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一說，衛喬自然不能讓操勞了一天的謝侯餓著肚子，忙擡腳預備下去吩咐廚房擺飯。

與謝知舟擦肩而過時，見他仍舊站著不動，又停住腳，轉身催他：“怎麽不走？”

謝知舟眸光幽深地望著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衛喬其實也有些餓了，心中就有幾分急切，上前幾步扯了下他的衣角：“快走吧，天要黑透了，臺上沒點燈，仔細跌著。”

謝知舟看了下牽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嘴角微微上翹，沒說話，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後。

謝侯可能是真的累了，晚膳期間攏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只是安靜地用飯。倒是衛喬一邊小口小口地飲著羹湯，一邊隨口與他說些家常。

“好幾日不曾見到楚三郎了，他是不是又在哪處的秦樓楚館流連忘返？”

雖然相識不久，衛喬卻是覺得楚三這個人確實不錯，長相俊美不說，為人也很風趣隨和，除了風流了點，倒也是挺招人喜歡的。

謝知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他前些日子已經啟程回京。”

衛喬覺得有些吃驚：“這麽快？他不等你一起嗎？”

“等我做什麽？”謝知舟放下碗箸，喚人遞了清茶漱口，又道，“過些日子你我也該回去了。”

衛喬輕輕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用青瓷勺子攪著碗中羹湯。

她這些日子認真思考了一下，往後若要獨自過活，其實是有些難度的。首先要解決的便是錢財問題，這個倒也不難，去年冬天她試圖逃跑的那次，其實已經攢下了不少的銀錢，雖然當時裝在包袱裏的當場就被謝知舟給沒收了，但是還有一部分留在廣明宮內，連著自己這大半年來零零總總攢下的，倒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雖然自己不是衛家人，其實是沒有什麽立場再動用皇宮裏的東西，但是為了救急，她也只能厚著臉皮這麽幹了。

再則自己此番出宮實非自己意願，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向趙太妃和紅袖以及小世子等人告個別，雖然註定了是回不去的，但若是尋個機會再看上他們一眼，知曉他們過得好也算是安心。

綜合這些原因，謝知舟提出帶著自己一起回京，衛喬便沒有表示反對。

等到用過飯，衛喬剛要起身離去，就被謝知舟叫住。

“跟我來。”

衛喬疑惑地看他一眼，見他神色頗為鄭重，心裏想著許是有要事與她說，便起身跟上。

謝知舟領著衛喬來到一處與她住處相鄰的院子，穿過一盞盞夜風中飄搖著的燈籠照明的甬道，走到一扇溢出昏黃燭光的門前。

他推開，走了進去。

衛喬跟著進門，見此處與她臥房布局類似，只是陳設更為簡單，透出幾分冷清的意味。

他來到一處軟榻前，指了指旁邊置衣架上的衣物，緩緩道：“將它換上。”

衛喬順著他所指擡眼望去，卻見上面整齊疊放著女子的衣物，從裏到外一應俱全。她心中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看著她那雙飽含疑惑與驚恐的美眸，謝知舟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笑意：“難不成你真打算一輩子都扮作男子？你要是不習慣，本侯可以幫你換。”

他說著，果真上前幾步走到她身邊，擡手扯了她的腰帶。

衛喬攏緊衣衫後退數步，咬緊下唇搖搖頭，道：“我……我自己換……”

她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置衣架前取過衣物，轉到了屋內的屏風後。

衛喬沒有穿過女子樣式的衣物，研究了半天也不得其法，只好憑著感覺胡亂套上。好在謝知舟給她準備的衣裙也不算繁覆，雖然費了點工夫，好歹算是妥帖地穿上了。

只是這身鮮亮衣裳穿在身上的感覺甚為怪異，許是扮作男子扮得久了，此時心裏竟有些莫名的羞恥感，這感覺甚至遠比期待和新鮮感要強烈得多。尤其是想到謝知舟就在隔著屏風的不遠處等著她，心下更是恨不得一輩子都不出去。

她一手扶著屏風，一手搓弄著身上衣裙，緊張得手心裏都是汗。

“還沒好？”謝知舟的催促聲突兀地響起。

衛喬心裏又是一震，連腦袋都有些發蒙，心裏卻生了幾分不管不顧的勇氣，將汗濕的手心貼在衣裙上擦了擦便擡腳轉過屏風。

她仍舊是緊張，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所以只是垂著眸子，不敢與他對視。

然而不遠處的謝知舟卻沒什麽表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衛喬擡眸看他一眼，只是這一眼，就叫她松了一口氣。

他看起來和以往沒什麽兩樣，並未露出什麽旁的情緒。

他既然神色如常，自己再緊張，就顯得有些可笑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這樣可笑的一面。

所以她坦然地與他對視。

謝知舟突然伸出一手，對她道：“過來。”

衛喬緩慢地走上前，走到距他數尺的地方，站住。

他仍舊固執地伸著手。袖口微卷，露出精致如玉的腕骨，而雙眸定定著望著她。

衛喬的眼睫輕輕眨了眨，擡起一手放在他等了已久的大掌之上。

他將她牽至軟榻，坐下，而自己則是跪坐在她身後，拆了她發上冠帶，重又梳順，挽了個簡單的發髻。

衛喬雖然看不見，但也能感覺到謝知舟這一手擺弄烏發的技藝甚至熟練，想來應是從前在不少紅顏的一頭青絲上練過手。

她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就念叨出來了。

謝知舟聞言，冷冷哼了一聲：“本侯長到這樣大，只為一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束過發，至於你口中的紅顏，敢問又是指誰？”

衛喬不過胡扯，哪裏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於是閉上嘴，不再搭腔。

在感覺到一髻挽成，謝知舟將一把簪子樣的物事插入發間固定後，衛喬聽見他在身後道：“去看看，可還滿意？”

她擡眼望見對面的一座梳妝臺，起身慢慢地踱了過去，坐在臺前的矮幾上，註視著鏡子裏的少女。

謝知舟凝視著衛喬背影，見她身著寬松的煙紅色軟綢薄衫，在側旁燭火的映照下，顯出十分的清麗纖裊。

這樣的一個背影似乎比方才初見更令他悸動。

他突然身上有些熱，而且不可能像先前一樣壓制下去了。

他伸手取過身旁案上的涼茶，狠狠灌了幾口，試圖將身體裏四處流竄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火給滅掉。

謝知舟放下杯盞，又轉頭看向衛喬。

她端坐著，一動不動。

他心裏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試探著喚了一句：“喬喬？”

無人應答。

謝知舟下了榻，走到衛喬身後，將她攬進自己懷裏：“就算這個發髻不怎麽好看，也用不著哭成這樣吧？要不我重新再梳一個？”他柔聲哄她。

衛喬將小臉在他胸前蹭了蹭，眼淚都蹭到他衣衫上，哽咽道：“誰為這個了……”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還有做回女子的一天，更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

謝知舟嘆了口氣，拿出一個手帕替她擦著臉上的淚水，一邊擦一邊道：“別哭了，哭多了頭疼。”

衛喬確實是哭多了就會頭疼，然而現下卻是懶得顧及，只是劈裏啪啦地掉眼淚，一會兒就將一方帕子打濕了大半。

謝知舟仍舊是耐心地替她擦眼淚，口中卻道：“你再哭，我就親你了。”

衛喬嚇得打了個嗝，緩過來後果真止了眼淚。又搶過謝知舟的帕子將鼻涕也擦個幹凈。

謝侯望了眼那條臟兮兮的手帕，幽幽道：“平時也不見你哭，結果是哭起來就沒完。”

她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調侃，只是垂著眸子問他：“為什麽是今天？”

哭久了的嗓子有些啞，聽得謝知舟的心微微一顫。

他沈吟片刻，緩緩道：“今日是你生辰。”

衛喬楞住了，剛想說我的生辰一個多月前就過了，隨即反應過來那是母妃兒子的生辰，不是她的。

心裏又是一酸，她問道：“你怎知是今日？”

“我母親告知我昔年之事時，我曾問過她。”謝知舟努力地將那些不堪的往事從自己的腦海中逐出，垂下眼眸，望著懷裏的衛喬。

她擡頭對上他視線，問道：“你當真不知我的生身父母是誰嗎？”

謝知舟擡起手，指腹輕輕撫著她微微紅腫的眼皮，聲音也仿佛帶了憐惜似的，柔柔道：“確實不知，母親未告訴過我。”

衛喬心上不由得湧起一陣失望，想來謝知舟應是問過，只是謝夫人不願言明。事情也已經過去這麽久，當年之事如今已是無跡可尋。縱然衛喬對自己身世好奇，奈何毫無線索，也只得作罷。

半晌後，她低低嘆了一句：“我現在是什麽都沒了……”

謝知舟似也沈默。過了許久，他蹲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道：“是我母親害得你與生身父母分離，作為補償，你若是有所求，我必應你。”

衛喬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末了搖搖頭，垂下眼睫道：“我無意糾結於那些陳年舊事，是以並無所求。”

“倘若我非要你有呢？”

他突然擡起她下頜，逼迫她與他四目相對，眸光幽暗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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