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衛喬神思不屬的模樣嚇著了自小陪伴在她身側的大宮女，紅袖一面替自家小主子揉著因勞累了一天而有些疲憊的肩，一面低聲詢問道：“陛下面色不豫，可是因為定遠侯私下裏又給了您什麽難堪？”

衛喬本是閉了眼，聞言啟眸長長出了一口氣，對著紅袖道：“沒有，只是今日知曉了一樁新鮮事，原來謝侯是有婚約的，他的未婚妻現下就住在他府上。”

紅袖吃了一驚，一直放在衛喬肩上輕輕揉捏的雙手也不由得停了下來，疑惑道：“此前從未聽說呢，這是真的嗎？”

衛喬點頭：“謝侯表妹親口所言，應不是作假。”

“那，陛下您……”

紅袖是知道謝知舟對自家小主子的心思的，本就反感那人以權勢逼迫衛喬，如今又得知那人居然已有妻室，簡直就是把尊貴不已的小主子當做了粉頭一般可以隨意戲弄的女子，真真是可惡至極！

衛喬握住了紅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淡淡道：“其間內情你亦清楚，我就不瞞你了。如今朕根基不穩，若是謝侯想要取而代之，朕亦無反抗之力，所能做者唯一死耳……”

“陛下！”

衛喬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先聽我說，方才所言，只是最壞的情況，若是定遠侯並無這個打算，那朕就與他做一對上明下忠的好君臣，總之是要保持距離的。”

衛喬表現得越是淡然，紅袖就越是為她感到心酸，本來以為看定遠侯對她的這股迷戀勁，定然不舍得下狠手傷害她，小主子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誰知那人竟是個靠不住的。

想到此處，也不由得將自己的擔憂一股腦道出：“就算謝侯已有婚約，可目前看起來他的心裏也不是沒有您的，若仍舊是執意糾纏您又該如何是好？”

衛喬將手臂擱在腦後，整個人舒舒展展地躺在藤椅上，嘴角似是帶了一絲漫不經心的笑：“他那樣驕傲的人，被拒絕幾次也就冷了心思了。”

這個拒絕，乃是講究策略的拒絕。只要她一日還是大昭的皇帝，他就一日不能正大光明地逼迫於她，只需見面時冷著他，時日久了他也就明白了。若是真有一日不幸被她言中，這大好的河山換了名姓，她也只好做個殉國的皇帝，畢竟衛家從無為人姬妾的女子。

還有一個頂重要的理由，那就是沈臨月才是謝知舟的正牌未婚妻，她不能做破壞別人家庭的人，畢竟臨月是無辜的。

她突然想起來以前也曾問過謝知舟緣何至今未婚，那時他是怎麽回答來著……想不起來也就不再想了，不過她可以肯定那時謝知舟並未告知她婚約一事，至於他瞞著她的理由，她猜不出來也沒興趣知道。

不過如今既已知曉，也該采取些措施，而且不能讓謝知舟明白她已知內情，不然只會引起他的戒備。

昨日第一輪的選妃結束後，趙太妃一共選出了十餘位貴女，而未來的後妃，也將從這十多人中選出。衛喬不由得開始好奇，誰會成為大昭未來的皇後？

不過第二輪選妃還未開始，就被朝中的一樁大事給打斷了：許久未與大昭來往的南疆此次竟然派了使臣進京。

前日禮部緊急向謝知舟稟奏的，就是這樁要事。

衛喬沒在朝堂上收到南疆進貢的寶物，倒是使者團入京的第一天夜裏，就給了大昭一個大大的驚喜。

當夜諫議大夫王凝等多位朝中大臣被刺，兇手皆是異裝之人，鳴笛以禦毒蟲傷人，被刺之人皆是死狀淒慘。

天子腳下，謀刺大臣，此案一出，帝京震動！

據刑部堂官回報，死者是被南疆特有的毒蟲咬死，且案發時間又是在使者團入京之後，此事怕是與南疆脫不了幹系。

定遠侯立即下令將暫居懷遠驛的南疆使者團押進刑部大牢仔細審問。

出乎意料的，卻是無一人肯承認此事，南疆王親自指定的使者出隆更是要求面見謝侯，陳清冤屈。

謝知舟在刑部大堂上見到的這位使者，就是一個黑面絡腮的中年男子，因為未及陛見大昭皇帝，身上仍舊著南疆服飾，頭上則是總發梳於腦後成一髻，裹黑色頭囊，與大昭風情迥異。

出隆使者神情不卑不亢，對著座上的謝知舟行了一個中原人的禮節後起身道：“熱情的南疆兒女備了犀角、象牙和珊瑚等珍稀之物，不遠萬裏來中原朝見大昭的皇帝陛下，然而到達帝京的第一天就被投進了大獄，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道？”

謝知舟眉目清雅，神色淡淡：“貴使初來乍到便殺害我大昭數位朝臣，僅是投入大獄豈能消我舉國之憤？自是有更好的待客之道來回報各位。”面對桀驁不馴的使臣，自然是先要給他來個下馬威。

出隆聞言哈哈一笑：“謝侯何以認定貴國臣子是為我等謀害？誠如堂上諸位所言，兇手形貌與我南疆人吻合，所用手法亦是出自我南疆，然而南疆人何止千萬，若是貴國拿不出更加強有力的證據，那便是栽贓誣陷，而且是手法拙劣的栽贓誣陷！”

“南疆之人千千萬萬，可偏偏是在爾等進了大昭之後發生此案，豈能說與爾等無關？”謝知舟語聲冷冷道。

出隆深黑眼眸直直望向謝知舟，語氣堅定地道：“太過直接的證據等於沒有證據，指向性如此明顯，敝使相信英明的謝侯絕不會為其所惑，對嗎？”

謝知舟沈吟片刻，沒有回答。

“不過謝侯所言也並非是沒有道理，此事確然與敝國有脫不了的幹系。大昭多年與南疆未互通使節，想來也不甚了解目前南疆的境況，還請謝侯允許敝使為您細細分說。”

出隆見謝知舟不置可否，便接著道：“我王有一對成年的子女，公主鳳伽羅是我王早已選定的繼承人，然而王子舜閣羅卻心懷不滿，因此勾結大昭的廣南王逼迫我王改變主意。公主因為天性善良敦厚，一時不慎著了王子的道，被他誣陷意圖謀反，因而不得已逃出南疆。現下南疆已大半落於王子之手，甚至連我王都無權召見諸位大臣，敝使只好借此次出使的機會請求大昭施以援手。”

謝知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輕啟唇道：“南疆與大昭時戰時和，俯首稱臣時還好，一旦生出不馴之心倒也是個不小的麻煩，所以貴使當知，南疆生亂，是本侯極願意看到的。”

出隆亦笑：“謝侯也說，我國若是與大昭不睦，就是個棘手的麻煩，然而王子舜閣羅正是個野心勃勃之人，他若即位，再加上本就懷有不臣之心的廣南王的支持，大昭的南境怕是頃刻間就會陷入連綿的戰火之中。”

他望著謝知舟，見後者眸光微閃，似有一絲被說動的跡象，便趁熱打鐵道：“所以，與其放任一頭狼茁壯成長，到頭來再狠咬您一口，不如現在就把那只狼扼殺。而一旦公主順利繼承王位，在下可以擔保五十年之內南疆與大昭必不起戰火。”

謝知舟輕輕挑了下眉：“貴使何以擔保？”

出隆自信準備周全，當下回道：“在下之言謝侯自是信不過，可若是公主親立的契約，謝侯也信不過嗎？”

謝知舟好似對他所言的契約絲毫不感興趣，身子微向後一傾，靠在座椅上，道：“這些都是後話，本侯聽你說了這麽久了，也有些累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退堂，末了又補充一句：“對了，在兇手未歸案之前，暫且委屈貴使在這刑部大牢裏再待上些許日子。”

出隆似是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席話竟是對這個大昭的權臣毫無影響，一時有些慌了心神，在被帶下堂時不由高聲道：“公主殿下就在京中，謝侯不想見一見嗎？”

已經合上眼的謝知舟聞言睜開雙目，黑如點漆的眸子定定望向他，輕輕吐出兩字。

“不想。”

目前的當務之急自然是捉住殺人兇手，以告慰慘死的大臣。不管出隆所言是真是假，都要等他派出密探到南疆一探究竟之後再作出決定。不過這使者方才所說的南疆公主就在帝京，倒是給他提了個醒，雖然不必去見她，倒還是有必要派人暗中監視著，看看這位公主能在京中掀起什麽風浪。

在帝京一夜驚魂之後，天子腳下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就在城東的一處宅院之外，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輕輕叩開了院門。出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生得貌美窈窕，然而姣好的眉眼之中卻隱隱透著一股戾氣。

“倉促間未及安排仆婢，倒是勞煩公主親自迎門，是在下之過。”男子的聲音清亮，極是好聽。

衛若蘭驟然從一國公主淪為庶人，居住之所也從輝煌宮廷變成一處簡陋窄小的民宅，本就心中郁憤，但見這男子不僅肯接濟她，今日還特意登門看望，那點郁憤也就暫時被拋開來。

“公子此言真是叫我無地自容，如今府中一應物事都是由公子出資購買，若蘭本就欠公子良多，如何還敢再做他想？”

男子邊走邊道：“此次前來，就是看看公主還有什麽需要的，若是公主執意同在下客氣，倒是叫在下不知如何是好。”

衛若蘭暗嘆一口氣，她剛被攆出宮時，本是想著投奔在京中的親戚，可那些人一聽說她是被廢除位分降為庶人，皆是避她如蛇蠍，真真都是些勢利小人！

唯有眼前這個與她不過萍水相逢的男子肯出手幫她，她發誓無論他想要什麽，她都會助他得到，而那些害她辱她的，她也會一一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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