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舟得知南疆公主這個禍害被人從樂城獄中救了出去，只是眉頭微皺，揉了揉額角，也沒說什麽，擡手讓半跪著的宋遙起身。

“君侯，總管樂城獄的屬官現還在衙署外候著，請問您打算如何處置？”宋遙看著謝知舟不似往日精神，兩個眼窩微微凹陷，甚至眼圈處也隱隱現出一層淡青色，像是一夜未眠的樣子，不禁有些擔憂，輕聲問道。

謝知舟翻看著案上簡牘，頭也未擡地道：“大昭的律例又不是擺著看的，這也要來問本侯？”

宋遙能明顯感覺到謝侯對此事不甚上心的樣子，雖然不解，但也只能依令而行。他剛想退下，然而看了一眼謝知舟的右臂，還是大著膽子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地道：“君侯病體未愈，實在不宜如此操勞，城中諸事有楚先生和幾位大人照料……”

謝知舟扔了手中簡牘，擡起頭來，淡淡看他一眼。

宋遙慌忙垂了頭，恭敬道：“屬下僭越了。”

“無妨，”他雙手按於案面，霍然起身，“不過是些許的皮肉傷，養了這麽多天，早已好了。我還有些事，你先退下吧。”

“諾。”

謝知舟出了正廳，慢慢踱到廊下，隔著蔥蘢花木和幾竿修竹，望了下不遠處的側屋。

一身深色官服的定遠侯長身玉立，半晌都是一動不動，似已陷入沈思。

宋遙報上來的這個變故，其實也在他預料之中。昨夜他的確是想一劍了結了鳳伽羅，以免此人再生事端。然而在那個女人提到舜閣羅的時候，他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新的想法。

在他正式攻打廣南之前，曾與舜閣羅約定聯合出兵，前後夾擊滅了鄧氏。攻下樂城的那場關鍵性的戰役，其實南疆出力頗多，不然也不會如此順利。

這樣一番接觸下來，他也隱約知道南疆王雖然屬意舜閣羅繼位，然而鳳伽羅仍舊是他最為疼愛的子女，無論是封賞還是默許的權力，都不在諸王子之下。這也催生了鳳伽羅某些不該有的野心，不然也不會引發南疆王城的那場動亂。

而舜閣羅這個南疆王子，對那個本該是他生死仇敵的妹妹，態度也頗為暧昧。想來鳳伽羅背後的那個人正是利用了這些殊為覆雜的關系，才得以一擊即中，在極短的時間內幫助鳳伽羅控制了南疆。

謝知舟對南疆王室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沒有興趣，不過這倒是正好給他提供了一個新思路。鳳伽羅既能在那人的推動下攪動南疆一方風雲，自己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舜閣羅此人可謂是多謀善斷，若任其順利繼承王位，來日發展壯大，必成大昭之患。好在他也不是沒有弱點。

此次放過鳳伽羅，雖然有放虎歸山的嫌疑，但是這段時間連續敗於他與舜閣羅之手的鳳伽羅，實則與折翼的鷹隼無異。能力是有，卻也有限，留著給南疆王子添個亂倒是正好。除此之外，也可將她當做一個肥美的魚餌，或許能借此釣出那個幕後之人。

……

衛喬很快也得知鳳伽羅逃脫一事，不過衙署裏又添了許多護衛，自己身邊也總是不離人，所以也不是十分擔憂。

且謝知舟似乎是忙著處理廣南的事務，一連數日都不怎麽露面，就算是偶爾在衙署裏碰上了，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對於自己的問候也不怎麽回應。衛喬見他如此，倒也不好追著問，也就漸漸將此事放下了。

這天絕早，衛喬剛用過早膳就見一群人來她住處請她，道是依照謝侯的吩咐，已將原先的廣南王府收拾好，請她入住。

衛喬覺得有些納悶，原先以為謝知舟不過說說而已，未成想真的吩咐下去了。聯想到那人這幾日對自己的態度，估摸著還在生她的氣，不耐煩與自己同住一處。便也不猶豫，由著這些人收拾整理，不多時便乘坐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由宋遙親自護衛著，一路行至城北的廣南王府。

鄧氏在廣南經營幾世，王府也修建得甚為壯闊。抵達時，衛喬自行下了馬車，見朱漆大門前身著鎧甲的衛兵森然而立，應是謝知舟派來守衛的。

衛兵一見宋遙，忙肅然行禮，而後開門放行。

衛喬拾級而上，無意間擡頭一瞥，見那門額上高懸的金匾上寫著“總督府”三個大字，頗有威勢。

她未留意，徑自入了大門。

許是舊日伺候的人被裁撤許多，偌大的昔日王府雖然殿舍儼然，倒也透出十分的冷清。有幾個管事上前相迎，雖然年紀大了些，然而行動對答無不得體流利，倒是讓衛喬生出幾許好感來。

她在此處不過暫住，倒也沒那麽挑剔，何況這裏已經很好了。於是笑著讓幾位管事自去忙，只留下一人帶路，連著身後幾個搬運行李的仆婦，一同去了自己的落榻之處。

衛喬所住的院子連同主屋皆是坐北朝南，采光極好，又兼屋舍闊大，身處其間甚覺舒暢。

幾個仆婦忙著鋪榻設座。衛喬叮囑她們別動自己貼身衣物的那個箱籠，其餘的便也由著她們去了。

留下來的那個管事跟在她身側，正用著不疾不徐的語調向她敘述府裏的情況。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這裏攏共只住了衛喬一人，無非是問些她平素的喜好，以期討好這位新來的主人。

衛喬淡淡聽著，時不時地回答管事提出的問題。等到問得差不多了，管事退下。衛喬踱到窗前，推開。正午的陽光跳躍進來，在她臉上身上鍍上一層金芒。

時已入秋，陽光也沒那麽刺眼了。

……

因先前衛喬與謝知舟提過自己在海陰被藍若迷暈擄走的經過，謝侯便將身邊可能見過衛喬的人都派去了別的地方。至少在廣南，應是無可疑之人識得她的，所以衛喬也就不必再作偽裝。

這也是一件令她頗為高興之事。

等安置好，就有人來房裏請她前去用膳。這裏的管事倒是周到，奉上的飲食俱是她先前提到的，甚合她胃口。

用罷午膳，衛喬一人窩在房中看了一會兒的書，接著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到了傍晚，來到一處高臺之上等待落日。

她聽那管事說此處的黃昏之景甚好，連先前的廣南王也是常來的。

檀臺甚高，立於其上幾乎能將整個樂城收入眼底。舉目望去，漫天雲霞如火燒著，燒得視野所及的一方天空皆是深紫嫣紅絢爛無比，而血色的日頭自遠處蒼青的山巒之後緩緩降下去。

等到那一輪深紅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絢麗的雲彩也很快暗下來，夜幕逐漸鋪展到西天。

黃昏的風掠過暮色四合的原野，卷著樂城的輕塵，襲上高臺，吹亂了衛喬鬢邊的發。

她伸手將碎發掖到耳後，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便是低沈中略帶了點涼意的聲音響起。

“你倒是清閑，一人躲到此處觀景，叫我好找。”

衛喬的視線由那遠處的莽莽山林收回，轉身望向來人。

此時暮色漸濃，卻還能夠辨出人臉。衛喬見謝知舟一身常服，身姿俊挺地立於數尺之外，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來。

她問他：“你怎麽來了，是處理完公務得了空閑嗎？”

謝知舟嘴角略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此處是本侯的總督府，我為何不能來？”

衛喬楞了一下，隨即想起先前在大門外看到的那個匾額，又想到謝知舟是以兩郡總督的身份統率玄甲軍攻下的樂城。

還未等她想完，謝知舟又道：“衙署裏人來人往，本就不是常住之地。我原就打算搬進這府裏，只是傷重不便移動，這才拖到今日。”

衛喬點點頭表示明白。

此時檀臺上的風漸漸大了，她見謝知舟穿得單薄，目光不由得瞥向他先前受傷的右臂，問道：“你的傷好了嗎？此處風大，倒是不宜久留。”

“已經痊愈，勞你記掛。”他言辭客氣，看著她的目光也有點冷。

衛喬見他的衣角被風吹得揚起，然而腳下卻未有絲毫挪動的跡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停留了片刻，隨即轉開。

他好像瘦了些。

謝知舟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定定地立在那裏，雙眼一眨不眨的，也不知是在看她，還是在看臺下城中次第點起的燈火。

衛喬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微微咳了一下，隨意地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你最近好像很忙，總是在衙署裏進進出出的……”

謝知舟語聲輕淡：“我一直都很忙，你不曾留意過而已。”

衛喬面色沈重地撓了撓頭，艱難地在腦中搜尋下一個話題，半晌才道：“你吃晚飯了嗎？”

晚風將她先前掖好的碎發又吹亂，貼著白玉似的半邊臉頰輕輕撩撥。衛喬伸手攏了攏，微微偏頭看著他。

謝知舟喉頭上下一動，面上仍舊是一本正經，甚至透著點冷淡，片刻後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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