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藐姑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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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朱衣目前虛弱的身子骨來看,沐浴洗刷顯然是個奢侈想法。為了顏面著想,她決定就邋遢這麽一回,暫且不去管它。

天清氣爽和風舒暢,那麽一星半點濕意,晾一晾就幹了。到時候換一套幹凈的衣裳,誰能瞧出裏頭大有名堂?

途中,朱衣面上目不斜視直奔正房,餘光不動聲色地到處瞄。奈何墻高院大,看不出來究竟是在什麽地方。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單看屋舍器玩無不迥異,便知這裏確實不是巫都,甚至可能不屬於楚國境內。

這宅院看起來奇怪而矛盾。

說富貴吧,器玩粗陋,擺設陳舊,景致荒涼,絕對稱不上。

說窮酸吧,且不說哪家窮鬼會有這麽大個宅院。就連用來盛藥的碗都是天價的青瓷,釉色純凈,釉質通透,朱衣拜訪過郢都不少士族巨賈之家,卻也未曾見過如此精致的瓷。

而且,她蓋的那床被子居然是綢緞棉被。

綢緞!

天子諸侯王公大臣專有的面料!

棉花!

只在傳說中聽聞過的西域珍寶!

朱衣在摸出被褥裏塞的是傳說中的棉花之後,激動得幾乎淚流滿面。

這個看起來破敗的院落裏,居然有一床用棉花填充、綢緞納面的被褥!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朱衣活了十九年,不說日子過得多富貴奢華,至少也是不愁吃穿用度,自覺比起世間大多數無家可歸之人來說幸運太多了。然而面對柔軟蓬松的綢緞面棉被,想想家中那些硬邦邦的皮氈毛毯粗葛麻布,依然忍不住唏噓,深感自個實為一名坐井觀天的姑子。

……呃,如今,似乎應改口稱“婦人”了?

一想到這兒,順帶就遐想了下那位素未謀面的夫君。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身高九尺長有六臂頂著三個鼻孔的虬髯大漢,朱衣頓時打了個寒戰。

好可怕!

言歸正傳,這裏的臥榻也很有意思,足腳高,榻面很寬,足夠三個自己滾來滾去的。朱衣一窩上去,只覺整把骨頭都酥軟了,抱住軟軟的棉被,拿臉蹭了蹭光滑水溜的綢緞面兒,就開始犯困。

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朱衣強睜著眼,看了看青杏。

“陪我說會話吧。”

“好嘞夫人,您想說什麽?”

“呃……你為什麽叫我‘夫人’?”

朱衣還是拋出了同一個問題。

無他,她實在太好奇了!

再說,底線麽,是要一步步地,從淺入深試探的。

與哭啼不止的碧桃不同,青杏則是瞪大了眼,毫不遮掩地表達出了她的詫異。

“夫人為什麽這麽說?您放心,青杏這輩子只認您做杜家的夫人,絕不跟那些朝三暮四的小人一樣!”

咦?怎麽變成表忠心了?

朱衣一呆。

杜家?

聽青杏的語氣,她的“夫君”確實不是諸侯。

君既非諸侯,何以稱“夫人”?

以朱衣對於朝堂幾近於無的敏銳度,實在想不起來哪國有什麽姓杜的高門大戶尊貴到足稱呼主母為“夫人”。

朱衣一貫不愛鉆牛角尖,想不通的事立即就扔在腦後了。

算了,下一個問題。

“青杏啊,我看你的日子過得苦巴巴的……”朱衣欲言又止,目光膠著在青杏掛滿補丁的襖衫上。

“只要夫人好好的,婢子再苦也甘心。”

咦?有戲!

“好好一位女郎,拾掇體面,食些精致可口的吃食,難道不好嗎?”朱衣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假裝不很在意地說道,“我娘家倒是有些金銀……”

朱衣對於拿捏人心還是有些自信的,對方缺什麽,就當以什麽為餌,這招幾乎百發百中屢試不爽。

所有女人都拒絕不了漂亮衣裳和上好胭脂水粉,而對於衣著樸素,臉蛋卻已久圓潤的青杏來說,精美可口的吃食更是一項全新的突破口。

不曾想,青杏竟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隨著頭部搖晃,臉上的肉肉也一顫一顫地彈來晃去,可愛極了。

“不不不不!夫人身子不好,以後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夫人不必賞婢子,婢子沒關系的,真的。”

朱衣一個沒忍住,蠢蠢欲動的爪子撫上青杏圓潤的臉龐,偷偷又捏又揉。

軟軟糯糯,滑滑溜溜,像極了沙團。

秫粉包糖,香湯浴之。團團秫粉,點點蔗霜,浴以沈水,清甘且香。

在她眼裏,青杏就像一只行走的綠豆沙團,還是煮過的那種。

啊,手感真好!年輕真好!

如此鮮嫩可口(?)的姑子,對比之下,年芳十九的朱衣只覺自己老了十歲,如是想著。

“哎呀,本夫人也是心疼你。”她上下其手得順溜,違心地用一種特別惋惜心疼的語氣說道,“瞧你瘦得……”

啊啊啊她是怎麽長成這麽圓潤的!好想咬一口!

“你愛吃飴糖嗎?五香糕呢?煮沙團怎麽樣?喜歡嗎?”

“夫人!”沙團般的圓臉蛋苦巴巴地皺成一團,“您就別打趣婢子了。”

“都不喜歡嗎?”朱衣失望地嘆了口氣,“那你愛吃什麽?”

“婢子什麽都不愛吃。”青杏也跟著嘆氣,“婢子喝水都胖,平素飯菜從不敢多挾一筷子,哪裏還敢吃甜點。”

嗯?光喝水都能喝得這麽圓潤?!

朱衣撐圓了眼,覺得有意思極了。

青杏欲言又止:“夫人……要不婢子還是下山請個郎中吧。”

不是在說吃的嗎,怎麽扯到請郎中了?

朱衣微微皺了皺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不過,擅長借驢下坡是她的優點。她眼珠子一轉,轉而裝出病嬌嬌的容態,擡袖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唉,我這是心病,這心病啊……”

“還需心藥醫。”青杏倒是很快接了口,“夫人,您的身子是最緊要的,且放寬心,菡萏苑那頭起不了什麽風浪,一切有婢子呢。”

嘎?

她們不是在說“心病”嗎,跟這個菡萏苑有什麽幹系?

朱衣楞了楞,也不管丁卯寅醜,強行掰回正題。

“實不相瞞,夫人我少小離家,思鄉心切,故而成疾……”

青杏恍然地瞪大了眼,“哦哦!夫人想回汴梁了嗎?”

“是啊……等等什麽?汴梁?”

汴梁是何地?為什麽會扯到汴梁?她們不是正在商量“回娘家”嗎?

“可是,汴梁陷落,現在已經成為金國的汴京了,夫人您要想北渡金國,著實有些為難啊。”

她在說什麽?

朱衣一臉懵然。

為什麽青杏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但整句話一連起來,她就是不明白什麽意思呢?

“所以,”青杏嘆息著總結,“汴梁是沒有法子去了。要不,夫人您考慮下去臨安怎麽樣?怎麽說臨安也是我大宋的都城啊!”

大!宋!

晴天霹靂!

朱衣激動得半坐了起來,“這兒是宋國地界?”

“啊?是的……吧。”青杏搔了搔頭,滿臉莫名,“夫人,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宋國,宋國……

朱衣腦子裏在快速地運轉著。

所以她現在是在睢水北岸?離巫都真他阿母的遠啊。

不過,知道了確切地點就好辦了。

以她這病弱的身子和姣好的面容,搞不好半路上就被人給劫走了先那啥後那啥。所以,當務之急,她需要一個忠心護主的打手。

唔……

朱衣看了看身材圓潤頭腦簡單的青杏。

好吧,當打手是不太稱職,做個粗使丫鬟倒使得。

“此地可是商丘?”

青杏用一種“夫人您到底在說什麽啊”的古怪眼神看著她。

“回夫人,這兒是藐姑射山啊。”

“藐姑射山?”朱衣的眼睛刷的亮了起來,“海外仙島!你們是神仙對不對?!”

難怪隨處可見人間皇室都未必擁有的珍寶,卻偏又過得如此清苦。神仙修煉可不是要清修嗎?仙緣啊奇遇啊點化啊各種字眼在朱衣腦子裏瘋狂地刷了一遍,她簡直無法控制住自己狂熱的眼神,雙眸晶亮地盯住青杏像飴糖像五香糕又像沙團的臉。

“聽說神仙餐風飲露,當真一點五谷雜糧都不食用嗎?像我這樣的凡人來了仙島,是否也須修煉辟谷?在辟谷成功之前,我真的不會餓死嗎?”

她特意隱晦地提點了一下自己還餓著肚子的殘酷事實。

然而青杏的回覆卻是無奈而悲痛的。

“回夫人,藐姑射山地處會稽,不是什麽仙山仙島。”

會稽?越國會稽?

不是傳說中神仙滿地爬的海外仙山啊?

朱衣眸中的光芒登時黯淡下去。

不對!

方才她分明紅口白牙地說過這兒是藐姑射山!

“夫人可要婢子為您請個郎中看看?”

作為下人,主令下從是規矩,青杏三番兩次地自作主張已是逾越。幸好朱衣不是個在意規矩的人,對於青杏的不懂規矩也早有了底,所以並不去計較。

此時朱衣的註意力全放在“會稽”上,只把眼珠子瞪得滴流圓,“騙人!”

怎麽可能!

她可是看《仙山洞府錄》長大的!

傳說中的仙島藐姑射山,怎麽可能是在越國會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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