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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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五月的第一日,天空居然下起了雨,頭頂灰蒙蒙,雨絲漂浮在風中肆意蔓延,落到吳邪的臉頰上。

如果沒有潘子的事,吳邪大概還能一如既往的喜歡著雨。很多人說雨天讓人抑郁,吳邪卻覺得那是他們心中沒有陽光,但現在,吳邪害怕雨了,害怕它們冰涼的觸感,因為它們總會叫他想起群山中的那場屠殺。

吳邪醒了,慢慢睜開眼睛,雨不大,不足以叫醒深眠的他。他之所以會醒,基本是生物鐘的影響,當然,還有張起靈的口琴聲。

The last rose of summer,一首古老的蘇格蘭民謠。

吳邪躺在張起靈的腿上,張起靈靠著沙發,一手按住他身上的天鵝絨,一手捏著口琴輕輕吹奏。吳邪偷偷看了張起靈一眼,從下方瞧去,張起靈的五官依然完美無缺,好像無論從何種角度看,他都是那麽英俊。

神是公平的,它給了張起靈一副好皮囊,卻也奪去他跟人交流的基本能力。吳邪突然的冒出了這個想法。但張起靈也許不是沒有與人交流的基本能力,他只是不想,或者懶得去做這件事。

吳邪眨了下眼睛,一滴雨水落進眼底,他忍不住用手揉了一把。

琴聲停止,張起靈低頭,靜靜的看著吳邪。

吳邪頭皮發麻,尷尬得要命,一時不知說什麽好,躺在張起靈的大腿上望著大腿的主人。像平常那樣打個招呼,道聲早安?不,開不了口。他難以揣度張起靈的想法,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張起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醒了。”倒是張起靈先開了口,語氣淡淡的。

吳邪一怔,不動聲色,起身掀了天鵝絨,望著張起靈的眼睛道:“怎麽回事?我怎麽在這裏?”

裝傻吧,裝傻絕對是一條光明大道。

果然,張起靈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吳邪,不過很快,這種疑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昨晚喝醉了。”張起靈說。

“是嗎?我喝醉了呀。”吳邪忽然用手抱住腦袋,“怪不得我現在還覺得昏呢。”這真是相當浮誇的演技,難為張起靈不當面戳穿他。其實他知道一定騙不過張起靈,做出這種姿態就是要告訴張起靈,昨晚的事你敢提一個字老子就跟你急!

張起靈是個聰明人,既然吳邪不想就此事展開深刻討論,他又何必使人家不悅,再說他自己也沒想明白該怎麽辦。

“阿嚏!”吳邪這噴嚏來得真及時。

張起靈皺眉,把尚未被雨水潤濕的天鵝絨往吳邪身上一蓋,說:“你回去吧。”

吳邪低頭揉了揉鼻子,本來想走的,聽到這句話後猛地擡起頭看著張起靈,“我回去?那你呢?你昨晚睡了沒,不會在這裏坐了一晚吧?”

張起靈搖頭,“我睡過。”

怎麽睡……坐著睡?吳邪忽然又打了一串噴嚏。

寤言不寐,願言則嚏。一個噴嚏有人想,兩個噴嚏有人念,三個以上,那就是病了。

張起靈見吳邪還不走,雨也有下大的趨勢,只好起身,朝吳邪伸出手,“走。”

吳邪猶豫半秒,握住張起靈的手,借他之力站起來說:“你們家的沙發怎麽辦?這大傘能遮全?”他管得真寬,明明自己都感冒了。他是不知道,他們走後會有人來收拾這些古董家具,否則幾年間,這些家具早爛光了。

“那個……”吳邪還在回頭看。

張起靈瞥了他一眼,“不用管,先下去。”

然而老天爺不知是不是戲耍他們,坐了一晚到早晨才飄雨,這會兒剛準備回去,沒走幾步,天空忽然下起瓢潑大雨,把兩人淋得透濕。吳邪“唉”了聲,拿天鵝絨套住腦袋,其餘部位也被寬大的布料罩住,活像沙漠裏走出來的阿拉伯婦人。

“你要嗎?”他側著臉問張起靈。

張起靈當然是不要,而且螺旋梯這樣窄,兩人裹一起怎麽下去啊。

好不容易走回陽臺,吳邪扔了天鵝絨往浴室裏竄,待他洗好出來,張起靈還穿著濕漉漉的軍裝站在陽臺遠眺風景,似乎一點也不冷。

“餵。”吳邪換了身浴袍,踏了拖鞋一邊系腰帶,一邊向張起靈移動。如今,他是徹底當昨晚的事沒有發生過,既然沒發生過,便無需尷尬,自然理直氣壯的跟張起靈搭腔。

張起靈回頭,劉海往下滴著水。

“洗澡吧,你這樣會感冒的。”吳邪指了指浴室。

張起靈沈默了一會兒,點頭、轉身,幹燥的主臥室地板留下一道由水滴組成的水痕。

“我看裏面沒衣服,一會兒洗完叫我,我給你送去。”吳邪拿起一個蘋果啃道。

張起靈停下來,對吳邪說:“我自己拿。”

“要什麽緊,我拿我拿。”吳邪作勢去推張起靈的後背。

這浴室在一扇小琉璃屏風背後,屏風繡著貴妃出浴全LUO圖,洗澡的時候要是開著門,就猶如與貴妃洗鴛鴦浴。“你看,她都等著你呢。”吳邪在張起靈背後開玩笑道。

張起靈沒應他,也沒堅持拿衣服,徑直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過了片刻,吳邪啃完蘋果,去衣櫃翻找幹凈衣服。他昨天的衣服與今天的睡袍都在衣櫃明面處,好像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至於張起靈的衣服,似乎與自己風格不同,所以在不在外面一目了然。當然他的衣服不在外面,吳邪只能往深處找。

“咦?”翻了半天,吳邪竟翻出一條金麒麟褻褲。“哈哈哈哈。”驀地,他張嘴笑起來,可以說是狂笑不止。

張起靈正洗澡,忽然聽到吳邪的笑聲,不知道他笑什麽,可也不能出來,只得繼續聽他笑。

“哈哈,哈哈哈……”吳邪笑得流出眼淚。他想起來了,他還欠胖大王一條褻褲,現下有條現成的,不拿白不拿,吳邪將褻褲疊好放在床頭,瞧了瞧,又笑起來。

十分鐘後,浴室裏的水聲停止了,吳邪止住大笑,慌忙回到衣櫃邊幫張起靈找衣服。不過找來找去,衣櫃裏好像只備了一條這種褻褲。也是,上面全是金線啊,還雙面繡,工藝覆雜,做起來應該不簡單。其實吧,真相是即便身為張家族長,沒事也不會穿著這種褲子到處亂走,張起靈上次穿是因為替換的褻褲都被雨淋濕了,只剩這條幹著而已。

“我是沒法了。”吳邪咧嘴,抖著雙肩拎出一條白棉質四角褲,“只能穿這個。”可對方明明有條華麗的褲子,卻因為自己穿不上,這會兒只能給人家一條如此樸素的褲子,別說張起靈願不願意,吳邪自己的“良心”都過不去。

“你等等,等等啊!”吳邪瞇了眼睛朝琉璃屏風處喊道:“一盞茶功夫,我馬上給你送去。”吳邪轉過身,跑到窗前的書桌邊,書桌上有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用的是宣城紙,安徽墨,湖州筆,澄泥硯。吳邪棄了紙,直接將白棉質四角褲鋪上書桌,草草磨了會兒墨,蘸上顏料,提筆在四角褲上作起畫來。

先前說過,吳邪的丹青畫得極好,可說是江南一絕,連吳二白這麽挑剔的人都讚不絕口。現下,吳邪以極大的熱情為張起靈在四角褲上作畫一幅,沒等它幹,他就雙手捧到琉璃屏風前,用腳輕輕推開浴室的門,望著腰間僅圍了一條浴巾的張起靈說:“來,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一只立於褲襠中間的花瓶,瓶口所對之處正好是男人的子孫根。吳邪奇思妙想,那意思大概就是,當張起靈穿上四角褲後,他的子孫根便是盛開於瓶口的鮮花……吳邪甚至在上面蓋了戳兒,明白的昭告天下,此作品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怎麽樣,好看吧?”吳邪得意的展開四角褲,走到張起靈身邊,隔著浴巾將四角褲貼到他身上,“挺合身。”他縱聲大笑。

張起靈皺了皺眉,低頭望著吳邪畫的瓶子,手一伸,捏了四角褲塞回吳邪懷中。

“幹嘛?你不準備穿褲子嗎?”吳邪故作驚訝的笑道。

張起靈本來朝前走,要轉到大屏風後面找自己的衣服,吳邪的笑聲傳來,他突然覺得這位團座在自己面前好像越來越放肆,說的話,做的事亦愈來愈離譜,不由的有了想法,微微側身,瞧著吳邪的眼睛淡淡道:“你確定要我穿上嗎?”

吳邪已經樂得忘乎所以,回答:“確定啊,好歹是我一番心血。”

張起靈點頭,走回吳邪身邊,從他懷中扯出那條四角褲。

“你真的要穿?”吳邪有些不敢相信,睜大了眼睛瞪著張起靈。

張起靈點頭,雲淡風輕的道:“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

吳邪疑惑半秒,繼而一怔,臉上忽然色彩斑斕。

“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張起靈繼續望著吳邪道。

吳邪的臉跟彩虹似的,最後,變成一輪初升的紅日。

《詠懷詩》第三首全文: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衣裳。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翺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安陵和龍陽是戰國時代兩個著名的斷袖愛好者,斷袖者,愛男人是也。吳邪與張起靈的這種關系,加上夜裏剛親過,聽到這首詩,吳邪能沒有反應麽?而且這“丹青著明誓”中的“丹青”正是吳邪作畫的顏料,色艷不易泯滅,故古人以此比喻情深不渝,稱“丹青不渝”,為貨真價實的海誓山盟。

張起靈不愛說話,不代表他嘴皮子能力差,這不才念了幾句詩,吳邪已經完敗。吳邪霞飛雙頰,定定的瞄著張起靈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郁卒的說:“行了,以後不跟你開玩笑,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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