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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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麽一問,衛喬就徹底清醒了。

她長到這麽大,會的東西大多都是謝知舟教的,所以她的實力如何,他是再清楚不過。

謝知舟既然深夜來到她房裏問她,就代表他對於自己得救一事有所懷疑。按照他的性格,一般是先直接著手去查。而現下他又擺出一副試探的態度,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了救下自己的人是蘇衡。

如果他一直不提,衛喬自然是會裝作沒有這一回事,就這麽混過去。

然而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一雙眸子極其幽深,像是夜色的最深處,含著些許意味不明的情緒。

他在等她回答。

衛喬嘴唇微微翕動,咽喉卻像是被什麽掐住似的,半晌發不出聲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出賣,總之她是不願違背了應下蘇衡的話。然而此時若對謝知舟撒謊,實則與自欺欺人無異。

他像是等得有些不耐,拇指移上衛喬唇瓣,輕輕地撫弄了下,似是催促,又似是無心的調弄,聲音低低地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衛喬眼睫輕輕一顫,擡起雙眸對上他的視線:“謝侯覺得,我的性命可重要?”

“自然重要。”他想也未想地道。

衛喬又微垂了眼睫,燭火明亮,長睫如羽扇般地在她眼瞼處投上一圈淡淡的暗影。

“謝侯睿智,應當能看出我並非鳳伽羅對手。既然落入她手,能有人救我出來,那麽不論那人是誰,我都應當心懷感激。謝侯覺得呢?“

“說得不錯。”他松開擡著她下頜的左手,又道,“我只是比較關心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正好出現在那麽隱秘的地方,並且將你救下。”

“是蘇衡。”衛喬道,“他有多大能耐我並不關心,為何出現在樂城我也不知,至於救我,他說是湊巧。”她對答流利。

謝知舟唇角微微上翹,長臂一伸就將她攬進懷中,略一低頭,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光潔如玉的額頭。

繼而有低沈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你能對我說實話,我很高興。”

衛喬想著,他果然知道。

自己猜對了,然而並不覺得如何輕松,因為他接下來又說了一句:“只是那個人卻讓本侯不怎麽高興。”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衛喬卻聽懂了。她推開謝知舟,坐直了身子,與他四目相對。

“謝侯心內如何想,我大概也能明白,無非是覺得蘇衡對我有情。但,我與他相識近兩年,不說有多熟悉,也算不得陌生。我實是看不出他對我有絲毫的男女之情。謝侯若再為此介懷,實在是有些可笑。”

她的話很直白,語氣也頗重。

謝知舟神色微微一動,仍舊固執地將她懷抱,低頭附唇到她耳畔:“你這樣聰慧,能看出別的男子對你有情否。那我呢,你可看得分明?”

衛喬沈默不語。

他的語氣極溫柔,只是不知為何,聽來又帶了幾分幽涼的味道。他在她耳畔低低道:“我不是胡亂吃醋,我只是怕……”

若說她為他顛沛數日來到樂城,讓他為這些許在意生出了幾分欣喜,然而經過今日之事,他又有些不確定了。她對自己沒有感情,或許不是因為她心裏有了別人,只是單純的不喜歡他。她甚至根本沒有想過跟他回京,更遑論與他共度一生。

再者,若是她對他有情,蘇衡一出現就該告知他,而不是由他來大半夜的來試探她。

只是他心中仍舊存了一絲僥幸。

他問她:“若不是我來尋你,你可會主動跟我提起?”

衛喬不想說違心的話,只好推他,淡淡道:“夜深了,謝侯請回吧。”

謝知舟環抱著她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繼而松開,低頭看了她片刻,聲音涼涼地道:“的確是我想多了。”

他丟下這麽一句話,起身大步離去。

屋外似響起仆婦跪送之聲,然而那腳步聲卻不曾有片刻的停頓,接著便漸漸消失了。

衛喬吹滅燭火,重又躺了回去。

她覺得自己應是又得罪了謝知舟,然而她並未覺得自己有錯。謝知舟希望她能夠事事對他言,最好是絕無隱瞞,她做不到。不僅是做不到,她覺得根本就不應該這麽做。她並不是他的什麽人。

充其量,算是一個相識多年的熟人吧。

她這樣想著,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這一夜似乎註定是個多事之夜,就在整個樂城陷入一片闃寂之時,距離衙署不遠處的大牢卻突然摸進去幾個黑影,揚手便是漫灑的藥粉,瞬間藥倒了一大片守衛。

人影動作極為迅速,看起來似乎訓練有素,很快便將被嚴密看管的鳳伽羅救了出來。

為首一人眉目淩厲,目光如利刃一般,筆直射向不遠處隱在黑暗中的樂城衙署。隨即接過已經昏迷的鳳伽羅,一轉身便消失在濃黑如墨的夜色中。

鳳伽羅醒來時,看到的便是一身黑色勁裝,坐在自己床邊的舜閣羅。

他見她睜眼,迅速將目光挪開,面上似乎帶著幾許厭惡之色。

鳳伽羅掙紮著坐起來,靠在枕上,對著他甜甜一笑:“哥哥,我有些渴。”

神色一如昔年那個南疆王宮裏纏著他撒嬌的少女。

舜閣羅恍惚了下,隨即眸光微斂,冷著一張臉替她倒了一杯水,不耐煩地遞給她。

鳳伽羅笑著接過,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蔥管般的指觸著他的手背。

舜閣羅像是被什麽刺中一般,神色一變,慌忙抽回手,卻不慎將那杯盞打翻,微涼的茶水就這麽灑在被子上。

鳳伽羅輕笑出聲,掀了那薄被,丟在床尾,擡頭對他道:“我是蛇蠍嗎,哥哥這般怕我?”

他的面色更沈,一如南疆深不見底的多寧湖。

“既然如此,何必救我?”

她披上她的畫皮,看上去就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是停留在他記憶裏的樣子。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目光中有冰冷的星火,而語氣涼薄:“我救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父王。你該跪在他面前向他請罪。”

鳳伽羅擡頭望著他,望了許久,突然站起身來,向他走去。

舜閣羅下意識地後退。

她每前進一步,他便後退一步,直到身子撞上一張方桌,退無可退。

她對他對視,眸中像是盛了夏夜的星光一般,亮得他頭腦微微暈眩。

他面上掠過一絲掙紮,神色僵硬地垂下頭。

她面色輕松,絲毫不像是一個片刻前還重傷暈倒的人。那張臉上也恢覆了一貫的優雅從容。

從容地將他逼得毫無退路,輕聲道:“哥哥的恩情,我總是記得的。”

語氣輕柔至魅惑。

舜閣羅無力地擡手將她推開,看也不再看她,擡腳出了房門。

步聲漸漸遠去,細微分辨,能聽出幾分倉皇之意。

鳳伽羅面上笑意更深。

……

同一夜,樂城某處隱秘的別業。

夏風吹動珠簾玉幌,碧紗窗內燈火搖曳,映照出青衫男子俊挺頎長的身影。他望向身旁的下屬,清亮的眸中微有詫異:“君先生已去世,就在半月前?”

黑衣屬下點點頭,隨即有些擔憂地看向自家主子,道:“君先生不在,您的病……”

蘇衡微微擡手止住他:“再想別的法子就是。”

他神色間似有幾分漫不經心,而黑衣人卻無法被這樣淡然的態度所感染,仍舊是憂心忡忡。連主子的師尊這樣的當世名醫都無可奈何的痼疾,還能有什麽法子呢?

蘇衡負手而立,靜靜看著搖曳的燭火,眼底隱約浮上幾許茫然。

君神醫的行蹤一向如浮雲般飄忽不定,自己經年尋求,好不容易打聽到這位前輩前些日子出現在樂城,於是匆匆南下尋他。現下卻被告知人已去世。

這大概是天意吧。他苦笑了下。

……

次日,總管樂城大牢的屬官得知要犯逃脫,心下大驚,慌忙摘下帽子一路奔到衙署請罪。

屬官知道這個要犯不僅意圖謀刺定遠侯,甚至策劃要毒死整個樂城的數萬百姓。宋將軍在將此人交給他的就曾說過要嚴加看管,若是出了一丁點的岔子就提頭來見。如今果真出了岔子,還不是一丁點的,這簡直是要命的岔子。

那女犯被嚴加看管還能無聲無息地消失,而負責守衛的獄卒則都是睡死了過去,直到淩晨交接時才發現問題。就沖著這個,宋將軍不摘了他的腦袋才怪呢。

屬官跌跌撞撞地沖進衙署,清晨上身的整潔的官服早已浸了汗漬,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見到宋遙,忙跪下請罪,磕磕巴巴地道:“將軍恕罪,屬下們看管不力,讓……讓那南疆賊子逃脫了!”

宋遙聞言大怒,一把揪住那屬官的領子,濃眉一凜,咬牙道:“幾時的事?”

屬官垂了眼,不敢與他對視,顫著身子道:“不……不知……清晨我到了任上才得知此事,故慌忙來報,將軍恕罪。”

宋遙恨恨地扔開他,轉身大步去尋謝知舟。

跪在地上的屬官戰戰兢兢地抹了下額上不斷流淌的熱汗,掙紮著爬起來,卻也不敢走,只是站在門前聽候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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