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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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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井下水道,闊五丈,高八丈,四壁同樣以不知名的黑石砌成,上刻精美花紋,沈於水中,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吳邪跟著張起靈跳下去時,動作倉促,準備不足,沒入水中後,早已做好嗆水的打算。不過,他卻算漏了一件事,便是張起靈先前給他的麒麟心。

麒麟心是水麒麟身上的神物,可定海分水展結界,讓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在水下如履平地,呼吸通暢。吳邪雖不十分擅長游水,但水下憋氣三分鐘綽綽有餘,現如今他有了麒麟心,只管在井下水道中拼命前游,根本不必顧慮缺氧窒息的問題。

泉水清甜,澄澈沁凉,水道四周黑色墻壁鑲嵌了海藍色細碎熒石,將整個水道照得透亮。吳邪捏緊麒麟心,單手捋去額前幾縷發絲,睜大眼睛尋找前方的張起靈。然而,他明明與張起靈前後落水,現下卻瞧不見張起靈。前方水道筆直通暢,沒有拐彎,張起靈難道還能遁地不成,為何一眼瞄去竟找不著對方身影?

“張起靈!”吳邪攥緊手指。三刻鐘後,前面沒路了,吳邪感覺頭頂傳來光亮,便腳蹬泉水,浮出水面。

水面外,又是一個恢弘大殿,殿為露天,橢圓形,可望見炫目陽光。沒錯,是橢圓形露天大殿,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中國古代建築中的形式風格。且那陽光傾斜而下,落入水面,猶如展開的金色紗幕,那麽,問題便是,黃帝城被濃霧籠罩,為何這裏卻有陽光進入?

有陽光照進這殿內的原因,其實是唯殿頂濃霧散開,露出一方藍色天空。周圍天空依舊灰蒙蒙,被霧氣籠罩,只有這一方天空,色清湛藍。

吳邪想,該死的,我過去二十幾年讀的書,約莫都讀進屁/眼裏了!一句相當粗俗的話,卻非此話不足以表明吳邪內心之郁卒。吳邪咽了口唾沫,泡在水中,過了會兒,目光依次掃過周圍的粗巨石柱。

這些石柱雕刻龍鳳圖騰,穿翔於雲海,腳踏鐫刻瑞氣萬道的柱基,靜矗悠遠歲月與吳邪遙遙相望。吳邪選了個方向,緩緩前游,試圖靠岸。那陽光照射下的池水,不知何時由澄澈變得翠碧,點點晶碎閃爍耀眼,波光粼粼,漸次變幻,更將水紋投影到石柱表面,整個大殿光影交錯,令人不由自主心神蕩漾。

吳邪一邊蕩漾著,一邊觸摸到延伸至水中的黑色臺階。接著,吳邪上岸,站在岸邊,掀起濕漉漉的袍擺擰了一把。大旱之年,天氣炎熱,這會兒瞧來卻有好處,至少濕成這樣不會患上風寒。吳邪低頭擰了半晌,而後擡頭,先是捋了捋頭發,接著手掌往後一抹,抹了個上海灘流行的大背頭。

“張起靈!你給老子出來!”吳邪氣勢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大殿空曠,石柱背後皆沒於黑暗,吳邪視野內不見任何東西,除卻聽見自己的回聲。

吳邪皺眉,臉色難看,不久,攤開手掌將麒麟心托至眼前,賭氣般喚了聲:“水麒麟!”叫不出來主人,叫坐騎試試,雖然他覺得叫來水麒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然而,他話音剛落,那池水中央忽然水面汩動,水泡翻騰,真的有了動靜。吳邪一楞,喃喃自語,“水麒麟比它主人有良心……”

有良心?並沒有。因為出現的其實不是水麒麟。吳邪也是等那物破水而出才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相當巨大的青衣天女雕像,說是青衣,乃因石材為細膩柔澤的青玉。吳邪望著佇立於碧波之上,栩栩如生,美艷生動的天女雕像,心中感慨這麽大一塊青玉,簡直趕上兩節火車廂,黃帝真是大手筆啊。

確實是大手筆,那青衣雕像明顯由一整塊玉雕琢而成,一整塊有兩節火車廂這麽大的玉,完全是神話!就是毛石也沒這麽大。吳邪沿著岸邊來回走了幾趟,張起靈都暫時被他拋諸腦後,只管盯著雕像瞧。一會兒工夫後,吳邪停下,眼睛瞄著雕像出神,“天女魃?”

天女魃,也稱旱魃,便是傳說中黃帝請來助陣,戰勝蚩尤的那位女神。天女魃一說是天帝的女兒,一說是黃帝的女兒,可在大部分歷史記載中,天女魃應是天帝的女兒,因為黃帝請她下凡時,黃帝還是人,涿鹿之戰黃帝打敗蚩尤就有她的功勞,大家平輩,甚至是長輩,如何能是晚輩?

《山海經》雲:“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獻。”

《神異經》雲:“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裏。一名貉。遇者得之,投混中乃死,旱災消。”

天女魃幫黃帝一戰,神力耗去大半,無法重回天上,且她是位旱神,光熱無窮,所居之處與所到之處皆旱情連連,民不聊生。黃帝遂將她逐至赤水以北,將她軟禁,不許她四處走動,而天女魃不甘於此,時常逃走,每到一處必降大旱。

降下大旱這種事其實不是天女魃本意,奈何她身不由己,無法控制,便得罪了許多人,被人驅逐,然後自行回到關押地。

吳邪曾經想過,像天女魃這麽厲害的女神,連蚩尤都能打敗的女神,為何會被普通人四處追趕?還有那黃帝真不是東西,人家女神下凡助他戰勝蚩尤,耗去神力無法回家,戰後不論功行賞也就罷了,居然恩將仇報將人囚禁,還天下共主呢,根本不是男人的做法!

吳二白曾說:“天女魃是一個溫馴的女神。”這是他通讀眾多史料傳說得出的結論。吳邪深以為然,一直對天女魃印象深刻。當然,能讓吳邪保持印象深刻,並於此地一眼認出天女魃雕像的原因不止是吳邪欣賞天女魃的性格,而是因為,天女魃後來成了一位更加有名的女神。

天女魃乃聖母元君西王母的弟子,後世人稱九天玄女娘娘。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炎黃部落首領黃帝請天女魃下凡,助其打敗東夷蚩尤部落,然而數百年後,已由天女魃進身為九天玄女的青衣女神竟賜卵一枚,令有戎氏簡狄誕下商朝祖先。商朝祖先屬東夷,夏朝屬炎黃,商滅夏,東夷取代炎黃,若說其中沒有天女魃與黃帝的私人恩怨,吳邪絕對是不相信的。不過,眼前這情況又有些奇怪。吳邪想不通,黃帝為何讓這麽大一座天女魃雕像杵在自己宮裏,難道後來他覺得自己錯了,向天女魃贖罪?

完全沒可能……倒是其它的,比如吳邪直覺地認為,黃帝與天女魃之間一定有說不清的恩!怨!情!仇!要不,天女魃,九天玄女,幹嘛要給炎黃部落使絆?吳邪思維發散,不由想多了些,甚至認為此次大旱也與天女魃有些關系。吳邪幹脆坐下來,望著青衣雕像發呆。不久,身後閃過一道人影,動作矯捷迅猛,旁邊還跟著另一團黑影。

“吳邪!”那道黑影出聲。

吳邪打了個激靈,氣惱地轉頭,瞇起眼睛道:“姓張的!你舍得出現了?”

姓張的竄至吳邪面前,伸手拽起他,“你怎麽來了?”然後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這裏很危險,你不應該來這兒。”

“危險,危險,你告訴我哪裏不危險?”吳邪一把拍開對方的手,“張起靈,你給我解釋下,你為何突然跳井?你知不知道,你這麽消失,我很擔心。”

面對吳邪的質問,張起靈的回答是沈默。兩人相視而站,許久,吳邪嘆了口氣,妥協似地道:“下次你不能再扔下我。”

張起靈想了想,終於點點頭。

可就算他點了頭,吳邪仍不抱什麽希望。張起靈為慣犯,在這點上食言而肥多次,吳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後還是多盯著些,哪怕對方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追上去將對方抓回來。

“吳邪,跟我來。”張起靈伸手,示意吳邪牽著他,“這裏很危險,不要離開我。”

“現在知道叫我不離開你,剛才做什麽去了?”吳邪斜了張起靈一眼。

張起靈:“……”

“你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嗎?”吳邪沒動,回頭指著青衣女神雕像道:“突然冒出來的,我有點在意。”

張起靈凝視青衣女神雕像,片刻後道:“我不小心觸動了一個機關。”

“啊?”張起靈也有不小心的時候。哈哈……不知為何,吳邪居然有些幸災樂禍。

張起靈輕瞥吳邪,為吳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笑意感到不解。不過,他只頓了頓,就繼續說道:“那是帝姜,帝俊與羲和之女,人稱天女魃。”

“我知道她是天女魃。”吳邪怔了一怔,“可我不知道她叫帝姜。九天玄女的閨名是帝姜?你這麽知道她的名字?”

“九天玄女?”張起靈表示沒聽明白。思索了一會兒,他又道:“碰到機關時,石碑有刻這名字。”

“好吧。”吳邪差點忘了,中國人最喜歡記錄,走哪刻哪,站哪寫哪。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衰,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古人崇拜祖先,對於記錄過去有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帝姜是嗎?我想看看你口中的石碑。”吳邪對張起靈道。

張起靈點頭,再度伸手,叫吳邪牽著他。

吳邪老臉一紅,暗道這動不動牽手,簡直已成習慣。不過,他還是趕緊握住張起靈的手,那架勢就像一輩子不願分開。

“走。”吳邪笑了。

張起靈在吳邪的笑容中,將他引向石柱後面,那片深藏於黑暗的地方。

“小哥。”吳邪跟在張起靈身邊,張起靈步亦步,吳邪趨亦趨,“你剛才為何要跳井?”

張起靈身形一滯,微微偏頭,語氣略有猶疑,“我……聽到一種呼喚。”

“什麽?什麽呼喚?”吳邪納悶。

“井下有一個聲音呼喚我,我覺得很熟悉。”張起靈淡淡道。

……偏遠荒僻,鳥不拉屎的破敗城池,井下有聲音呼喚,難不城是鬼叫魂?不,不會的。想到這,吳邪笑了。黃帝城內,玄女座下,魑魅魍魎算作什麽東西。

“你能再說得具體些嗎?”吳邪五指用力,捏了捏張起靈的手。

張起靈點頭。但是,待張起靈準備開口時,那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妖獸咆哮,張起靈拽過吳邪,將吳邪掩至身後。

“什麽東西?”吳邪不滿張起靈小看他,拼命由張起靈身後探出腦袋。

只見一只妖獸緩緩走出黑暗,其狀如牛,赤身、人面、馬足,聲如嬰兒啼哭,血瞳大若銅鈴。

吳邪楞了,身子緊貼張起靈,半刻不願分開。“竟是猰貐!?”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錯,那就是猰貐,曾經只聞其名不見其貌,張家的死對頭,猰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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