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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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夢想是什麽樣子?程悍依舊沒有一個精準的答案,但他想把音樂當成夢想的那群人,他們所期望的夢想的樣子應該就是一個不太體面的老男人,將他人生中經歷的美好滄桑用殘喘的歌聲唱進聽眾心裏,唱完後生活依舊是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但在他歌唱的那一瞬間,讓聽眾和他自己得以正視內心的情感。

程悍沒有再在學習音樂時偷懶,他知道自己後天的不足已經形成,只能擴大他先天的優勢以彌補這個不足。

可他好像註定就該走音樂這條路,一個星期以後他可以用吉他不太流利地彈出相對簡單的旋律,半個月以後他可以斷續地彈出《愛的羅曼史》,距離邵徹許下的一個星期的期限似乎過了很久,可也許是程悍的個人魅力,總之沒人提起這茬兒。

那天是程悍在北京首次登臺亮相,他早早地醒了,洗漱和穿戴都已完畢,然後抱著吉他開始練習。

“準備的差不多了?”關青推門進來。

“嗯,差不多了,”程悍抱著吉他看他,“好像太長時間沒唱了,感覺有點兒緊張,不知道唱不唱的好。”

“一定很好!”關青對他微笑。

程悍說:“要不我先給你唱一段兒,練練嗓子,順便讓你聽聽好不好。”

“好啊!”關青興致盎然地坐到床沿,神色期待又全神貫註。

程悍籲了口氣,“我唱了?”

關青覺得他還真是有點兒緊張,笑道:“唱吧,我聽著。”

程悍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而後收起嘻笑的態度,突然正經起來。

他掃了一下琴弦,擡頭看著關青認真地對他唱到:“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麽,我說我看見了幸福。這個感覺真讓我舒服,它讓我忘掉我沒地兒住,你問我還要去何方,我說要上你的路。”

地下室低瓦數的白熾燈照著三面白墻,這房間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木凳,一張三屜桌,還有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屋裏最貴的物件就是程悍懷裏的木吉他,還是從邵徹那兒借來的。吉他保存的很好,木質漆面仍舊光亮,彈吉他的手指只能算修長,並不纖細。它泛著粗粗的青色血管的手背布滿時光遺留的舊傷疤。手的主人時而低頭撥動琴弦,時而擡起雙眼專註的凝望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許以情深似海的柔情和深沈,在這片刻如海的深沈裏,關青恍惚看到程悍那顆熱燙的心正穩健地跳動,紅色的鮮血從心室奔入血管,流進他的五臟六腑,燙灼他的靈魂。

一個充滿熱血和野性的男人,一個走過平凡和起伏,卻仍舊凝望著他的男人。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為我的身體現在已經幹枯,我要永遠這樣陪伴著你,因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麽,我說我看見了幸福。”

可惜啊可惜,這幸福走的太突然了。他們在北京第二年的夏天,某個夜裏,程悍對他說:

“青兒,我今天見到一姑娘,特...與眾不同!”

程悍對饒也一見鐘情,他見到饒也那會兒已經混出點名氣了,被不少姑娘勾搭過,但都沒成功。“姑娘”這詞兒在他心裏是一塊陰影,不是說他不喜歡姑娘,而是他沒見過能讓他喜歡的。

那天晚上他照舊來到老綿的酒吧等待上場,在等待的間隙裏他看到臺上的饒也。

饒也個子不高,一六五,有雙在同等身高中的人群裏過長的瘦腿,身材前不凸但後翹,可這個後翹也得是兩人私密相處時才能瞧見。她一頭長發披散,模樣看不清楚。從臺下望臺上,總之就是一沒什麽曲線的麻桿兒。

可這姑娘一開口就震住全場,她當晚唱的是二手玫瑰的《春天的故事》,這歌兒難唱也不難唱,二手的歌總有點兒二人轉彎彎繞的調子,一般人拐不好。

但她拐的好,不僅好,還特動情,能拐進人心裏去。她一開始唱,酒吧裏嘈雜的人聲就不自覺小了,眾人都捧著酒杯很認真的聽,程悍也很認真的聽,他覺得這姑娘不一樣,人有很多氣質都是可以偽裝的,但灑脫非得真有才能表露,尤其在酒吧這種融合了三教九流的地方,你這人是真還是裝一眼就能瞧出來。

她唱完後直接來到程悍這桌兒,不是沖著程悍,而是沖著這桌兒的其他人:一個做絲綢生意的富商,富商人高馬大,長相粗曠很有威嚴感。

但饒也一點兒不怵他,報價殺價頭頭是道,富商見此女子非凡物,便劍走偏鋒:“咱倆玩兒骰子,三局兩勝,你只要贏我三局,咱就是朋友,生意我必須照顧朋友,怎麽樣?”

饒也微一笑,拿起桌上的中華煙抽出一根,她叼煙的姿態也漂亮,熟練高冷,面容清雋,而後她那只白的紮眼的纖纖細手搖晃骰盅。

富商叫:“三個三。”

饒也手一攤,“叫這麽小?五個三。”

富商接道:“六個三!”

饒也繼續往上叫:“七個三。”

富商一拍桌子:“開!我兩個。”

骰盅打開,清一色的紅朱砂,豹子。

那富商也豪爽,大嘆饒也手氣好,程悍也覺得這是運氣。接下來幾局饒也果然沒再搖出過豹子,可她就像開了透視眼,回回都能恰到好處地戳穿富商妄自尊大的偽裝。

後來饒也告訴程悍,她之所以骰子玩兒得這麽牛X,一是因為她從小就玩兒這東西,看人的眼力已經練出來了,尋常人是裝模作樣還是真材實料她都能猜的差不離,二是她耳力過人,骰盅晃的多了,自然能聽出些門道。

那天倆人沒有交流,回去後程悍就跟關青念叨,關青還是頭一回聽他念叨姑娘,他以為按照程悍這個審美標準,對方一定是個身材豐滿、盤靚條順的大胸風騷姑娘。可第二天晚上見到本尊,發現對方根本就是程悍往日裏所鄙視的那種、像個男人似的分不清前胸與後背、神態近乎不近人情的冷女子。

他對於程悍突然改換的口味惶恐不安,盤靚條順,照程悍這性子睡過也就睡了,不太會往心裏去。可這姑娘在程悍的審美要求上一無所有,卻仍舊讓他念念不忘,不玩兒生理,改走心了!關青覺得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危機。

事實證明他的擔憂是對的,沒幾天程悍就開始勾搭饒也,勾搭的手段極其粗鄙,一句“你有男朋友麽?沒有給我個機會”就讓奸|情落實,當晚程悍就沒回來。

等回來後,他人生中的初戀就開始了。

關青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他每天聽著他跟饒也在電話裏互相聊騷,每晚見到他們情意綿綿的相視而笑,恨不得左手拿刀右手拿叉,一左一右解決了這倆狗男女!

最關鍵的是饒也真不是那種沒事兒就作、恃寵而驕、貪圖富貴、愛好嚼舌的小女生。她在音樂上有著犀利的見解,指導程悍該聽誰的歌,告訴他哪支樂隊是真牛X哪支是靠包裝,送他一本王小波和王朔,教他語言的魅力和說話技巧。她在塑造程悍的三觀上有著他自己企及不到的建樹。

後來關青想來,饒也其實情商非常高,她不僅言談幽默辦事幹脆,而且他從沒見她跟誰紅過臉,跟誰都處的像真心實意的好朋友,找她幫忙,她馬上就幫,但她自己卻從不麻煩別人。

饒也根本就是一升級版的程悍,兩人從處事風格到神態氣質基本沒有差別,不過就是高低之分,高的那個還是饒也。

這讓關青有一種面對強敵時無能為力的憤怒,他很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經常當著眾人的面讓程悍和饒也下不來臺。

但凡饒也碰過的菜他絕對不碰,但凡饒也說好的東西他一定說不好,有一回在酒吧,他們要散場回家時饒也提議去程悍住的地下室看看,關青當即站起來反駁:

“不行,我晚上還要睡覺,明天我要上班,沒空招待你。”

饒也無所謂道:“不用非得今晚,明天中午也行,明天中午要我和程悍等你回來吃飯嗎?”

“明天也不行,以後都不行!”關青皺起眉,話語中的嫌棄好像饒也是什麽不得了的臟東西,“我不喜歡女人進我房間!”這句完後還惡狠狠地補了句:“惡心!”

程悍的表情都凝滯了,他尷尬的對饒也笑著解釋:“我們家關青還沒談過女朋友呢!太害羞了!”

誰想到關青看他最不順眼,絲毫不留情面,嘴毒得跟刀子似的:

“別我們家我們家的,誰是你們家的?你談過的女朋友多,數不清的老女人!都是你們家的,一堆臭狗肉,我可不敢湊那熱鬧!”

說完把身後的凳子踹倒,轉身就走了。

留下一桌人面面相覷,饒也摸摸程悍的腦袋:“你們家青青吃我醋了,瞧這話說的,一堆臭狗肉,咱誰也沒落兒好。”

程悍呵呵幹笑,晚上回家想找關青談談,結果人已經睡了,等他剛睡著,關青又起來了。

他擰亮臺燈在桌前寫著什麽東西,一會兒摔筆,一會兒摔本子。程悍困的不行,這點兒小打小鬧尚且在忍受範圍內,等他跟周公愉快會審時,突然聽到啪嚓一聲碎響,給他嚇得一激靈,還沒等他回頭又是啪嚓一聲,然後那個淩晨啪嚓聲聲聲不絕於耳。

關青逮到東西就往地上摔,滿地都是玻璃渣子和破爛兒。

“你幹嘛呀?”程悍困倦。

關青淡定道:“我打掃衛生,你睡你的。”

臥槽你這樣我怎麽睡啊?那就都不睡吧,程悍心想就這機會談談,他坐起來拿起窗臺上的煙,還沒等點著就被關青劈手奪過,攥成一團球,扔到地上的垃圾堆裏。

“這兒空氣都不流通,你抽煙抽得挺爽,我卻一直在吸二手煙,以後別抽了!要抽滾出去抽!”

程悍保持著煙被從手上抽走的姿勢,那都不是錯愕,是驚呆了。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又被關青罵了,他已經好久沒被關青罵過了,導致他被罵完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癡呆一般的大腦當機。

“你最近...遇到什麽事兒了嗎?公司有人欺負你?”

關青站在他面前把上鋪的被子扯下來,然後扔到程悍床上開始拆被罩。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啊?”程悍見他不說話,還以為被自己說中了,湊上前豪氣對他一拍胸脯,“媽的誰這麽不長眼!你告訴我,我去幫你收拾他!”

關青直接拿被子蓋住了程悍的腦袋,一腳踹過去,也不管踹到哪兒,“就知道用暴力解決問題,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哪天再進去蹲個七年你就消停了!”

可是青兒,您這也是暴力啊,冷暴力,熱暴力,您全使了一遍呀!

程悍在接二連三的冷熱暴力夾道歡迎下,終於也暴力了。

關青對饒也的態度差得是個長著眼睛的人都看不下去,事情的起因是關青那晚心情不好就喝多了,程悍在上面唱歌沒註意,饒也就給關青遞了杯水,說喝點兒水就不難受了。結果關青一擡手:“用不著你假好心!”直接打到了杯底兒,把那杯水兜頭蓋臉潑了饒也一身。潑到饒也就算了,偏饒也往後躲時撞到了人。關青又不清醒,當即兩幫人就在酒吧裏吵了起來。

幸而酒吧老板跟他們都熟,仗也就沒打起來,程悍問清楚事情經過,覺得關青實在是太過分,必須教育。

他把關青拉到外面,聲色俱厲:“你怎麽回事兒?你是心情不好還是就看饒也不順眼?你三番兩次刁難她人都沒跟你計較,她一個小姑娘,你一個大男人!你今天太過分了你知道嗎?等一下回去給我道歉。”

關青脖子一梗,聲音又清又脆的吼道:“我就不!”

“你…”程悍看他那仰著的小臉兒是真想抽他,但他當然舍不得,所以他隱忍著怒氣從牙縫裏吐出:“回去道歉!”

關青直接貼到他鼻尖上,倆人眼睛都快對眼兒了,他瞪著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就、不、道、歉、尼、瑪、逼!”

哎呀我操!程悍再次驚呆了,“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然後關青生平頭一次撒潑了,酒吧門口人來人往的,他在大庭廣眾下狂甩著腦袋連蹦帶跳地喊:“我就不道歉就不道歉!尼瑪逼尼瑪逼程悍尼瑪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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