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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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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喬睜開沈重的眼皮,有些呆滯地望了望頭頂。

她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揉了揉發疼的額頭。

對面的一個胡子半白的老頭兒見她坐了起來,不過淡淡掃了一眼,隨即轉開目光。

衛喬左右掃視了一下,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簡陋的馬車之中,車廂內或坐或臥,擠擠挨挨地塞滿了大約七八人,她一坐起來,原先躺著時占著的那片地立即被一個小個子占去了。

衛喬蜷著腿,小心翼翼地避開身旁人的觸碰,雙手抱膝,擡頭向對面的老頭道:“老丈,這馬車去往何方?還有,我想問一下我是怎麽到這馬車上來的?”

那老頭聽她問話,楞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道:“你醒了啊?你這一路上斷斷續續地睡了足有十日……”

“十日?”衛喬一臉的難以置信,“那怕是早就餓死了。”

白胡子老頭搖搖頭:“那倒是沒有,你能吃能喝能睡,就是腦子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跟你說什麽都是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衛喬扒著腦袋想了半天都想不出關於這十天的一丁點記憶,所以她不禁對那老者的話產生了幾分懷疑。

“這馬車是要去哪?”

“護送北狄使臣歸國的車隊,自然是要去往北狄。”白胡子老頭掰著指頭算了一算,照這個速度,現下應是在北狄王城之外二十裏處。快了,馬上就到!“

衛喬嚇了一跳,話都有些說不出來,半晌後才磕磕巴巴地道:“北……北狄?”

她猛地轉過身子掀開車簾一角,卻見車外竟是一片遼闊無際的草原,視線所及,成群的牛羊如珍珠一般點綴在草原之上,側耳聽去,遠方似傳來不知名的歌兒……

看到這與中原迥異的景色,衛喬的心不禁沈了幾分,原來那老頭沒騙他,距她被那蒙面人打暈,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她面色沈重地嘆了口氣,動作遲緩地放下簾子。

……

衛喬思緒紛亂,她將腦袋埋在膝上一點一點理著眼前的覆雜處境。

眼下她身處的這個車隊她是知道的,當初烏維死後,大昭便著手遣返剩餘的北狄使者,車隊中除了當初跟著烏維一同出使大昭的使臣之外,還有他本人的靈柩以及涉嫌謀害他的一幹人等和人證物證。

車隊主要由大昭的侍衛護送。因此行涉及到兩國關系,故大昭也派出了使者團,為首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翰林院編修。

選派使臣時衛喬身體不適,也就沒管這事,所以那位使臣她其實是不認識的,只聽說當初此人主動向謝知舟請纓,謝侯見他胸有韜略兼頗具勇武之氣,也就應了。

為首的衛喬不認識,剩下的副手衛喬自然也是沒見過的。所以現在自己若是貿然跑到他們面前說自個兒是大昭皇帝,估摸著他們也不會相信,更大的可能是以為她得了失心瘋。

衛喬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也沒有路引,想要自己一個人從北狄趕回大昭,顯然是不可能的,這一路上的關卡又不是擺著看的。

現在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法子,等北行的車隊完成任務後跟著他們一起回去。

至於那天出現在廢園的蒙面人究竟是誰,他為什麽打暈了卻又不傷害自己,而是把她扔到了去往北狄的車隊上?

這兩個問題實在是令她感到費解。

衛喬擡起頭道:“老丈,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是怎麽到這馬車上來的?將我扔到此處的那人你可識得?”

白胡子老頭撓了撓頭,皺眉思索時花白的眉毛一抖一抖的,想了半天才道:“那人約莫四十左右吧,長什麽樣不記得了,只記得臉上有個刀疤。他說你是北狄人,請求車隊通融一下,把你給捎帶回去,還給了車廂裏每人一筆銀錢,托我們照顧你。”

衛喬越聽越納悶,這事的古怪程度簡直超出她的認知了。

她一點一點地消化著白胡子老頭給她的信息。

此行的車隊大約可以分成三撥人,前方較為舒適的馬車裏坐著的是北狄使臣以及大昭使者團,這輛馬車裏塞的則是從前在帝京有點門路的北狄人,托了關系請求跟著車隊返回故國,最後面的則是檻車,關著謀害烏維的一幹人等。當然還有隨行的護衛以及烏維的靈柩。

那個蒙面人對白胡子老頭說的話顯然是借口,目的就是為了把自己送到北狄,那人此舉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一時想不通,也就不再想了。

衛喬小幅度地伸展著身體,發覺身上沒有什麽不適的,片刻前醒來所感到的頭疼,也漸漸地消下去了。

她擡手摸了摸臉,發現自己仍舊戴著那副面具。方才聽那白胡子老頭說,自己這十天裏除了迷迷糊糊的不愛搭理人,倒也沒有什麽異常之處。想來這段日子能夠安然度過,除了運氣好,同行的並無惡人之外,蘇衡送她的這個面具也是幫了不少的忙。

也不知道謝知舟現在怎麽樣了,他若是發現自己失蹤了,想必也會很著急吧。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淪落到千裏之外的北狄。

衛喬雖然在初初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時很是沮喪,不過一番分析之後發覺暫無性命之憂,也就不再那麽郁悶了。畢竟這些年來意料之外的變故一件接著一件,她覺得自己的承受能力也沒有那麽差了。

車輪吱呀吱呀地向前滾動,在經過一片平整的草原之後,漸漸駛入了坎坷不平的山道。繞過眼前的這座山,進入官道,再行數裏便能抵達北狄王城。

馬車顛簸得人有些難受,衛喬坐直了身子,避免磕在身後堅硬的木板上。

左搖右晃間她突然想到,白胡子老頭說這一路上都很順利。而依照衛喬對李培風那廝的了解,他應該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最起碼他不會讓載有對他不利證據的車隊順利進入北狄王城。

烏維是北狄王頗為寵信的臣子,李培風用計殺了他,想要借此挑撥大昭和北狄的關系,此舉若是為北狄王得知,必然會加深北狄對塔雅的仇恨,也會促進北狄與大昭合作,這顯然不是李培風願意看到的。

如果她是李培風,當然也會選擇在路上把那些人證物證消滅,可是眼看就要進入北狄王城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難不成他是忘了這茬?

正想著,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衛喬猝不及防地向一邊倒去,歪在了身旁的小個子身上。

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騷亂聲,衛喬直起身子掀開車簾一看,無數利箭像雨水一般從山頭射下,攜著破空之聲洶湧而至!

車隊前方的護衛隊長拔劍高喊:“有埋伏,保護大人!”

只是剎那間,反應稍慢的護衛已被利箭穿身,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活著的忙團團圍住馬車,用手中武器格擋箭矢。過了好一會兒,護衛已是死傷大半,空中的箭才慢慢減少。一批黑衣人從埋伏著的山上奔下來,圍住了剩下的人。

護衛隊長怒喝:“何方宵小,竟敢截殺大昭使臣的車隊!”

然而黑衣人卻是一言不發,大開殺戒。兩方人馬立刻混戰在一起。黑衣人個個一身煞氣,活像是地獄殺神,眉目冷冽,手起刀落,無情地收割性命,不過片刻,車隊護衛已是死傷殆盡。

山風怒吼,馬車前方的旗桿被風折斷,旌旗頹然地跌落於地,馬車四周鮮血遍地,順著山坡緩緩地流淌,流到山坳,隱入青草間。

片刻前還是一片寧靜的山道此時卻宛如修羅場一般,遍地的殘肢斷臂,遍地的屍體鮮血,濃重的血腥氣凝在風中久久不散。

黑衣人殺光護衛後分作兩撥,一波直奔前方寬大的馬車,另一波則是提著猶自淌血的劍快速走向後方的檻車。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哀嚎慘呼,閃動著嗜血寒芒的利刃無情地割開了那些人的咽喉,或是狠厲地捅進了他們的心臟。

等到烏維一案的有關人等及兩國使臣皆已斃命,這些地獄修羅一般的黑衣人則緩緩地轉過頭,眸光陰森地盯著中間的那輛馬車。

衛喬的身子緊緊靠在車廂上,雙手死死攥著衣裳。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沒事念那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麽!這下可好,把閻王給招來了!

紛亂思緒在她腦海中呼嘯奔騰,恐懼至絕望的情緒猶如猛獸一般不住地撕扯著她。

隨著一聲尖叫,車廂裏的人像是不甘心坐以待斃,嘭地一聲撞開了車門沖了出去,衛喬也跟在後面跳下馬車。

長風呼嘯,卷起了衛喬額前的亂發,她看見那些手無寸鐵的人一一倒在黑衣人的箭下,鮮血濺了她滿身滿臉,哭喊聲噩夢一般回響在她的耳畔。

片刻前還坐在她對面絮絮叨叨地為她解答疑惑的白胡子老頭,被黑衣人一劍刺穿了身體,死死地睜著一雙蒼老渾濁的眼倒在地上。

衛喬趁著一個黑衣人不註意,貼上前擒住他手腕狠狠一扭,隨著一道骨頭斷裂之聲,黑衣人痛苦地松開手。衛喬趁勢接過那把劍,反手捅穿了他的肚腹。

她拼命地防守著,不斷揮劍舞劍直到雙臂累得失去知覺。

山風漫卷,將血腥的味道送至每一個人的鼻端。屍橫遍野的山道上,除了黑衣人,便只剩下了衛喬一人。她橫劍於身前,神色帶著幾分戒備幾分疲倦。

片刻後,有些無力地垂下手。

避無可避,窮途末路。

她其實有些沒想到,自己會是這個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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