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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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兒子的手,肩膀卻被另一個更高大的青年摟住,他們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間,在寬敞明亮的機場裏慢步走著。

一步,兩步,三步……慢慢就到了盡頭。

然後那矮小佝僂的身板突然停住,仰頭望著左邊高大的青年,“悍子,我有些話想跟你交代。”

程悍扶著老頭兒在長椅上坐下,握住老頭兒那只幹枯並有些皴裂的手,“您說。”

他沒去看站在面前的兒子,反倒鄭重其事地望著程悍,用另只手覆住他的手背,目光雖然渾濁卻難掩其中父愛深沈的寄托,

“大爺我這輩子總向人低頭哈腰,挺沒骨氣的。你別打岔兒,聽大爺說完。我雖然總向人低頭,那也是實在無奈,沒甘心情願。可誰讓我這麽沒本事!

今天跟你說這些話,我也知道我挺倚老賣老的,但是吧,為人父母總是放心不下孩子。我這次就豁出這張老臉,望你以後能多照顧關青,他性子倔,又悶,受了委屈也只會憋著。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敢闖敢拼,別人不敢欺負你……嗨,我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多照顧他,受點兒委屈不要緊,人這一輩子誰都免不了要受委屈,別讓人把他欺負狠了就行。

你小時候,我總把你當成地主家的小少爺,我對你好,免不了是想巴結你。但你真的是個挺好的小夥子,多少人走過一次錯路就一頭走到黑,你還能走回來,這不容易。你受的苦、遭得罪,我都看在眼裏。我是真把你當半個兒子看,想讓你叫我一聲爸,又覺得我擔不起,委屈了你。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老頭兒,以後你跟關青一定要相互照顧,他要是跟你犯倔,哪兒做的不好,你也多擔待。你們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苦了累了我們也幫不上忙,你爸走了,我也快了,以後的路只能靠你們自己。

這姻緣和感情,我更插不上嘴,要是有呢那就最好,要是沒有咱也不強求,慢慢來,總會遇到合適的。但不管你們以後誰先成家,都別忘了給對方搭把手,逢年過節,要是有一個人還單著,記得叫上一起過個節。人要是落單總還是難受,有個伴兒陪著總比沒有強。”

老頭兒說著,程悍就認真聽著,一個老年人和一個正當年的年輕人間的對話,托付與承擔,傾訴與聆聽,充滿了莊重感和肅穆感。

老頭兒又從大衣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暗紅色的存折,存折交到程悍手上時還帶著餘溫。

“錢不多,但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以後萬一遇到什麽事兒,你就拿這錢應應急,沒遇到事兒就當給你倆娶媳婦兒用的彩禮錢。好了,”他拍拍程悍的手站起來,望著關青,則是慈愛地摸摸他的頭,“我走啦,你們兩個好好的,別打架。”

兒子和別人的兒子總是不一樣的,他面對關青時總把他當孩子,面對程悍則完全把他當個男人,這一番托付單方面全交由程悍一人。

而程悍則像個真正的可以擔事兒的成熟男子一樣,“您放心吧,我一定照顧好關青,不讓他受一點兒委屈。”

關青則像個小孩子,面對與父親的分別全程沈默,臉色充滿倔強和不舍,只在臨別時深深凝望著他的父親,而這一眼便是最後的一眼,這最後一次生離,便也是永恒的死別。

老頭兒回去兩個月後的一天早上,程悍就發現那對黃鸝鳥死了一只,一大早就鬧得他和關青的心情不好,剩下那只孤零零的,兩人怕養不活,送給了對門兒養鳥的老大爺。

中午程悍還在睡夢中便被電話吵醒,他一接通就聽那邊說:“趕緊回來吧,老頭兒怕是不行了。”

程悍瞬間就清醒了,打電話的是有子,前天老頭兒發燒住院都沒當回事兒,結果今天一大早醫生就下了病危通知。

“你跟關青說吧,我不敢跟他說,抓緊時間回來,說不定還能見上最後一面。”

程悍當即訂了當天最近一班的機票,除了證件什麽都沒拿,而後開車到關青他們工廠,直接找科長把假請了。

關青在上車的那一刻就有預感,而程悍絲毫沒給他的僥幸留有餘地,“做好心理準備,老頭兒快不行了。”

奔向與至親告別的路是靜默的煎熬,程悍頭一次覺得自己走的太遠,從浙江到東北即使坐飛機也要

兩個半小時,再從省會到他們鎮裏,至少也要四個小時。

雜七雜八的時間加起來不過才八個小時,兩千多公裏,卻不知道老頭兒能不能熬得住。

出了機場見到接機的司機,程悍直接奪過車鑰匙,有多快就開多快。

他們在淩晨趕到鎮裏的醫院,老爺子身上插滿了管子,說是心臟衰竭造成的肺積水。

“已經搶救過兩回了,”有子在程悍耳邊小聲說:“老頭兒心臟從洪水那年就一直不好,這回病又來得太急,加上老頭兒年紀大了,怕是扛不過去。”

不是怕是,是一定扛不過去。

程悍把有子叫到病房外,神色異常鎮定,“壽衣那些東西都準備了麽?”

“都準備了,”有子受他影響,也冷靜下來,“這些都是小事兒,就兩件事兒不太好處理。”

“哪兩件?”

有子朝病房裏的關青看了眼,壓低聲音說:“得有靈堂啊,要我說最合適搭靈棚的地方就是老頭兒那個婆娘家,可你知道那一家人,擺在那兒別說關青不樂意,老爺子也多少年沒回去過了。要是搭在鄉下,那老頭兒那些老夥伴來往多不方便?咱還得雇車,還有酒席一堆事兒,守了靈還得再把他們送回來,一來一往的,那些老家夥萬一磕了碰了,這不是添麻煩嘛!”

“擺在我家呢?”

有子不讚同的攢起眉,“你家是樓房啊大哥,靈堂得擺三天,你不在乎,你家鄰居怎麽辦?再說那場地也不夠啊,酒席怎麽辦?擺你家樓下車庫裏?你家車庫正對著菜市場,這邊兒守靈,前面賣菜,你覺得合適嗎?”

程悍沈默片刻,很快就想到對策,“靈堂擺在我家,酒席擺在瑤池,雇一輛大巴,這邊兒拜完了就把人接到飯店,到時你在飯店那邊兒看管著,我和關青在家裏。”

“那禮錢呢?”有子對這事兒有些難以啟齒,“老頭兒認識的都不是有錢人,你說不給吧不是那麽回事兒,你說要給人家不願意來啊。咱們禮錢都是有來有往的,你們都在外地,人家都知道老頭兒一走你們就不回來了,禮錢給了收不回來,誰願意來?再說就算他們都肯來,可老頭兒才認識幾個人,酒席夠不夠擺一桌的?就擺個兩桌酒席,多難看!”

程悍也是頭一遭辦喪事,對這些事情比有子還一竅不通,可這些小事他不懂,大道理他卻是明白的。這事兒必須得舍得砸錢,不然擡棺材的人都湊不夠。

“去請人,不是有專門哭喪的嗎?別讓他們哭得太難看,就請他們來吃飯。其餘老頭兒那些朋友,你通知的時候告訴他們不用給禮錢,就說人到了,送送老頭兒就行。飯店外面但凡路過的要飯的、撿破爛的,通通叫進來吃飯。錢咱們不要,最後這一遭,務必讓老頭兒走的風風光光。”

“那…”有子又挺糾結的問:“那婆娘要請嗎?”

“不請。”程悍堅決否定,“那幫畜生一個都別請,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過各的。”

他們倆把事情商量好,有子馬上就開始著手處理。留下程悍陪著關青守在病床前,他們倆就吃了早上那一頓飯,到現在還空著肚子。

“你去吃點東西,我在這兒守一會兒。”

關青只搖搖頭,一直註視著病床上的父親。程悍摸了摸他的頭,隨後也在他身邊坐下一起守著。

早上五點多,天剛蒙蒙亮,老爺子醒了。關青急切地握著他的手湊上前喊:“爸,我回來了。”

豈料老爺子只是虛虛瞥了他一眼,似乎根本沒認出他,只一眼便又睡過去。有子六點多回來了,他拎著個保溫杯,倒了一些雞湯遞給程悍,

“我媽昨晚煲了一夜,趁熱喝點兒。”

程悍把蓋子又遞給關青,關青還是不理,他自己也沒心情喝。倒是這香味兒勾得老頭兒醒了過來,他直勾勾盯著程悍手裏的湯,關青馬上接過去,調高床頭餵了他兩口。

老頭兒喝完湯人就精神了,他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子撐在床頭對他說:“關大爺,關青回來啦!你兒子回來看你了!”

老頭兒順著他的手盯著關青看了兩眼,恍然大悟的問:“這是老張家的小子?今年幾歲了?”

有子頓時沒憋住,扭頭就哭了。

關青又湊上前喊:“爸,是我啊,青兒啊!你兒子!”

“我兒子上學吶!”老頭兒挺自豪地說:“上大學呢!大學生,了不起!”

關青似乎是徹底失望了,他呆呆傻傻地看著父親,表情一片空白,如遭重擊般難以置信。

老頭兒這時看到程悍,面上浮現出見到熟人的親切和喜悅,“悍子啊,你今天去看關青了嗎?”

程悍站起身,越過關青握住老頭兒的手,順著他的話答:“看了,他可好呢!老師同學都誇他,將來有大出息,等著讓您享福呢!”

“你不要騎摩托啦,今天要下雨的,騎摩托不好。”老頭兒答非所問,一臉堅定的朝他擺擺手,表情像個篤定的小孩子。

“我不騎摩托,我開車來的,”程悍把關青再推到他面前,“關青跟我一起來的,我們都回來看您了。”

老頭兒卻依然沒看關青,只執著地對他一個人說話,“你不要讓人欺負我兒子啊!”

“是,我不會讓人欺負關青。”程悍回答的沈穩有力,一直試圖讓老頭兒認出關青來,“不信您問他,我從來沒讓人欺負他。”

老頭兒卻突然攥住他的手,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在那一刻像鐵爪般箍得程悍手背青白一片,而他的眼神卻接近於某種驚惶,像極力想得到他不可能得到的承諾和奢求出現的奇跡,到最後種種一切都化作祈求,

“你不要讓人欺負我兒子,我兒子很聽話的,他很乖的,你不要讓人欺負他,我兒子很好的,我兒子很好的,你不要讓人欺負他。”

程悍雙手握住那只手,用盡全身的力氣使勁兒攥著,狠狠點頭,目光在猩紅的眼眶裏兇狠銳利,又堅毅不拔,

“我不會讓人欺負他,我絕不讓人欺負他!絕不讓他受委屈!”他鄭重地許下承諾:“我會一輩子陪著他,一輩子照顧他!您放心,我絕不食言,必將說到做到!”

老頭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他松開程悍的手躺回床上,片刻之後就又恍惚了,他遲緩的眨著眼皮,眼神飄忽四處望著,最後直視著棚頂的燈,在那刺眼的燈光中慢慢闔上眼,像陷入沈睡,長久的一動不動,永遠的陷入寂靜與安寧。

而關青也再沒喊過一聲爸,他面色死寂如同木偶,眼眶裏一絲淚光也沒有,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一切都交由程悍接手。

頭天守靈來拜祭的人確實不多,可飯店的流水宴絲毫沒能省下,十桌酒席剩下七八桌,每桌就坐零星兩三個人,有的一桌就坐一個,剩下一大堆菜,送人都沒處送。

程悍算了下酒席的錢,外加墓碑棺材這類壽材,整一套下來也得小三萬,這還幸虧是在他們鎮裏這種消費不高的小地方,要是在外面他估計連擺酒的錢都不夠。

“這三萬你拿著,照這個數辦吧,不夠你添,多了就分給你那些幫忙的朋友,別讓人家白幫。”

有子又把那三沓錢拍回他面前,“就你夠義氣,你夠朋友?你大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外面什麽情況?浙江那地方吃喝拉撒全是錢,這兩年咱們那裝修店生意好的不得了,這錢我出,用不著你。”

程悍再把那錢拍回去,又把他的話原樣堵回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家什麽情況?你兒子都兩歲了,上有老下有小,三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你倒是願意拿,你媳婦兒願意拿嗎?你出也行,回頭我把這錢再給你媳婦兒,你要是覺得有勁你就這麽幹。”

“程悍!”有子挺不樂意地瞪著他,“你別以為咱還是小時候呢,你也別把我當關青,人人都需要你照顧,你天王老子?我現在混得不比你差好嗎?”

“好好好,”程悍敷衍的點點頭,“您牛逼!但你也聽到老頭兒臨走前說的話了,我這人就這德行,我就願意充大尾巴狼,就願意當天王老子,您給個機會,讓我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行嗎?”

有子犟不過他,這錢最後還是用了程悍的。

其實程悍也沒錢,他自從去了北京到浙江,滿打滿算混了六年,前三年樂隊幾乎沒賺錢,後面賺的錢他又全拿去買車了,刨除這三萬,他最多也就剩個倆月的生活費,連下個季度的房租都得指望著月初發工資。

可錢是什麽呀?錢就是用來花的,有子現在成了家,三萬對有子來說比對他重要多了。他想了,反正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哦對了,他這一人還得加個關青。

但那也無所謂,他程悍養個關青還能養不起嗎?沒錢就再賺,無所謂,反正老子前途無量!有量也沒關系,老子怎麽也能把日子過舒坦了!

他心大,可有人心小。

三天停靈過後,程悍跟有子把棺材擡了,好在喪葬當天人多,老爺子走得還算風光。

等酒席擺完他們一算禮錢,說不要也有不少老頭兒的鐵哥們兒給了,這邊兒他和有子剛把禮錢算出來,琢磨著把錢存個存折裏留給有子,萬一人家要回禮就從這存折裏取,不能落人話柄給人說他們不仁義,不仁義的人就來了。

關青那比之後媽還不如的媽,領著她生的倆小畜生找上門來,當著程悍陰狠的臉色和強大的氣場,還有膽子能把恬不知恥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娘們兒說:“我要見我兒子,我得跟他商量商量怎麽處理他爸留下的東西,”她瞥著程悍手裏那一沓票子,一本正經道:“還有他在他爸葬禮上收回來的禮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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