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喬右手緊緊握著匕首，緊到指節微微發白。她擡眼看著對面那人，目光森冷，帶著濃重的仇恨與戒備。

正要動手時，卻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銀鈴般清脆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麽？”

衛喬連忙將匕首收回去，轉頭一看，卻見一個衣著奇異而華麗的少女正向他們走來。

那少女看起來年紀很小，十足的孩子模樣，臉龐小巧而精致，挺直的鼻梁，紅潤飽滿的雙唇，隱約可以看出長成後會是個美人。

那孩子看清了兩人，柳眉微蹙著走到衛喬身旁，指著那護衛道：“又是你？難不成你又在欺負人？在宮中還沒囂張夠嗎，在我四哥的府上也敢如此放肆？”

“啟稟公主……”

“你是何人？”呼延惜很是突兀地打斷了那護衛的回話，轉頭問衛喬。

“他是……”

“我沒問你！”呼延惜似乎很是討厭那個護衛，一臉厭惡地瞪著他，“狗仗人勢的東西！”

衛喬心念一動，道：“回公主，下臣是四殿下的僚屬，方才被殿下召來議事，正要離開時卻被這位大人攔住了去路。若公主無事垂詢，下臣想先告退，四殿下吩咐的事還等著人去辦。”

呼延惜擺擺手：“去吧去吧。”

那護衛還要跟著衛喬，卻被呼延惜厲聲喝住：“哪裏去？前方帶路，沒眼色的東西！”

衛喬挑挑眉，看著那人一臉不甘地轉過身，冷笑了一聲便閃身出了大門。

……

北狄王城在萬方城的基礎之上幾經擴建，作為都城已逾百年，城中人口足有數十萬，尤其是城北的王宮周圍，更是熙熙攘攘，遍布往來商旅，時有華蓋飛馳而過，則是北狄達官貴人的車駕。

衛喬一心想著離李培風所在的地方遠一點，腳下便不曾停歇，一口氣走到了城東。

她實在是走得累了，望見不遠處的院墻下有一片濃蔭，擡腳走了過去。

那片地卻是有不少人占著，都是些衣衫襤褸的難民或乞丐。

因前些年北狄與大昭之間的戰爭頗為頻繁，又屢屢打了敗仗，國庫幾乎為之一空，對本國災民的救濟也就大不如前。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分布在王城附近，奢求著城中的貴人每餐之後的殘羹冷炙。

王城中的官員恐此等情形落入王上眼中會惹來責罰，便暗中驅逐難民。驅趕了幾次之後，大部分難民都已離去，剩下小部分則是因為每次都躲藏及時，偷偷地留了下來，終日以乞討為生。漸漸地，便形成了城東的這一處難民聚集之地。

衛喬在一處空地上坐下，試探著動了一下左肩，發覺沒有開始那麽疼了，想著應是傷藥起效了。她右手輪流交替著揉按自己酸痛的兩條小腿，末了抱住雙膝，將腦袋埋在臂彎中。

周圍的難民只是看了她一眼，見她雖是衣衫整潔，然而一臉的頹喪，想著應是個落魄之人，也就轉開了目光，眼巴巴地望著經過的路人。

衛喬擡起頭，瞥見身旁有個破碗，也不知是誰的，便伸手將那碗挪了一挪，擱到自己身前，她就不信李培風還能追到這難民堆裏來！

當初謝知舟還戲言日後落魄了就拉著她上街乞討，一人一根竹竿一只破碗。沒想到居然一語成讖，她還真的淪落到當街乞討的地步了，真是想起來就覺得心酸。

說實話衛喬沒想到李培風會拋下根基未穩的塔雅沙漠跑到北狄來，然而不管他來北狄幹什麽，自己都已沒有了留在此處的意義，若是繼續待在這裏，只怕會有性命之憂，所以當務之急是趕緊回到大昭。

怎麽回去呢？

衛喬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的法子，再加上折騰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腦子更是轉不起來，便決定緩一緩再想。

此時日頭已是轉到了西邊，在遠天燒出一片絢麗的雲彩。頭頂的高樹顯出春末時節的勃勃生機，其上繁茂枝葉幾乎掩蓋住了天光。

借著枝葉縫隙灑下的微光，衛喬看見周圍的難民有許多側臥於地，面帶痛苦之色，細細打量，發覺那些人皆是面黃肌瘦，腹大如鬥。

衛喬知道這是因這些人飽受饑餓之苦，誤用了不潔的食物或者水源之故。這病其實不難治，只需幾味常見的草藥即可。只是城中官吏連一碗稀粥都舍不得拿出來，又如何願意替這些人診治呢？

她看見了，其實也不想管，她自己的處境比這些難民也好不到哪裏去。

就在她打量這些人的時候，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乞兒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孩子也生了病，瘦得似乎只剩下一把骨頭，而腹部卻鼓脹脹的，看起來比他的頭還大。

孩子見衛喬望著他，神情柔和，許是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善意，咧著嘴笑了。而後雙手扒在地上，向著衛喬所在的地方爬去，只是甫一動作，鼓脹脹的肚子擠在身體與冷硬的地面之間，咯得孩童腹痛如絞，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那孩子卻沒有哭出來，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痛苦，只是仍舊望著前方的人。

衛喬看著孩童那雙明亮的眼睛，看了許久。

隨後起身將那孩子抱了起來，撫著他的頭道：“等我回來。”

……

就在方才，衛喬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並非一無所有。

去年在母妃殿中找到的那枚玉佩此刻就被她帶在身上，只是這玉佩被她貼身保管近半年，早已成了習慣，才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她記起。

當初她憑著直覺認定這枚玉佩對自己甚為重要，所以才一直帶著，只是眼下這個處境卻是令她無法再顧及這些身外之物了。

不遠處是一個專賣包子的小攤販，衛喬走了上去，向攤主打聽了距離最近的一家當鋪，隨即徑自行去。

當鋪裏的夥計接待了她。

衛喬取出玉佩，遞了上去：“我欲典賣此物，不知此玉價值幾何？”

夥計接過，捧在手中細細查看，微微露出驚喜之色，隨即又故意皺眉為難道：“此玉紋樣尚算獨特，只是質地嘛……”他撇了撇嘴，“說句實話，不算好，五兩吧。”

衛喬一把搶了過來：“叨擾了。”

說完轉身欲走。

夥計慌忙攔住：“十兩，這個價錢很良心了！”

衛喬雖知商人重利，不過這麽厚顏無恥的還是第一次見，方才這夥計乍一見到這枚玉佩時流露出的驚喜早已落入她眼，現下又見他如此作態，心中已是有了幾分不悅，冷哼了一聲道：“十兩？我給你十兩，你能搜羅出一枚這樣的玉算我服你。”

兩人方爭執間，一微胖的中年男子掀了門上布簾，慢騰騰地踱了過來，抖了抖面上胡須道：“吵什麽啊，和氣生財不知道嗎？”

夥計忙恭敬道：“這位小哥欲典當一枚玉佩，奈何對價錢不滿意，小的已是出了高價了，您看……”

衛喬道：“非我有意生事，實是價格不公，我手中的這枚玉佩來歷非凡，且質地絕美，世所罕見，貴店夥計竟然說不算好，莫非是打量著我什麽都不懂，想以區區數兩銀子套走我手中之玉？”

那老板在衛喬說話是便將目光掠向那枚玉佩，只是一眼便定住了視線，眸光也不覆先前懶散，反倒透著幾分精明。

“確是好玉，客人欲以何價典賣此玉佩？”

“一百兩。”

“好！”

“……”

衛喬沒想到這老板居然這麽爽快，早知道把價錢再翻幾番，真是失策。

不過話都說出來了，她又不是那厚臉皮的夥計，實在不好意思食言，便接過了銀子。

當鋪老板眸光微閃，對著衛喬道：“本店默認高價為典賣，所以客人日後無需贖回此玉。”

這破地方衛喬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本就沒想著贖回，能換百兩銀子也還不錯，便擺擺手道：“不贖不贖。”

她剛想走，忽又想起一事，轉身道：“勞駕問一下，此處最近的醫館在何處？”

當鋪老板將玉佩捧在手中，雙眼一眨不眨地來回翻看著，頭也不回地道：“出門左拐直走。”

……

衛喬買回了藥，因分量頗多，故花去不少銀錢。

她另買了藥爐安放在城東的那處角落，每日煎藥給那些難民服下。最初那些人不肯信她，衛喬只好先醫治那個孤兒。

那孩子很乖，躺在她懷裏不哭不鬧，即便藥汁苦澀難咽，也還是皺著小臉喝了個幹幹凈凈。

衛喬熬的藥見效很快，生病的難民們見那孩子腫脹如鼓的肚子漸漸消了下去，氣色也慢慢好了起來，也都紛紛爭著喝藥，很快城東受此疾困擾的人漸漸少了。

那些人視她如救世主，奔走相告，就連別處生了病的難民也都來到城東，只求一碗治病的良藥。

衛喬不過一時起了善心，且擔心近來的舉動會引起李培風的註意，所以將買來的藥材交給一個頗為敦厚的漢子看管，囑咐他有人來尋醫時按照分量煎藥送服即可。

自有銀錢傍身後衛喬便在城中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住著，肩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這幾日忙著診治難民，這會兒才有工夫細想歸國一事。

她正在思索間，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卻是客棧的夥計，道是有人尋她，正在客棧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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