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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可止小兒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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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委屈地直撓頭。

哄一個不講理的病人真是費勁啊,尤其這個病人剛好還是你的主母。打又打不得,罵兩句還得擔心對方記仇。真是為難!

受到腹誹的不講理主母朱衣,也不禁拿懷疑的小眼神暗戳戳地瞅青杏。

一會說這裏是宋國,一會又成了越國。

以彼之矛,攻子之盾。

沒想到這姑子皮子面生生的,裏子竟是個兜滿了墨汁的硯臺?

雖則青杏看上去沒有表面上這麽頭腦簡單,但對比平素城府深沈、一說到點子上就知道哭、反倒得由她好生安撫的碧桃,朱衣還是傾向於策反不哭不鬧的青杏。

嗯?

朱衣忽然有些怪怪的感覺。

是錯覺麽?朱衣,碧桃,青杏……總覺得有種微妙的聯系。

朱衣甩了甩頭,經過深思熟慮,決定還是拼一把。

倘若她猜的沒錯,這裏真是宋國或者越國,想一路向西南而去回到楚國,必不可少的一樣東西就是路引。

自己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到了千裏之外,想來無非遭受了擄掠搶奪甚至是鬻賣。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她都是個沒有社籍文書的流民,註定走不出三裏地便會被城門吏逮住,少不得一頓牢獄之災。

社籍事關重大,輕易辦不下來,朱衣自然不會考慮這麽沒譜的事,繼而退而求其次,想要弄一封路引。有路引在手,至少可以安心進城投店了。

可她一無權勢二無金銀三無人脈,還真沒法疏通官吏。

“三無”朱衣唯一的倚仗就是這張臉。

然而,她並不希望自己淪落到出賣色相的地步。

——盡管她現在不明不白地被迫嫁作人婦,乍一看跟出賣色相也沒什麽區別。

至少、至少她還沒“獻身”不是嗎?

通常情況下,一個人微言輕的人欲成大事,無外乎“蟄伏”和“借勢”兩種。

蟄伏者,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也。

鷸蚌不見,此路不通,叉掉。

借勢麽……

就得勞煩她那位掛名夫君放點血了。

誰教他掛著“夫君”的頭銜呢?

“夫人?”

青杏心驚膽戰地看著朱衣陰森森地笑了笑,不到一息的工夫,又換成了一張“慈善和藹”的臉。

“您真的不用請醫嗎?”

“不用!”朱衣調整好面部的細微表情,看上去又純良又無害。她微垂眼瞼,遮住眸中流光溢彩,餘光仍舊註意著青杏的神情,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為何我醒轉了半個時辰,卻未見到我這位‘夫君’呢?”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青杏卻跟聽到什麽駭人話一樣,兩眼瞪得老大,嘴巴也張得老大,面皮直抖,儼然嚇得不輕。

朱衣見狀,心裏一咯噔。

她為什麽是這種表情?難道那位夫君真的長了六條手臂三個鼻孔?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再看青杏嚇壞了的模樣,朱衣心中怪異無比。她素來謹慎機警,只當做沒看見,采取迂回策略,故意俏皮地沖青杏擠眉弄眼。

“欸,杏啊,跟你打聽個事兒。”

這聲“杏”,讓青杏越發驚恐了,顫顫道:“夫人請說,婢子知無無言言無不盡。”

“你說,你家主子,也就是我的夫君。他……”朱衣露出一個“你懂的”的暧昧表情,“何時有空來我這啊?”

這話猶如當空投下了一個炮仗,青杏頓時面無人色,兩股戰戰。

朱衣疑惑地摸了摸鼻子。

莫非她說得太直白了,這保守的宋人(還是越人?)接受不了?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說辭。

“我的意思是,咱院裏這麽……簡陋,”朱衣強忍著把“寒磣”二字咽了下去,換了個好聽點的字眼,“真的不用準備漿酪糕點嗎?萬一夫君‘性致’一起,要宿在我這兒,吃不得又喝不得,像什麽話啊。”

朱衣讀書不多,僅限於“識文斷字”的程度,說起話來口無遮攔,粗陋質樸得很,想必青杏不會聽不明白。

可這姑子怎麽抖得更厲害了?

朱衣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的表情很可怕嗎?

還是……

朱衣腦子裏突然有了非常不妙的預感。

“你家主子性子不好?”

是暴虐成性?還是愛玩些古怪的閨帷花式?

這就不太妙了……

青杏迷迷蒙蒙地連連點頭,爾後意識到自己做出了惹人誤會的動作,又跟篩糠似的連連搖頭。

“我明白了。”

可怕的不是她,而是她那位素未謀面的夫君。

他不會正好有打女人的嗜好吧?

真跟這位身長九尺長有六臂的虬髯大漢(朱衣臆想中的夫君)交起手來,她現在身子骨這麽弱,完全是被吊打的份啊。

吾命休矣!

大概是朱衣面上的悲壯之色觸動了青杏,青杏忙為自家主子洗白:“不不不!主子面冷,心卻是軟的,夫人……夫人莫要灰心。”

心軟?

朱衣繼續拿懷疑的陰暗眼神戳著青杏。

唬誰呢!

如果真的是個心軟的大好人,怎麽會光說起他就把鮮嫩可口(?)的婢女嚇成這樣?

朱衣在心底默默地給“夫君”虬髯大漢打上“可止小兒夜啼”的草標。

雖說難攻略了些,但為著確定從“夫君”處騙取路引的可行性,朱衣只得暫且把忐忑之心擱置一旁,繼續套話。

“你家主子人貴事忙,夫人我初來乍到的,這病見了起色,不去拜見他著實於禮不合。——杏啊,勞煩你去傳個話,請他來我院裏坐上一坐唄!”

至於為什麽讓他就她,而非她就他,這裏頭是有學問的。

朱衣此番用意是想談判求路引,必要時候撒潑打滾脅迫色(和諧)誘無所不用其極,如果去杜家主子的地盤,她的氣勢難免會矮上一截,容易受制於人。

是以,戰場,必須放在她相對熟悉的這座別院。

此話一出,青杏撲通一下給跪了。

“夫、夫人……”青杏面色難看得很,眼神閃爍,“夫人最好、最好莫去、莫去冒犯主子。”

“冒犯?”

朱衣心中微惱,越發確定“這位夫君不好惹”,想著進一步確定對方底線,面上卻無半分異樣,反而笑出了聲。

“杏啊,你這是說的什麽話。總歸夫妻一場,做妻子的想見一見夫君,難不成竟是一種冒犯嗎?”

這聲綿裏藏針的“杏啊”,聽得青杏又是一抖,將頭往地上一按,悶聲道:“主子公事繁忙,只怕、只怕是抽不出空。”

這番話說得直白,只差沒將“夫人莫要自取其辱”宣之於口了。

朱衣越聽越不得勁,面色微微冷了下來。

“哦?你能替我‘夫君’決定他有沒有空見我?”

青杏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其實朱衣對青杏沒什麽情緒,畢竟是個鮮嫩可口(?)的可愛姑子,誰能討厭得起來呢?

為了套話,為了得到最真實的答案,她不得不做齊了“怒目主母”的姿態,以一種怒極反笑的陰晦表情咄咄逼人。

“他沒空?沒事,幸好我有。我去他那坐一坐,總可以吧?”

話說到這一步,主母還是不見黃河心不死,青杏露出“您別惹事了行嗎”的無奈表情,小聲哀求:“夫人、夫人莫要教婢子為難了。”

“是以夫人我這輩子休想見到自個的‘夫君’嗎?”

朱衣擡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額角,面無表情地問。

“倒、倒也不是……”青杏一臉憶往昔的感慨,“夫人若是想念主子,在暗處見一見也未不是不行。”

暗處?

朱衣原本無所謂的表情瞬間凝重起來。

雖然她這位主母是被強搶來的,沒有三書六禮,待遇也不怎麽樣,可總歸是名義上的夫妻吧。

為什麽種種跡象表明,婢女們似乎認為她見不得人?

這其中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內情嗎?

“但、但是……”

青杏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夫人不可戲弄主子。”

說著,又不安地瞄了主母一眼,面上幾番掙紮,最終定型為“感慨赴死”臉,大義凜然地補充道。

“更不可引誘。”

朱衣:“……”

放心吧,她對引誘虬髯大漢一點興致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不過,一個婢女一臉“夫人我是為了你好啊”的感慨赴死神情,悲痛地提醒自家主母不可引誘主子,是不是哪裏怪怪的?

宋人(越人?)的夫妻相處之道真是荒誕怪異!

“我朱衣在此立誓,我若覬覦你家主子,對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就罰我此生再也喝不到大師兄做的梅漿!”

青杏懵然相對。

半晌,傻傻地開了口。

“夫人您還有位師兄呀?”

為什麽會有人以“終生喝不到梅漿”當作違背誓言的懲罰?正常套路不應該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嗎?

可看夫人那鄭重悲壯煞有其事的樣子,似乎……

“喝不到梅漿”這個懲罰比起“不得好死”更為嚴重??

主母一覺醒來心性大變狀若癲狂怎麽辦?

急,跪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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