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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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子也才八十平方,除去臥室跟廚房,客廳巴掌大的地方塞了兩堆賭博的,一堆以老朽為首坐在門口的飯桌上打麻將,另一堆以饒也為主在茶幾上鬥地主,還有一條七十多斤膘肥體壯的大金毛,隨處溜達嗅嗅,吃個蘋果都眼巴巴的盯著瞧。

這日子真是沒法兒過了!程悍坐在臥室裏忿忿不平地想到,為啥他認識的都是損友?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蘇日達坐在窗前,那頭姹紫嫣紅的假發總算被他丟了,現在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睛恢覆神采,整個人比上回精神不少。

“哦,也沒多久。”程悍轉移話題,問他:“你這麽快就出來了?戒毒成功了?”

蘇日達吸了口氣,挺放松,笑得像是時過境遷終於懂事兒的感覺,“嗯,其實本來我也沒多大癮,就是那段時間想不開,作死。”

“可別作了,”程悍給他倒了杯水,清水的倒影折射著陽光在桌上搖曳,天氣正好,心情也好,“那東西有什麽好玩兒的,想不開你也別吸毒,你不是愛彈吉他麽,下回再想不開你就彈吉他,保不準就創作出幾首世界名曲呢!”

蘇日達實在的點點頭,像是聽進去了,“成,借你吉言。”

程悍習慣性點了根煙,給他他不要,程悍驚訝道:“煙都戒了?不錯啊!你介意我問一嘴麽,你跟那個夏知……是吧?”

“是啊,”蘇日達大方承認,“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十年?”程悍驚訝的看著他,“你丫跟我一樣大吧?好像還比我小兩歲,在一起十年,你們……未成年就在一塊兒了?”

“剛好我成年那天在一塊兒的。”蘇日達羞澀地笑著,“他比我大兩輪,今年都五十多了,看不出來吧?”

程悍望著客廳裏跟饒也鬥地主的夏知,那人頭發黑白參半,但皮膚特好,細皮嫩肉的,像個文人,看起來最多四十。

“看不出來,保養的真好。”他收回目光,又說:“那就好好過日子吧,能在一起尚且不容易,何況你們這十多年呢。”

“嗯。”蘇日達應了,瞥到墻角那把木吉他,就興致盎然的提議:“我最近新寫了首歌,你聽聽?”

“行啊!”程悍把吉他遞給他,笑道:“有幸聽咱們中國地下搖滾樂第二把交椅的吉他手唱新歌,我得幹一杯,謝謝老天爺讓我認識你。”

蘇日達抱著吉他疑問:“第一把交椅是誰啊?”

程悍一拍胸脯,大言不慚:“我啊!”

蘇日達翻了個白眼,就程悍那兩把刷子,最多能彈個《愛的羅曼史》,再難就跟得了前列腺似的稀稀拉拉的不流道。他剛掃了個弦,又聽邵徹在外面喊:

“第一把交椅在這兒呢,你倆那技術,不是對手!”

“不服進來比比。”蘇日達朝門外喊。

邵徹果然撂下牌就進來了,跟著進來的還有一屋子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主,一個個在臥室裏找了個地兒,好整以暇的等他倆鬥琴。

“你先彈吧!”邵徹高傲地仰著下巴。

“成,等會兒輸了別哭。”蘇日達調好弦,清了清嗓子,“《爛俗情歌》,都好好聽著啊!”

他半張臉對著陽光,眉眼比陽光更耀眼,睫毛斂住的雙眼流光暗閃,手長得不如邵徹好看,可吉他彈得真是一頂一的好。

“我沒有文化,看不懂你給我的魏爾倫和蘭波,我不懂‘我永恒的靈魂註視著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我想說動聽的情話,卻只能彈琴唱一首爛俗情歌給你聽,你聽吶‘我年少的眼凝望著你的臉,縱然繁華世界美景無垠,卻依然比不過你眼尾的紋路更迷人;縱然天空湛藍萬物熠熠,卻沒有你唇角的微笑更誠懇。’

這已經是我所能唱出的最好的歌詞,我的愛人,你不要嫌棄我沒文化,你不要嫌棄我太年輕,我還不了解我的靈魂,我只知道我想要看著你。

我的愛人,你不要嫌棄我沒出息,你不要嫌棄我太嬉皮,我還不了解黑天和白夜,我只知道我愛你。

好吧,這是首爛俗情歌,我只能唱到這裏,因為接下去的……我還沒有寫,我只知道……我現在…最愛你。”

最後的琴聲落下,蘇日達扣住琴弦,看著一屋子人笑:“完了,怎麽樣?”

老朽一臉吃了屎的表情,頗難下咽的吞了下口水,說:“嗯……這個……確實,挺爛俗的哈?你那句‘接下去的我還沒有寫’,有點兒…忒隨便了吧?”

“我倒是覺得挺好,”程悍抱著膀子讚賞地看著蘇日達,“比你之前寫的那些死啊活啊的好多了,反正咱們就是唱搖滾的,搖滾,不就是想怎麽唱就怎麽唱,愛唱什麽就唱什麽嗎,況且這幾句多深情。可以,”他朝蘇日達豎起大拇指,“哥們兒繼續努力。”

程悍覺得吧,只要一個人能踏踏實實安下心來過日子,不再整日沒事兒吃飽了撐的傷春悲秋,那就應該鼓勵啊。況且蘇日達搖身一變成了良家婦男,終於肯改邪歸正過過積極向上的日子,甭管他這歌詞寫的多隨意,只要不再是以前那些“啊我死了,我死在那個秋天”,那他寫的再爛也是好的。

好好活著尚且不易,天天想著怎麽死,有病嗎不是。

一幫人在家裏鬧了一天,程悍晚上去接關青時人直接沖過來給了他個熱吻:

“我今天拿了個大單子!一單少說能賺兩萬,怎麽樣?牛逼不?”

程悍那是相當捧場:“太牛逼了!來,為了慶祝你這兩萬塊的大單子,咱來發車|震慶祝一下。”

“討厭!”關青羞答答地摟住他,雙眼水汪汪面若桃花,“那我要激烈一點兒的。”

程悍咬著他的鼻尖,“小色鬼,你想怎麽個激烈法?”

關青聲音嬌媚勾人,兩腿纏上了他的腰:“我要死死纏著你,你要緊緊抱著我,要多快…有多快,要多狠…有多狠,我要你興奮,要你沖動,要你重重進入我,拼盡全力,{身寸}在我身體裏。”

程悍雙眼猩紅,用野獸般的目光盯著他,“……好。”

倆人在後車座上幹了個昏天黑地,這一炮極為激烈盡興,下車時別說關青,程悍都有點兒腿軟。

“上來,我背你。”他在車門前蹲下身。

關青乖乖趴上他的後背,月色下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昏黃的燈暈籠罩在頭頂,程悍的側臉無限柔情,而步履沈穩臂膀有力,義無反顧地背著他往家走。

“好想這樣走完一輩子,”關青蹭著他的耳朵,“程悍,”

“嗯?”

“喜歡你。”

程悍就笑,“你怎麽不說你愛我?”

關青搖搖頭,“這不一樣,喜歡可以說,愛不可以。愛只能做。”

“好吧小色鬼,那你以後可得記著你今天說的話,要認真做,努力做。”

關青扮過他的臉吻他,笑的眉眼彎彎,“好,那你也要認真配合。”

家裏有些亂,可惜倆人都沒力氣收拾,隨意沖了個澡就躺上床摟在一起說話,晚安吻一個接一個,最後甜蜜蜜的睡著了。

……關青的電話在床頭嗡嗡震動,程悍翻了個身迷糊的把電話遞給他,推了他好幾次才把人推醒。

“餵?”關青嗓子幹澀,撐起身子坐起來,想去夠床頭的水杯,中途還踩了程悍好幾腳,結果他剛拿過水杯連口水還沒來得及喝,那端一句話頓時嚇得他睡意全無,“……什麽?著火了?……你等等,我馬上到。”

“怎麽回事兒?”程悍揉著眼睛擰開床頭燈,“哪兒著火了?”

關青手忙腳亂地套著衣服,頭也不擡的回:“工廠一個倉庫,就我們租得的那間……你睡吧,我去看看。”

程悍聽出他話裏的焦急,也跟著下床隨意套了個大褲衩,“我跟你一起。”

一路上關青的電話不斷,他語氣急躁的跟對方溝通,這邊工廠剛著火,那邊下午簽單的合作方就得到消息,怎麽就這麽快?

“先不要管是不是人為的,”關青氣急敗壞的對那端說:“不要管貨倉,先救人,一定要先救人!貨倉旁邊全是易燃物,通知工人全部撤離,讓消防隊先把貨倉跟其他幾個倉庫隔離開,沒死人什麽都好說,但凡一條人命交代在這兒你有多少錢都不夠賠的,還有媒體……”

掛斷電話,關青煩躁不堪的揉著太陽穴,程悍把車開得飛快,離工廠還有百十來米就聽到消防車的警鳴聲,黑夜中只見遠處一團蒸騰的濃煙伴著洶洶火光沖天而起。程悍握住關青的手,

“別急,今天風不大,昨兒才下過雨,天氣潮得很,你等會兒別往裏面沖,先問問情況,只要沒人傷亡一切都好說,咱都能扛過去。”

關青反手攥住他的手,他手心裏都是冷汗,程悍尚且能鎮定,無形中給他一股心安的力量。

工廠門口都是人,兩輛消防車停在裏面,大門已經拉起警戒線,一個小夥子見到他馬上急匆匆地沖過來。

關青急忙問:“有人傷亡沒有?”

那小夥擦了把汗,嚇得嘴唇直哆嗦:“沒有,已經確定裏面沒人了,但咱們的貨全在裏面,有一批明天就要交,怎麽辦?”

程悍看著他跟同事交涉,得知沒人傷亡這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他的電話又催命般叫起來。

程悍不耐煩的接通電話:“幹嘛?”

“達達……”老朽哆哆嗦嗦的聲音從那端傳來:“達達……跳樓了。”

程悍腦袋裏嗡的一聲,然而身邊嘈雜的人群和消防車呼嘯的警鳴瞬間把他拉回現實,他來不及跟關青打招呼,朝著停車場一路狂奔:

“夏知呢?夏知在哪呢?”

“夏知還他媽在樓上呢!”老朽焦急地喊:“已經報警了,警察還沒來,邵徹上去勸了……他媽的,這他媽叫什麽事兒!怎麽辦?你說怎麽辦?”

程悍心亂如麻,開車的手都在抖,深夜淩晨的街道在路燈下是漫長的寂靜,遠方的路是望不到盡頭的黑,他胃裏一陣翻湧,心慌的想吐。

酒店樓下圍著一圈路人,人數並不多,可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麽,老朽跟樂隊的其他人把頭仰得像大鵝,一個個抻直了脖子望樓上看。

程悍順著他們的目光往上瞧,跟著就聽到人群發出的刺耳的尖叫,在那尖利的叫聲裏,他失去焦距的雙眼突然看到一個黑影,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急速下墜。

黑夜中那人像一只張開翅膀的蝙蝠,那扁平的身影在星級酒店明亮的玻璃墻外呼嘯劃過。

程悍陡然瞪大眼——砰……

他眼中一片迸濺的血肉,碎首糜軀,肢離骨裂。他看到夏知爆出眼眶的血紅的眼珠,血從他身下河一樣的漫開,卻不是刺目的紅,而是墨色般黝黑。

他周圍是驚嚇的哭泣的人群,程悍丟魂落魄的一步步走過去,在夏知那具悽慘的屍體旁邊,躺著一身白衣的蘇日達,他嘴角蔓延出的血跡讓他看起來像在肆意嘲諷的微笑,而面目已經扭曲。

他們的血不停蔓延,從程悍腳下的石板地蜿蜒流過,慢慢交匯成一股黑色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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