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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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是個放著一張鐵床的地下室,其次靠墻放著兩把裹著布的吉他,和一個看起來像裝著兩把吉他、露出琴柄形狀的皮箱;再來這屋裏放著三張塑料凳,三張凳子都很奇缺,奇形怪狀、缺胳膊少腿。

程悍和關青就坐在其中兩張凳子上,對面的鐵床坐著個把腦袋染成籃球、顴骨突出,像個猴子似的猥瑣男。

“誒?”那猥瑣男朝程悍擡了下下巴,“你哪兒的?”

“東北的。”

“哦,”猥瑣男又問:“你平時都唱什麽歌呀?”

“除了不會唱的什麽都唱。”

猥瑣男皺眉:“你這不是廢話麽!你都會唱什麽呀?”

程悍覺得他也是廢話,會唱的歌多了,難不成一一報給你?“你想聽什麽呀?”

猥瑣男有點兒小期待,“竇唯的會嗎?”

程悍也皺眉:“竇唯是誰?”

猥瑣男瞬間張大嘴,好像聽到個不得了的大事兒,驚訝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青蛙,他試探著問:“唐朝你總該知道吧?”

“唐朝?朝代啊?”

猥瑣男這會兒幹脆像被人掐斷氣兒的青蛙,連眼睛帶嘴巴,甚至連鼻孔都瞪圓了,“你連唐朝都不知道?那黑豹你你總該知道吧?”

程悍不耐煩:“我又不認識他們,我知道他們有屁用!你直接說歌名!”

“那…那你你你唱首無地自容吧,這歌兒練嗓子。”

猥瑣男的表情已經是如臨大敵的戰戰兢兢了,卻見下一刻程悍依舊搖頭,“你先唱個第一句我聽聽,你這麽說我想不起來。”

猥瑣男閉上嘴巴,面色嚴峻用帶著點兒僥幸的目光盯著程悍問:“你不是海歸吧?”

程悍幹脆否決:“不是。”

“邵徹!”猥瑣男抻直脖子沖門外喊:“你丫這從哪兒淘來的鄉巴佬啊?丫連無地自容都他媽不知道!他根本連搖滾是什麽都不清楚!當個屁的主唱!”

程悍當即站起身就要上去抽他,被關青一把攔腰抱住,“冷靜,打人犯法!”

“打我?”那猥瑣男也跟著站起來,囂張地走到程悍跟前,無奈身高略矮,只堪堪到程悍的下巴,於是倆人的氣勢就有點兒高下立見,但那猥瑣男抻著脖子仰著頭,都快咬到程悍下巴了,“說你是鄉巴佬你不樂意聽是吧?長得跟他媽小白臉兒似的!你以為我們這兒是鴨店呢?光看長相不看實力?沒那金剛鉆你別攬瓷器活兒啊!長得帥就能天下皆你爹,哪兒你都隨便走呢!有本事你揍我,來來來,往這兒打,不打你他媽是孫子!”

好吧,既然他鐵了心討打,那程悍肯定不能當孫子,所以說兩軍對壘時切莫嘴賤!不嘴賤一般都能息事寧人。當即二人就在那張單人小鐵床上打得不可開交,鐵床嘎吱嘎吱,拳頭砰砰砰砰,關青正猶豫不決,他其實不太想拉架,因為程悍根本吃不了虧,他揍別人就讓他揍吧,那人也就是活該!

結果這當口走廊裏突然刮起一陣風,推門進來仨人,一看到床上的景象頓時一窩蜂地沖上前,對準程悍就揍。

關青一看這還了得!單挑程悍誰他媽都不是對手!你他媽挑不過就群毆算什麽好漢?頓時也撈起袖子加入戰局。

事實證明打架真得靠天賦,光有不要命的狠勁兒是不行的,程悍挨了十幾腳,其中就有數腳來自關青。他一挑四就夠不容易了,還有個時刻幫倒忙的豬隊友,三分鐘不到就鼻青臉腫。

這是程悍跟樂隊頭回見面的場景,猥瑣男便是日後“汝將上下求猥瑣”的老朽。

綜上所述,程悍對於搖滾真的是一竅不通,他身擔主唱重任,卻連五線譜都看不懂,除了一把好嗓子什麽都沒有!樂隊除了邵徹沒一個人看好他,讓他亮一嗓子現現實力,不僅程悍死不樂意,連邵徹也不幹:“給我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你們就懂了。”

那一個星期簡直是地獄,從早到晚被邵徹關在地下室裏學著看五線譜,學著彈吉他,學著去定義去分別搖滾的各種類別,學得程悍滿手水泡,塞了一耳朵樂理知識。後來程悍投降了,

“你別跟我說什麽是硬搖什麽是重金屬什麽朋克布魯斯亂七八糟的,我真分不清!你就直接讓我聽,我學著唱不就完了?”

邵徹紮著馬尾,清雋的臉龐一陣肅殺的冷意:“可以,那你幹脆回老家,繼續唱你的《好妹妹》得了。北京地下搖滾圈這麽多人,每一個都是真心把音樂當成夢想,每個人都在努力。你以為我們是被逼無奈、又不知上進才淪落到這個圈兒裏,享受這口袋比臉還幹凈的生活嗎?你知道什麽是夢想嗎?你有夢想嗎?”

程悍不屑的冷笑一聲,“我有啊,我的夢想就是當個扛把子,走哪兒都橫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拍拍床鋪,就能給我一大胸屁股翹的姑娘。把音樂當夢想?嗤,電視臺上每一個選秀歌手都說沒了音樂活不了,你們都把夢想和音樂掛在嘴邊兒,自以為你們有追求高人一等,又能怎麽樣呢?到最後你們追求的無非也就是名聲和錢嘛!不要總覺得凡事兒沾上夢想二字就高尚了,坐臺小姐為了買衣服買房子賺錢是不是夢想?既然大家到最後都是為了錢,就別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

邵徹合上筆記,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你跟我來,我讓你見識見識夢想是什麽樣子。”

夢想是什麽樣子?為了物質生活而拼命賺錢算不算夢想?程悍分不清,他覺得所有現在所希望擁有,但卻沒有擁有的一切東西都可以稱為夢想。

那天邵徹帶著他去樹村走了一遭,在那裏他看到有很多人在沒有聽眾的情況下抱著吉他獨自歌唱,他們的生活狀態跟邵徹的大同小異,沒錢,沒車,房子更不用說。生活清貧困苦,很多吃了上頓沒下頓。程悍一直搞不懂,既然沒錢,去打工不就得了?

晚上邵徹又把他帶到三裏屯的酒吧,指給他看哪個人是等著上臺的,哪個人是無法上臺在等能夠上臺的人突然出了小毛病有可能爭取到上臺的機會的,還有很多是連機會都沒有,卻癡癡坐在臺下聽著臺上的歌手唱的。

這些青年形色各異,塞在這個圈子裏分不清誰來自哪裏,有的頹廢,有的滿懷希望,有的滄桑,有的尚且青澀,但他們都有著同樣的兩個特點,貧窮和等待。

“這是三裏屯最好的音樂酒吧,等會兒你會看到一個叫趙已然的老頭兒,他唱的不是搖滾,是民謠。有一句話:民謠不聽趙已然,遍聽千萬也枉然。我希望你能好好聽他唱歌,趙老大在北京的演出非常難得,今天來的都是圈內人,嗯,反正你等會兒聽了就知道了。”

他把程悍帶到了老朽那桌兒,桌子跟舞臺非常近。這是程悍見過的最安靜的酒吧,每個人都壓低聲音談話,有不少面孔是程悍已經見過的。

沒多久從門口走來一個背著吉他蓬頭垢面的人,那人一出現全場就響起歡呼和掌聲,平素裏瞧不上這個瞧不上那個的老朽都激動地站起來一個勁兒鼓掌,

“趙老大!趙老大最近怎麽樣?”老朽扯著嗓子喊。

那趙老大坐到臺上的椅子上,他一頭蓬松的及肩卷發,發際線過高露出布滿擡頭紋的前額,眼睛小的分不清是瞇起還是睜開,眉毛和眼尾都有點兒倒掛。

這已經是個老男人了,還是個不太體面的老男人。

他把吉他抱到身前,很親切地對著臺下笑:“最近過得就那樣,”他發出靦腆的呵呵的笑聲,然後又說:“我也不知道我唱動唱不動,我盡力唱吧!”

“趙老大隨便唱就行!趙老大牛逼!”老朽坐在程悍身邊起勁兒地捧場。

然後程悍就看到他被煙熏黃的手指撥弄琴弦,在邵徹一個星期的耳濡目染下,程悍已經可以分辨吉他技巧的好壞。

這老頭兒彈得很好,他不經意彈出的旋律不失精準又老練,然後這老頭兒開口了:

“再回首…”他彈出一串零碎的音符,又說:“錯了?”

好嘛,自己選的歌都能彈錯,程悍覺得這老頭兒真忒隨便了!

“再回首,雲遮斷歸途,再回首,荊棘密布,今夜不會再有…難舍的舊夢,曾經與你有的夢,如今要向誰訴說……再回首,背影已遠走,再回首,淚眼朦朧,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溫暖我,不管明天我要面對多少傷痛和迷惑......”

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程悍覺得一顆心突然起了酸澀,在這個不體面的老男人拖沓類似醉酒的呢喃的歌聲裏,他忽然想起自己過於坎坷的前半生,恍若一場持續了經年累月的惡夢,在趙已然那綿長的百轉千回的尾音裏化作一縷青煙,隨著音符飄過他眼前,勾起無數悵惘,最終是無法觸及的虛幻,以及無能為力的枉然。

他很少想起程建軍,但在趙已然的歌聲裏突然想起了,“雲遮斷歸途”“背影已遠走”“不管明天我要面對多少傷痛和迷惑”。

程悍再也坐不住,他在趙已然與臺下的聽眾有來有往的對話中走出酒吧,然後走到無人的漆黑的墻角陰影裏,咬牙哭了出來。

他已經長大了,眼看就要三十了,也許他站在父親面前,父親已不是那個可以讓他擡頭仰望的高大,而他們這一世父子是如此短暫,短暫到程悍想起小時的光景都覺得那是假的,短暫到連道別都沒有便從此在彼此的人生裏銷聲匿跡。

可為什麽沒有人愛我?為什麽沒有人陪我?為什麽沒有人看我長大?你該驕傲的啊,我像你給我的名字一樣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可又為什麽我的人生裏沒有你,沒有的這麽天經地義!好像我本來就該是無父無母,好像你的存在只是我自己營造的一個不存在的美夢。

程悍撐著墻,痛苦讓他把牙咬得咯咯作響,頂天立地好難啊!長大好難啊!與父親的分離使他這些年的苦難看起來如此突兀,就好像是兩條人生,一條是父親還在時他無憂無慮的少年,另一條那個殺了人坐過牢的少年好像不是他,人生裏戛然而止的年少的幸福,和突如其來的灰白黑暗的命運,都隨著父親的離去被強行紐接到一塊兒,讓他長得如此別扭,長成這麽不甘願的高大。

即使他已經磕磕絆絆地長大成人,父親卻永遠是他無法企及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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