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朱衣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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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大火映亮了無星無月的天際,煙塵滾滾直上,卻只引來了大師兄一人,而巫都其他人像是仍在酣睡之中,就連守夜的族人也跟瞎了一樣。衣衫襤褸的師兄妹兩人在長生河苦等了半個時辰,不見一人過來查探。

大師兄的臉色,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難看。

“巫檀。”長時間的勘查過後,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頭,一字一句地說道,“離開巫都,一直往東走,從現在開始,不要相信任何人。”

“啊?”朱衣被他沒頭沒腦的話驚暈了,倒豆子一樣稀裏糊塗地問:“為什麽要離開巫都?向東走到哪兒去啊?什麽叫不能相信任何人?”

“從這一刻起,不能相信任何人。”大師兄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包括我在內。”

“大師兄?”朱衣憂慮地看著他,“你腦子沒被燒壞吧?”

“一直往東,不要回頭,去……”

大師兄的聲音頓了頓,緊接著,漸漸飄遠了。

“藐姑射山。”

藐姑射山?

藐姑射山!

朱衣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目之所及是漆皮斑駁的橫梁,隱隱透出裏邊質地輕軟、紋理平直的杉木,陳舊而落魄。

“夫人?”

清冷淡漠的聲音響起。

身側,是臉蛋俊美得有如鬼神雕琢的郎君。

杜昭白?

朱衣喘著粗氣,自恍惚的夢境中徹底清醒過來。

這裏是藐姑射山。

不是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前的巫都。

大師兄呢?

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稍稍平覆了一下粗重的喘息,聲音粗嘎嘶啞,猶如當真被煙火熏過一樣。

是夢?是幻?

朱衣自個兒也分不清楚了。

“夫人?怎麽了?”杜昭白輕輕環住她顫抖的身子,低聲詢問。

“沒,沒事。”朱衣恍恍惚惚的說道,“就是……做了一個夢。”

“噩夢麽?”

“不……”

夢到回到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前的故鄉,夢到少小無猜的大師兄,是她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情,怎麽會是噩夢呢?

“是個很……美好的夢。”

“美好?”黑暗中,杜昭白辰星淺月般的眸子散發出幽光,“那你哭什麽?”

朱衣楞了一下,擡手一摸眼下,果然濕漉漉的,在手上留下一灘晶亮。

是啊,她哭什麽?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而泣。

“夫人。”杜昭白輕輕嘆息,環過她的肩膀,輕柔地用衣袖擦去她臉上殘餘的淚痕。“夫人有心事,盡管對我道來。”

朱衣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不,我沒有心事。”

深沈的夜色中,杜昭白眼裏的幽光隨之一黯。

“有莊周者,一日入夢,化身為蝶,徭役飛舞,穿梭於花草之間,其夢醒,惑之,不分孰是夢境,孰是真。”

“什麽意思?”粗人朱衣費解地擰起了眉,不恥下問。

咬文嚼字的,她聽不懂呀。

“曾經有個叫莊周的人,有一日做夢,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醒來之後,他分不清楚自己的本體到底是莊周還是蝴蝶。究竟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

“那到底是誰夢見了誰呢?”朱衣呆呆地問。

“……”

杜昭白困擾地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夫人覺得呢?”

朱衣用一種“你當我傻嗎”的眼神努力在黑沈沈的夜色中對焦上他的臉,“你都說的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那就是莊周之夢唄。”

杜昭白失笑,“嗯。夫人真是聰慧過人。”

“那是!”朱衣得意地道。

“所以……”

萬籟俱靜的深夜裏,杜昭白的聲音有如葉尖晨露滴落於湖面,寧澈而幹凈。

“夫人覺得,是巫女朱衣夢見了朱衣夫人,還是朱衣夫人夢見了巫女朱衣?”

朱衣一時語塞。

她相信自己的記憶不會出問題。可是越來越多的線索,指向脾性、喜好如出一轍的兩個朱衣。

同樣的不學無術,同樣的俗不可耐,同樣的話癆不雅,也同樣的神采飛揚、明麗蓬勃。

興許她們真的是為同一人。

但深究起來,分明就不像是同一個人啊。

朱衣夫人偏激而張狂,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巫女朱衣,相對而言天真純善許多。

剛才夢見的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嗎?還是,真的就只是一場毫不相幹的夢境呢?

為什麽大師兄會讓她一直往東,去往藐姑射山呢?

藐姑射山裏,有什麽她需要在意的東西嗎?

在這裏待了一個多月,能引起她註意的,也就是兩樣東西了。一樣是巫都失傳已久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一樣則是來自巫都的三生鏡。

巫都和藐姑射山,莫非有什麽她所不知道的聯系?

她還記得大師兄說過,離開巫都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大師兄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呢?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想著想著,她的百會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只是一個似是而非的夢罷了,朱衣卻有著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夢境跟她如今的遭遇關系重大,他們必然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系,只是她現在暫時還想不到罷了。

那現在該怎麽辦?明明過幾天就應該動身前往巫都,今夜她卻做了一個前來藐姑射山的夢。

這會是腦海深處有意識地在示警嗎?

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呢?

朱衣得不出任何她覺得合適的結論。

不管是去是留,她都隱隱有著某種不安,仿佛去或留並非她自己的意志所能決定的。

她不愛鉆牛角尖,想不通的問題立即就扔到腦後了。

“你為什麽會覺得楚國巫女朱衣,和你們宋朝的朱衣夫人,就是同一人呢?”她問。

杜昭白沒有說話,指尖無意識地在她肩膀上一點一點的,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許久之後,他緩緩籲出一口氣,全身放松,側躺了下來。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時所說過的話麽?”

朱衣歪著頭回憶了一番,羞赧地發現自己不太記得了。“我說了什麽?”

她有些尷尬的問。

“你說……”

杜昭白聲音淺淡地如秋日天際最高處的浮雲。

“這位美郎君可曾婚配?”

淺淡的聲音配上輕浮的話語,說不出的怪異。

朱衣:“……”這種登徒子一般的臺詞,絕對不會是她說出來的!

雖然,印象中第一次見到杜昭白時,他假扮王不右大夫,而她確實有調戲過他沒錯。

但是這樣毫無節操的話,她拒絕承認是出自她口中!

太羞恥了餵!

“我第一次見到夫人,是在南面的風華臺。”

這是杜昭白第一次正面提起朱衣夫人。

朱衣好奇地支起耳朵,生怕錯過每一個細節。

“那日,風華花開得正茂,滿臺荼白,她一身緋色衣裙,笑問‘不知美郎君可曾婚配’。”

朱衣目定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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