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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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死的當天早上五點,浙江開始下起了暴雨,整個城市上空回蕩著碎裂的雷聲,暴雨以傾倒之勢淹沒了城市的大半街道。

雨勢一直到八點才見小,程悍在家裏收到了達達和夏知的屍檢結果:他們在臨死前都吸食過大量毒品。

程悍扔掉手機,望著窗外淅瀝的雨水打濕樓下的柚子樹,除了這生機勃勃的雨聲,一切都是死寂。

他還記得當初他吸|毒時的心情,感覺一切都死了,感覺自己也死了。

可他不相信達達是因為吸毒之後精神和心情極度抑郁或者亢奮,才導致自殺這個結果。

令人自殺的不是毒品,令人自殺的是絕望。

他甚至隱隱有一種感覺,如果達達不曾戒毒,他會一直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的活下去,或者像那次迷笛時死於毒品過量導致的心臟驟停,總之他不會去自殺。

正是因為這段時間他清醒了,他清醒地意識到他所追求的東西就如這場大雨中的城市一樣將要傾覆,所以他才會自殺。

活著,對他來說充滿痛苦,不論清醒還是毒|品營造的幻覺,與他來說都無效用,唯有死,唯有死,才會解脫。

然而這並不能使程悍接受他死去的事實,一個人……血淋淋的崩裂在他面前,摔得像個破舊的布偶,程悍在那一刻甚至想,如果他撿起那些碎漸的血肉一塊塊拼回去,夏知,達達,會不會就這麽活過來?

一瞬間,人就沒了,就那麽一聲沈悶的聲響,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麽死了?

太突然了!程悍癱坐在床沿,現實有時候真像場醒不過來的惡夢,世間千萬種痛苦悲傷,都抵不過一句無能為力來的更殘忍。

關青那邊要好些,起碼整場大火無人傷亡,除了幾筆足夠讓他們賠到破產的貨款,人總還是活得下去,事情總還有轉機。

他忙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從工廠的流言蜚語裏得到夏知和達達自殺的消息,朋友圈的圖片模糊不清,只知道地址和自殺人的身份是個搖滾歌手,而兩條人命換來的文字無非是XX街風水不好,或者搖滾歌手真是個高危職業我們一定要遠離這種無關痛癢的風涼話。

他起初並沒往達達身上想,直到後來給程悍打電話不接,轉而才從老朽那兒得到這個令他瞠目結舌的消息。

雨已經停了,街道上總能看到蚯蚓和令人惡心的黏糊糊的蟲子,關青時刻提防著腳下,樓道裏充斥著潮濕的黴味兒,家裏漆黑一片,他走進臥室,發現程悍躺在床上。

黑暗中聽不到他的呼吸,只朦朧地看到一個身影,一絲生氣都沒有。

“程悍?”他輕聲喚他。

程悍動了動胳膊,靜靜望著他,而後屋裏響起他沙啞無力的聲音:“青兒……我好難受。”

關青上床抱住他,將他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下順著他的後背,

“我陪著你,沒事兒,我陪著你。”

程悍壓抑地嘆了口氣,摟住關青的腰使勁兒往身上貼了貼,然後他從關青懷裏掙脫,似乎對這個姿勢感到別扭,非要像以往那樣把他摟在懷裏才罷休。

“青兒,”

“嗯。”

程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我對你好不好?”

關青在他懷裏點點頭,“好。”

“那你還想要什麽嗎?”

“沒了,只要你陪著我,我什麽都不要。”

程悍哼笑:“那咱倆可真沒追求啊!有情飲水飽,真容易滿足。”

關青疑惑的擡頭看他,“你想要什麽嗎?”

“我也沒什麽想要的,”程悍垂下眼看他,“只要你陪著我。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我什麽都答應你,”關青急切地說,一手捧住他的臉,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的眼睛,“我什麽都能為你做,只要你說,我什麽都能做。”

程悍盯著他瞧,似乎這要求令他難以啟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關青有些慌亂地看著他,“你說啊,要我為你做什麽?”

“我……”程悍艱難地說:“我想要你死在我後面,我想……只要我活一天,你就陪我活一天。我要是死了,我也不管你以後怎麽活,但你不許死在我前面。我受不了……”他說到這兒突然哽咽,神色糾結的擰著眉,嘴角卻依然在笑,但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流下,瞬間就刺痛了關青的心。

“我真受不了,”他緊緊閉上眼,克制不住地抽搐著嘴角,“我這一生,所有人都拋棄我,所有人都離我而去。有些人,我都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我媽,我連她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我到現在都納悶兒,她既然不要我為什麽生下我?

我甚至想過她會不會就是一個妓|女,無意中被我爸睡了不得已才生下我,要不是我跟我爸長得像,我都懷疑我是不是他親生的。也許她根本就是生下我來換錢的,也許她恨死我和我爸了,電視上那麽多尋親的母親,為什麽她就不來找我?好吧,就算她現在來找我我也不會認她。

但我爸呢?我爸究竟死了沒有?我總是想,你說我爸那麽厲害的一個人,他那麽能打那麽聰明,真能被那一眼就看穿的騙局算計到連命都丟了麽?他會不會被人打壞了腦袋,現在正在哪個地方撿垃圾?或者在監獄裏沒辦法跟我聯系?又或者……又或者我曾經路過他,他可能是個乞丐,是那些四肢不全趴在木板車上推著音響要錢的殘疾人?他可能看到我,但他舍不下自尊來認我,你說要是那樣,他得多難受!

或者……”程悍深吸一口氣,別過臉擡手遮住了眼睛,而眼淚卻一直流,順著眼尾消失在鬢角的發際裏,“可能他根本不想要我,他根本就活得好好的,活得光鮮亮麗人模狗樣,說不定他已經有了別的兒子,反正……人家說三歲看到老,我一看就是那種沒出息的廢物!早讓他煩死了!他剛好可以借著那個幌子丟下我,他根本就不想要我!他根本就不想見我,我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多餘的累贅!我……”

“別說了,你別說了,”關青捂住他的嘴,心疼死了,他一邊哭一邊去擦程悍臉上的淚,剛想安慰他,程悍卻突然話音一轉,語氣充滿不解,

“你又為什麽要跟我在一起?你為什麽喜歡我?”程悍猛地翻身壓住他,右手大力地捏著他的兩腮,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喜歡我什麽?喜歡我能滿足你?”他壓低聲音語氣陰沈道:“喜歡我能發瘋的操|你?你是不是之前跟別的男人好過?你是不是試過?”

“程悍!”關青剛喊出一聲便被他更用力的掐住腮幫。

“閉嘴!”程悍像要走火入魔,他眼睛猩紅,手上的力道是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狠重,“你不是說你找過一個跟我長得像的男的?你跟他做了麽?是不是除了他你還跟別人也做過?你是不是跟好多人都做過?說話!”

關青兩頰酸疼,臉都被他捏的扭曲了,他試圖掰開那只鐵爪,卻換來更加兇狠的對待。

“回答我,說話,是不是?”

“不是!”關青疼的一甩頭,憤怒的甩了他一巴掌,程悍卻紋絲不動,關青隨即揪住他後腦勺的頭發,也兇狠地瞪回去,“我沒跟別人做過!從來、一直就只有你。就算我欠|操,我也只讓你一個人|操。你侮辱我可以,何必這麽侮辱你自己?你覺得你渾身上下值得我喜歡的就只有你那二兩肉?

那你不如今天操|死我,省得你糾結咱倆誰死在前頭,咱倆幹脆就學夏知他們,一起死了得了!”

程悍表情覆雜的低下頭,下一刻卻又瞪回來:“那你為什麽跟我在一起?要是有一天,等我老了,操|不動你了,不好看了,沒錢沒房子什麽都不能給你,你會不會走?”

關青貼近他的臉,一字一頓道:“我、不、會!我不會離開你,我永遠不離開你,一輩子不跟你分開。你要我死在你後面,我就等你死了,然後馬上追過去,到時我放把火,一並燒了咱倆。等去了黃泉,我還追你,陪著你,守著你,等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跟著你,好不好?”

他將手覆上程悍的臉,摸到一手冰冷的濕潤,而後他擡起程悍的頭,神色憂傷的凝望著他,“程悍,我真高興你跟我說這些,我特別高興。你需要我,想讓我陪你,我以前從來不敢想你會跟我說這些。我喜歡你,喜歡了十幾年,你問我為什麽,我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我喜歡你比我強,比我會打架,比我灑脫。在我眼裏,你什麽都比我好,你一切都好。

這些日子,從你答應跟我在一起後,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我總覺得是在做夢,我夢到過好多回你抱著我,對我笑。現在你終於抱著我了,我漸漸覺得這不是夢。這些日子我收獲的開心和幸福足夠多了,我就是個沒什麽追求的人,或者說我所有的追求就只有你。

如果你現在覺得難過,你不想活了,我不攔你,我跟你一道走。這世上要是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意思。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讓你開心。”

程悍虛脫的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漸漸溫柔的話語,心中的不安和迷茫慢慢平覆,又如過眼煙雲般轉瞬消失。

“都他媽是瘋子!”程悍握住他的手,“感情這東西真是……神經病。”

不難理解程悍以己度人,實在是蘇日達死的太突然,也太莫名奇妙。程悍是個沒什麽理想的人,他猜測達達自殺當晚肯定跟夏知有過爭執,他也許早就想死,但必定是跟夏知的感情問題推動了這個想法的實現。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夏知和蘇日達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們死後的事情卻是不能免俗地成為媒體炒作的話題。

有人做過一個“27俱樂部”的音樂文刊,這個俱樂部由過世的世界頂級搖滾歌手組成,最著名的成員無疑是科特柯本,他們都有兩個共同的特點:一他們都是搖滾界的超級巨星,二是他們都死於27歲。

文刊上說,搖滾歌手是一個高危職業,他們的壽命比一般人都要短。

現在達達也可以加入這個俱樂部了,雖然他並沒有其他幾個成員那麽有名氣,而諷刺的是當第二天

他自殺的消息被媒體爭相報道後,達達就紅了。大紅特紅,幾乎所有網站都貼出他演出的視頻和創作的曲目,有人罵,有人惋惜。

跟著舊事重提,搖滾難以逃脫的幾頂黑帽子再次重重地壓在他們的頭上。酒精,毒品、亂|性、自殺,甚至同志都被一樁樁一件件的翻出來。

有視頻拍到程悍他們當晚在酒店樓下的視頻,程悍是個同志的消息也不脛而走,好幾篇小道文章說他們之間的三角戀,到最後就連邵徹都被扯進來。

這令程悍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為了利益,一切神聖的東西都可以玷汙,所有死去的亡魂都可以被抹黑。

但憤怒無濟於事,他們都在為達達頭七的祭奠儀式忙碌,他值得被祭奠。

他總共留下了兩件東西,一個是他那把貴得離譜的雙柄吉他,按照他的遺言留給了邵徹。另一樣是他的遺書。

頭七那晚他們在闊三娘的酒吧舉辦了一場以紀念蘇日達為名的搖滾專場,當晚來的都是圈兒內的好友,有的有名氣,有的沒名氣。包括“牢人”在內的六個樂隊上臺演奏蘇日達生前創作的曲目。

最後牢人上臺時,邵徹為眾人讀了達達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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