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只有一個朱衣

關燈
世上會出現兩個長得差不多的人,冠著同樣的姓名,有著相同的喜好脾性,說著一模一樣的話嗎?

朱衣不知道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沒有在其他人身上發生過。而此時此刻,她的的確確碰到了這樣的事情。

“或許,這都是巧合?”她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

杜昭白含糊地笑了一聲。

“你醒後第一次去杜府,和我說過有關迷疊香的事,也跟夫人曾經和我說過的話一模一樣。她……”他緩慢而深沈地說著。“她也曾和你做過一模一樣的舉動,偷偷把迷疊香花瓣強行塞給我吃下。”

“……”

“她也曾在冬日,令光禿禿的烏絨枝頭開出了花。”

“……”

“也曾用山茄花制成睡聖散糊弄我。”

“……”

“她喜歡的吃食,和你一模一樣。也不通音律,偷偷折騰蓍草和龜甲,會在袖袋中藏著傷人的銀針,習慣在石榻下的暗格裏堆放東西……”

朱衣終於明白,為什麽每一次預備跑路都會被發現了。不是因為她手腳太笨露出了破綻,而是因為杜昭白對朱衣夫人了解太過透徹。

所以說她輸給的並不是杜昭白,而是已經死去的,跟她行事風格一模一樣的朱衣夫人。

……真的只是行事風格一模一樣嗎?

“不管你記得什麽,忘了什麽,你終究是我的夫人。”

對著篤定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朱衣的杜昭白,朱衣有些茫然了。

怎麽可能呢?

那個偏激陰暗、因愛生恨的朱衣夫人,會是她嗎?

不,不可能啊。

如果她處於處於朱衣夫人同樣的位置,受到深愛的夫君背叛後,絕對不會選擇這樣不堪的方式去報覆,而是會一拍兩散,相忘於江湖。

他找他的紅顏知己,她尋她的如意郎君,彼此祝福,各自歡喜。

朱衣夫人的報覆手段非常幼稚可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何況如果是她的話,千日笑對她而言是一張毒方,她絕對不會由著自己吃下這樣的方子的。

但與此同時,她偏偏又想起了大師兄教給她的第一課,巫術欺人亦自欺。

會不會是他們早前受到了不知名巫術的影響,將兩個朱衣混淆了?

呃……雖然說想法離奇了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朱衣暗地拼命找著借口,杜昭白豈會看不出來?

他輕嘆一聲,另提了個話頭。

“既然你說你是楚國的巫女,楚國與千年後的宋朝相比,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麽?”

“不同尋常?那可多了!”朱衣眉飛色舞地說道,“我們那時的吃食,飯多為稷麥稻米,肉羹葵湯,飲為桂酒瓊漿,饈為蜜餌餦餭,膳為魚龜鱉蚌螺,酸苦辛鹹甘五味調和……”

杜昭白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地問上一句。

“你最喜歡吃什麽?”

“只要是大師兄做的,我都愛吃!”

“大師兄?”

“對,我沒說起過嗎?我師父是巫族的大祭司,一呼百應莫敢不從,上頭有一位大師兄,下頭還有兩位師弟,三千多個師侄……”

“剛剛……你就是夢見了你的大師兄?”

她說夢話了嗎?

朱衣沈默了一小會,說道:“是呀。大師兄對我可好了。”

她是眾人眼中的怪胎,只有大師兄能夠理解她的奇思妙想,鼓勵她,照顧她,保護她。

大師兄這個人看起來嚴苛孤僻,實則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在師父放棄了她以後,他手把手地教她巫術,告訴她怎麽分辨藥草,給她開小竈做飯膳饈飲,她出門游歷時,他會拋下一切替她保駕護航。

回想起來,一直以來,都是他為她付出,而她,由始至終只知道搗亂,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師兄為她做的一切。

朱衣想破了腦袋,也沒想起自己曾為大師兄做過什麽事。

實在要說的話,也只是在一位剛入門的賢惠師侄教她紡紗織布刺繡時,隨手繡了個難看的絲帕丟給他當做生辰禮物……

呃,絲帕?

朱衣腦子裏隱隱有個念頭浮起,還沒來得及深入細想,就聽到了杜昭白的聲音,自然而然地中斷了遐思。

“你夢見他,為何會……”杜昭白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朱衣接過話頭,“哭?”

他略略頷首。又想到黑夜中她未必看得清他的動作,便輕輕“嗯”了一聲。

“我夢見他對我說……”朱衣遲疑著說出了口,“讓我一路向東,去藐姑射山。”

聽到此言,杜昭白不禁怔住。

“藐姑射山?”

“對。藐姑射山。”朱衣話中帶了幾分難言的惆悵。

杜昭白安慰她道:“不必多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朱衣也是這麽想的。

在夢中,她離開了藐姑射山,回到了巫都,見著了最疼她的大師兄,想到再也見不到藐姑射山的人,不知不覺落了淚。

可大師兄一句“藐姑射山”說出口,她便隱隱意識到,夢境是反著來的,她真正再也見不到的,應當是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前的同門族人。

世道是很公平的,得和失綁在一起,此消彼長,循環不息。

她跨越了歲月長河,從古走到今,得到了生命的另一種延續,也必將失去摯愛的族人。

“朱衣。”杜昭白輕輕抱住她。力道不算大,但也不足以讓她掙脫。力道也不算小,但也不會讓她感到被束縛的壓抑。

“留下來吧,做我的朱衣夫人。”他低聲說道。

朱衣沈默的時間有些久。

杜昭白埋下頭來,在黑暗中摸索她的嘴唇,她本能地微微偏了偏腦袋。意識到她的抗拒,杜昭白停下了動作,俯撐著,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星月太黯淡,縱使運足了目力也瞧不出什麽來,可他依舊不願意挪開視線。仿佛但有不留心,她就會從他懷中偷偷溜走似的。

“你知道的,我不是朱衣夫人,我不是她。”

朱衣堅持說道。

“我根本沒有朱衣夫人的任何記憶。”

“不右兄說你顱內有淤血,阻塞了思緒。”

朱衣連連搖頭,“可是朱衣夫人確實已經死了啊。我還魂之後,在這具軀殼上看到了濃厚的死氣。她不可能還活著,我感受不到她任何氣息。她的魂魄……應當已經收入地府了。”

她終於把埋藏於心底的真相說了出來,心神為之一松。

杜昭白摟著她的手臂僵住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心跳聲。

許久許久之後,困倦的朱衣漸漸睡了過去。

迷糊中,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你就是我的朱衣夫人。”

話語篤定而固執。

然而,搭在她肩頭的手臂卻依舊僵硬,遲遲沒有松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