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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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ion Coffee坐落在聖瑪利艾克斯30號大樓附近，這裏位於倫敦金融中心，店面稱得上寸土寸金，光顧的客人大多是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商務精英，他們通常習慣於一邊翻著雜志一邊喝咖啡，這種相似的著裝與愛好倒比店內簡約樸實的裝潢更有特色，相當好的點綴出了那種濃濃的商務風格。
遠野薰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很是引來了一陣註目——時至今日，歐洲街頭的東方面孔早已不再鮮見，但她那張惹是生非的臉還是讓人不得不多看幾眼。
這個時候已經是兩點十分，有些晚了。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藝術家一向是以離經叛道、蔑視陳規著稱的，根本不會因為碰面對象是頂頭上司就給面子的更改過來。反正人總是能見到的。不過靠窗的位置已經沒有了，她有點兒懊惱的皺起了漂亮的眉毛。就在這個時候，角落裏有人向她招了下手，遠野薰順著瞥了一眼，正是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古典音樂部主任奧本海姆先生。
這位大佬現年不到六十，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阿瑪尼高定，一頭濃密的卷發整齊的梳向腦後，眼角鼻翼之間都顯露出歲月痕跡，但那雙藍紫色的眼睛顧盼有神，看人的時候仿佛洞悉了一切。此人可算是遠野薰的伯樂。六年前遠野薰才十八歲，第一次在倫敦大劇院舉辦鋼琴獨奏會，就是他慧眼識英，代表哥倫比亞唱片公司與遠野薰簽約，然後一直合作到現在。
遠野薰對他到底是有幾分敬意的，所以雖然不怎麽情願，她還是走了過去，“抱歉，希望沒有讓您久等。”她輕輕松松地道了聲歉，舒舒服服的在侍應生拉開的椅子上落座，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你在我這裏一向是有特權的，”對方端著咖啡，很是遺憾的嘆了口氣，“但是再早些年，你並不是這個模樣。”
“這麽早就開始回憶過去，對於您來說未免太早了。”遠野薰微笑道：“半年沒見，您第一句話就是指責，太讓我難過了。”她配合的作了個悲慘的表情，接著偏過頭向侍應生示意，“一杯拿鐵，謝謝。”
奧本海姆被她的做派逗笑了，“最先失禮的可是你啊。”他著意看了遠野薰一眼，“我可是很喜歡你的。”
後者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您特地繞過我的經紀人，約我出來見面，總不會是為了讓我聽您的這番，呃，恐嚇吧？”
“你總是那麽聰明。”奧本海姆聳了聳肩，“坦白說了吧，我找你來，是想談談你的假期的事情。”
“我的假期？”遠野薰挑挑眉毛，“還剩下1個月。難道您後悔了？”
“當然不是。”奧本海姆扶著額頭，完全是一副頭痛的神氣，“事實上，我後悔的是當初沒有再給你多幾個月的假期。”
“抱歉，閣下，”遠野薰哈地一笑，身子前傾，“我是不是聽錯了？”
“很遺憾，”奧本海姆答道，臉上的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你一點兒也沒有意會錯。”
遠野薰挑了下眉毛，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對方於是耐心的解釋道：“你應該知道，集團業務一直是以電子部門為核心，他們從去年起就在研發新項目，據說是與網球避震技術有關，因此非常希望能與DUNLOP公司合作。但是DUNLOP——”他比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你是日本人，如果你聽說過DUNLOP輪胎的話——”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這是日本品牌。”遠野薰了然的點點頭，似笑非笑的接道：“英國佬可是很記仇的。”
“如果他們能一直記仇下去，倒能讓人更尊敬些。”奧本海姆聳了聳肩膀，“去年法網公開賽的冠軍就是日本人，據說DUNLOP公司追逐他很久了，最近終於簽下了他做代言人，還為他量身打造了一支網球與輪胎的跨界廣告。”他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這至少說明，即使是仇恨也會在金錢面前退讓的。”
“這話由您說出來，真是讓人覺得不妥。”遠野薰笑吟吟的瞅著對方，“畢竟您一直是以商人這份職業為榮的。”
奧本海姆並不在意這番揶揄，“我一直認為商人不該糾纏什麽恩怨情仇。”他笑著搖搖頭，繼續說道：“這支廣告進展很不順利。之前他們特意向奧爾巴赫先生邀了一首鋼琴曲，最後理所當然的發現普通演奏者很難彈奏出他們想要的感覺。”
克裏斯蒂安·奧爾巴赫是作曲界有名的才子，既熱愛肖邦的詩意，也是李斯特的擁躉，所以個人曲風在浪漫的同時，又不乏華麗與炫技，使得作品的演奏難度相當之高。
遠野薰與此人頗有交情，因此絲毫不覺得驚訝，她斯斯文文的“哦”了一聲，隨意攪了攪浮在咖啡表層的漂亮奶泡，湊到鼻端輕嗅幾下，這才慢吞吞的開口：“我在等著您的解釋呢，先生。”
“我以為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遠野，”奧本海姆微微的笑了一下，“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真遲鈍。”遠野薰毫不臉紅的聳聳肩膀，“好吧，讓我猜猜，您試圖，雪中送炭？”她遺憾的嘆了口氣，“您是曉得的，上一次我才在柏林輸掉了舒曼的冠軍名頭——我也是要臉面的——您為什麽不去找第一名呢，既然那也是您的麾下愛將？”
這說的是弗朗茨·施泰因，當今舉世公認的年輕一輩中最為傑出的兩位鋼琴演奏家之一——另一位是遠野薰，兩人在古典音樂界可謂是一時瑜亮，情逢對手，互相不對付也就是人之常情了。
“斯泰因如果聽到，說不定就要跟你算肖邦的賬了。”奧本海姆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謝謝你的提醒。但他是不合適的，他剛剛舉辦完一次演奏會，恐怕需要一些時間休息。”
遠野薰挑了挑眉毛，“您若是認同‘適當的放松對於斯泰因來說必不可少’，卻覺得‘遠野薰就該任勞任怨放棄休假’，未免也太過苛刻。”
“我對你從不曾如此苛待，但這次有非你不可的理由。”
“請說。”
“是幸村精市向DUNLOP推薦了你。”奧本海姆解釋道：“他是你的粉絲。這是意外之喜。”
遠野薰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雖然我很想說謝謝，但——幸村精市是誰？”
奧本海姆驚訝的打量了她幾眼，確認這不是在開玩笑之後，才嘆氣道：“你不是也偶爾打網球麽，難道都不會多關註一下相關的新聞？去年的法網冠軍，今年美網奪冠熱門人選、有望完成全滿貫記錄的首位亞裔網球手、DUNLOP的新寵，就是這個幸村精市啊。”
“我為什麽要關註膜拜肌肉的體育界呢？”遠野薰傲慢的微笑道：“一名四肢發達的運動員——即使他是大滿貫得主，那也一點兒都不符合音樂家的審美。”
“看來你對他是真的半分了解也沒有。”奧本海姆神色微妙，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在這個話題上的爭辯，“好吧，這不重要。言歸正傳，我能認為你接受了份委托麽？”
遠野薰搖搖頭，“您在為難我。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在古典音樂界，名聲比金子更重要。再往前幾十年，即使是給施坦威做代言人，也是會被人嘲笑的。”
“但是你不得不承認，時代已經不同了。”奧本海姆輕輕嘆息：“你的經紀人貝克曼先生看上去不像德國人，骨子裏卻有著德國人的老式，他向你灌輸的古典思想，當然是正確的。可是必要的時候，我們這些人也要跟得上時代的步伐。你要知道，即使是柏林愛樂，現在也會在音樂會上演奏好萊塢電影配樂，這在20世紀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這位古典音樂界的大拿不無感慨的說道，這大概也是所有21世紀古典音樂界人的心聲，“‘錢不一定會玷汙藝術，錢也許還能助力藝術’，這句話或許是無可奈何之下的自我開解，但或早或晚，不管是你還是斯泰因，都得開始正視這個問題。至於這次的合作，”奧本海姆承諾道：“相信我，合作的事情，集團的人會辦得很漂亮，你完全不必擔心。”
這番話雖是勸說，但也的確全然發自肺腑，遠野薰不由得不動容，她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閣下，我能冒昧的問一句，您是什麽時候欠下了這樣的人情，以至於現在屈尊至此、為不相幹的事情盡心盡力？”
“唔，這不是人情，”奧本海姆輕描淡寫的糾正：“這是政治。”
遠野薰哈哈地笑出聲來，“難以置信，跟我說話的竟然是奧本海姆先生。”她相當愉快的端起咖啡杯，“您知道，我是不做虧本生意的。那麽您打算用什麽條件來說服我的經紀人，或者說，我，最終同意這件事呢？”
奧本海姆推了一份合同文件過去，“我想這個金額會讓你滿意的。”
但遠野薰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不夠。”她毫不動容的微笑，“僅僅是錢，對我是沒有用處的。”
“……如果你同意，去年我在蘇富比拍到的李斯特手稿就是你的了。”奧本海姆罕見的露出了肉痛的神色，他忍不住嘀咕道：“你的經紀人把你帶壞了，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如果您當真這樣認為，最好當著他的面說。”遠野薰這會兒眉開眼笑，她隨手翻看了文件，見到裏面的數字時，即使是她也不由得挑了下眉毛，“承蒙您看得起，我會盡力而為的。”她心滿意足的做出了答覆。
事情於是就這麽說定了。
第 2 章
當兩個龐然大物同時關註一件事情的時候，它的進展總是很快的。與奧本海姆先生見面之後沒幾天，遠野薰就應邀來到了錄音棚。
盡管這個項目於她而言更多是玩票性質，但是考慮到背後的收獲，她的心態擺得非常端正，甚至早早的就提前到達，跟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就熟門熟路的去了擺放著鋼琴的錄音室。
還隔著一段距離，就聽見一陣山泉般清澈純凈的琴聲流瀉而出，只是短短幾個音節，就讓遠野薰輕輕嘖了一聲，分辨出是德彪西的《月光》。她擡頭瞟了一眼，不出意料的看見錄音室房門半敞，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有種被冒犯到的微妙的不悅。可是當她走到門邊，看到室內景象——或者準確的說，室內的人——的時候，那一丁點兒負面情緒便如同見到陽光的冰雪，瞬間悄無聲息的化成了春水。
要怎麽說呢？坐在房間正中施坦威三角鋼琴前的，是一名穿著休閑西服的青年。從遠野薰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三分之一的側臉，可就是這麽有限的視角，便令人覺得像是古希臘人見到了被月神鐘愛的、沈睡在山谷中的恩底彌翁。
但神話中的俊美少年又肯定沒有這種獨屬於青年人的英氣勃發，遠野薰一臉微笑的胡思亂想著，顯然是為這陌生青年的美貌震懾了心神。若不是因為那琴聲委實擾人，她覺得自己絕對是十分樂意就這樣繼續欣賞下去的。
這會兒琴曲已經進行到了第三段尾聲，音樂的律動性及情緒都在逐漸加強，右手的旋律卻依然清晰，仿佛照在水面上的閃耀月光，輕盈而透亮。如果換個地方，或是以業餘水準而論，這個水平多多少少也該贏得一些掌聲。可是職業鋼琴家的耳朵總是金貴而挑剔的。在又一段上行琶音過後，遠野薰終於開口道：“手臂，你的手臂太用力了，手腕放平，註意手指觸鍵。”
流暢的琴聲因她的突然出聲亂了兩個音符，但很快就歸於演奏者的控制之下，甚至由於他很快領悟到這其中的關竅，從而使得琴聲更加恬靜柔美且富於表情。
遠野薰無聲地笑了一下，這是哪裏來的野生愛好者，如果能早十年進行訓練，未必不能闖出點名堂，古典音樂界若是能有這麽一號人物，也能多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
等到一曲彈奏完畢，琴凳上的人站起身來，轉過臉沖著遠野薰點頭致意：“獻醜了。多謝您的指點，遠野小姐。”
饒是遠野薰這樣自詡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在這一刻也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眼前這位陌生的青年毫無疑問是個東方人，他身材高挑，姿態挺拔，膚色白皙，頭發與眼睛都是少見的鳶尾色，愈發襯得五官像玉雕一樣，幾乎挑不出一絲瑕疵，容貌之秀美堪稱罕見，可他一雙眼睛好似寒星，眉眼之間隱含威儀，讓人絕不敢生出輕視狎玩之心。
這樣的姿容風度實屬生平僅見，遠野薰定了定神，這才微笑開口道：“您太客氣了。”她心念電轉，到底沒忍住，笑道：“冒昧問一句，您好像認識我？”
“現在彈鋼琴的人很少會有不知道遠野小姐的。”青年微微一笑，聲音清朗柔和：“我有幸在現場聆聽過您的演奏，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英語說得很是流利，不過吐詞發音的間隙，多少還是帶了些口音，引得遠野薰眉梢輕挑，含笑道：“謝謝。您是，日本人？”
青年輕輕頷首，有些赧然的笑道：“正是。抱歉，我的口音還是太重，讓您見笑了。”
“您未免太過謙遜。”遠野薰帶著微淡的笑意稱讚道：“您的英語說得很動聽，在日本人中，可以算是口音最輕的那一類人了。況且，”她語氣微頓，再開口就換成了日語，“您長得這樣好看，就算口音再重許多，也不會讓人難以接受的。”她笑瞇瞇的眨了眨眼睛，“您不會介意我這樣說吧？”
青年不由莞爾，“既然是您說的，那就不會。”他溫文爾雅的一笑，令人如沐春風：“畢竟，我一直是以您的粉絲自居的。”
遠野薰心中一動，笑吟吟道：“那麽看來是我太失職了，居然從不知道粉絲中居然有您這樣優秀的人物。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我的疏忽，”青年微一欠身，“幸村精市。很高興見到您。”
遠野薰卻沒有立即說話，反倒是擡著眼饒有興味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這才慢悠悠道：“幸村君跟我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希望沒有讓您失望。”幸村精市好脾氣的微笑。
“怎麽會？”遠野薰半是揶揄的笑道：“我還沒有感謝您的引薦呢。”
幸村精市臉上就露出些許窘迫的神色，顯然是已經了解其中曲折與業界不成文的規矩，“抱歉，是我太過魯莽，”他非常誠懇的道歉：“給您帶來困擾，這都是我的過錯。”
他不僅謙遜有禮，行止有度，遇到問題也能坦然面對。這樣的胸襟氣度委實出眾，遠野薰也不由得暗暗稱奇，面上卻是笑瞇瞇的，絲毫不露：“看來幸村君對藝術家存在著什麽誤解，”她臉不紅心不跳的調侃道：“您大概不知道，搞藝術是很燒錢的——我還得養家糊口，總歸是要出來討生活的。”
幸村精市也忍不住被這番話逗笑了，他正要說點什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沈男聲，笑道：“你若是早早就有這個覺悟，我真要被你感動死了。”
遠野薰頭也不回的答道：“所以為了你的長壽，我也不能覺悟太早啊。”
回應她的是一陣大笑。
幸村精市這才看見伴隨著笑聲走進來的人，那是一位西裝革履的紳士，約莫四十多歲的樣子，正值年富力強、精力旺盛的年紀，一副典型的金發碧眼日耳曼人長相，看上去還頗為英俊，正是遠野薰的經紀人——業內赫赫有名的尤迪特·貝克曼。
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幸村精市自己的經紀人、DUNLOP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後面還跟著幾位助理。一行人彼此之間打了招呼寒暄數句，隨即轉入正題。
DUNLOP的項目負責人喬治·威廉姆斯十分符合大眾心目中的英國人形象——他身材瘦削，比貝克曼要略微年長，面容顯得刻板、嚴肅，即使已經對遠野薰的履歷了若指掌，他的目光依然是審慎而具備考量意味的。他示意助理將廣告文案分發給在場的各位，“這是經過最終修改的文案版本。至於曲譜，因為難度的關系，奧爾巴赫先生最終還是做了微調，他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還請稍待。”
遠野薰很有興致的翻看起來，文案本身並不覆雜，主題是“征服每一寸土地，銘記每一處印記”。首先是幸村精市在網球場上的比賽姿態展現，然後由網球及場地過度到高速公路，接下來是幸村精市坐在車內駕駛的場景，最後給到輪胎特寫，主題標語隨之浮現。
雖然整體看來相當簡單，但聯想到DUNLOP為了這支廣告，不惜放下舊仇、四處邀人，以及場景畫面的具體設計，實在算得上十分用心了，尤其是宣傳標語，亦十分明顯的表達出了對代言人的拿下大滿貫的看好與期許，難怪奧本海姆說DUNLOP追逐了幸村精市許久。
遠野薰神色暗自笑了一下，神色微妙的瞟了幸村精市一眼，恰巧看見對方自文件中擡眸，沖自己微微一笑，整張臉像是自帶柔光令人移不開眼，頓時又覺得資方舔成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她正自浮想聯翩，又聽威廉姆斯先生說道：“在奧爾巴赫先生到達之前，這裏有之前錄制的演奏版本，諸位也可以先了解一下。”
很快，鋼琴演奏的旋律響了起來。雖然整支廣告時長只有1分種，但完整的樂曲卻長達七分鐘，是經典的三段體結構。剛一開始就是熱烈莊嚴的序奏，隨後引出輝煌偉岸的主題，接著進入一段壓抑與拼搏的場景描繪，氣勢一陣一陣的加強，最後進入第三段，與第一段的堂皇激烈匯集到一起，昭示著終於戰勝敵手獲得勝利，最後在凱歌中結束全曲。
從曲風上說，它是奔放豪邁的，但在純技巧層面來說，它又要求幹脆利落、節奏嚴謹、力度強健，尤其是左手大量的大跨度和弦與琶音，保證精準尚且不易，還非常消耗體力，至於其中蘊含的精神，那又是另一個層面上的事了。等到一曲終了，遠野薰對DUNLOP公司臨陣換人的心態也算是了解得七七八八。
“遠野小姐，”威廉姆斯微微點頭致意，問道：“請恕我冒昧，如果由您來彈奏這支曲子，要達到演出級別，需要多長時間？”
“演出級別？多長時間？”遠野薰笑了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好奇的是，奧爾巴赫修改譜子是在貴公司邀請我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威廉姆斯一板一眼的答道，“遠野小姐，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對我們十分重要。”
遠野薰輕輕一笑，“是我失禮，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您。”她一邊說著走到鋼琴前，在琴凳上施施然落座，從容地伸出了雙手，在琴鍵上落下了第一個音符。然後清脆優美的琴聲仿佛一只小鳥，從她指間逃了出來，在房間內飛旋起舞。
幸村精市曾經在數年前、於匈牙利，聽過一次遠野薰的演奏會，彈的是瓦格納的《皇帝進行曲》，那雨點般的跑句、冰雹般的顫音與雷鳴般的和弦交織在一起，展現出狂風暴雨般的場景，曾經令他深受震撼。但相比現在近距離觀看她演奏，那記憶中的影像又變得似乎微不足道起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為那熟悉的旋律微微變了臉色——她在重奏剛剛播放過的樂曲，只聽過一次，沒有曲譜，可是她一個音也不錯的彈奏了出來，完美無缺，仿佛演練過無數次。無論是滾滾湧來、波瀾壯闊的雙音連奏，還是閃電而至、平衡精準的琶音，演奏上的任何困難對於她來說好像都不存在，眾人只能看見那白皙修長的雙手在鍵盤上飛來飛去，彈奏出最危險的跳躍而不出錯。
威廉姆斯站在鋼琴旁，驚得發呆，完全發不出聲來。而對方還在繼續。她敲擊琴鍵的力度強勁有力，令和弦的聲音飽滿、堅實、充滿了震撼力，卻一點兒也不粗暴，從不狠狠捶打；描繪拼搏場景的時候，左手的速度掌控得嚴謹而整齊，而右手的自由速度又處理那般風雅而浪漫；到了第三段，節奏與氣口、踏板的處理所表現出來的神氣、威風與莊嚴，簡直讓人目瞪口呆，那種通透明亮的音樂感，堪稱無與倫比。
事情就是這樣。在場的幾位聽眾看見她坐下，彈起僅僅聽過一次的樂曲，效果竟勝過整個交響樂隊，所有人都為那琴聲中的力量、豪邁、自由與瀟灑如癡如狂，全然忘記了其他任何曾經打動過自己的演奏家，他們聽得群情激奮，內心之震撼簡直難以言表。
第 3 章
等到一曲彈完，在場的聽眾們不約而同的獻上了熱烈掌聲。
“盡善盡美！”貝克曼大聲讚嘆道，一邊不著痕跡地斜睨了威廉姆斯一眼，嘴角揚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那個古板的英國佬此時臉上微微潮紅，顯然已經被這精彩絕倫的演奏完全征服了。
“難以置信，比任何人的正是演出還要好！”威廉姆斯顯得略為激動，他彬彬有禮的欠了欠身，誠懇的道：“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知與冒犯，邀請您合作實在是我們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謝謝。”遠野薰道了聲謝，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道：“您說過，奧爾巴赫先生修改過曲譜難度，如果他是在我來之前，”她帶著點兒惡作劇的笑起來，卻一點也不令人反感，“那麽他無非是改掉那些難度比較大的裝飾音，但是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這首曲子的輝煌與壯麗就大大失色了。”門外有人接道，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生得金發碧眼，看上去頗為俊美，只是半長不短的頭發顯得很是淩亂，衣著打扮也十分不修邊幅，與在座的各位格格不入，偏偏他自己一點兒自覺也沒有，一進門就忍不住連聲抱怨道：“他們應該早點告訴我替換的人是你，這樣我也就不必白費這個功夫了。”
威廉姆斯只得苦笑：“非常抱歉，奧爾巴赫先生，但能夠邀請到遠野小姐，也是我們的意外之喜。”
遠野薰倒是完全不慣著對方這副自我中心的做派，輕哼一聲道：“別說得這麽好聽，克裏斯蒂安，”她毫不避諱的指責道：“從奧本海姆先生提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先約過斯泰因。”
“那是因為我完全沒想過你會同意。”奧爾巴赫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轉而向威廉姆斯道：“先生，既然人選已定，讓我們快速進入下一個流程吧，”他帶著點兒不耐煩的催促道：“我為這件事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嘖，音樂家的狗脾氣。遠野薰撇了撇嘴角，絲毫不覺得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她沖著自家經紀人丟了個眼神，就把那些諸如合約、協議之類的事情拋到了腦後，徑自走到外面透氣。
沒過多久，她聽到有人出來的腳步聲，微一擡眼，然後忍不住微笑，“怎麽，這麽快就弄完了？”
“沒有，”對方笑著答道：“但這種事情上，我並不比我的經紀人更專業。”
“你說的對極了，”遠野薰對此表示讚賞，“就該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笑瞇瞇道：“怎麽樣，粉絲先生？對剛剛聽到的可還滿意？”
“無可挑剔。”幸村精市由衷的讚嘆道：“我也曾聽過很多大師級的演奏，但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讓我感覺到強烈的自由與瀟灑，真是不可思議。”
“哦？是這樣嗎？”遠野薰頗覺有趣的笑起來，“我還以為唯獨這兩點不會是打動你的地方。”
“為什麽這麽說？”幸村精市相當驚訝。
“因為你在彈《月光》的時候，非常的克制。”遠野薰輕輕一哂，解釋道：“一個人在彈琴的時候，尤其是初學者，基本上是倚靠本能、順應本性的，恰巧你選的還是德彪西的《月光》，這樣一首印象派的代表作，它的技巧是樸實無華的，重點在於演奏者要與情景產生通感。通常越是理性的人，越難空想臆造，而你……”她慢悠悠的拖長了聲音，“你的月光是清冷的，高懸於空中，既沒有雲朵的纏繞，也沒有輕風的追逐，雖然清輝四射，卻未免有些太寂寞了。”
“是嗎？”幸村精市聽得怔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苦笑道：“這大概就是過於理性的人總讓人覺得無趣的原因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啊？”遠野薰不能理解的歪了歪頭，“只要還擁有人類的感性特質，人就一定會有世俗的煩惱，因為理性正是來源於感性。再說了，”她狡猾的笑了一下，相當無辜的補充道：“孤月高懸，未必就無趣呀。如果是幸村君的話，就算月亮是打地底下升起來的，也一定會引起不少人一探究竟的沖動吧。”
這話令幸村精市也不由得莞爾，調侃道：“這是在安慰我嗎？”
“啊，算是粉絲福利。”遠野薰一本正經的答道：“愛豆安慰粉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的確，”幸村精市忍俊不禁，連連點頭道：“非常感謝。”
恰在此時，裏面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貝克曼向著這邊招了招手，於是遠野薰的目光就頗為流連的看了這天降粉絲好幾眼，矜持一笑，頷首道：“不客氣。下次見。”
“下次見。”
一直到上了車，貝克曼才饒有興致的打趣她：“我原本以為你不會跟我一道走，畢竟你們看上去相談甚歡。”
“你不去做八卦小報記者真是屈才了，”遠野薰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如果所有相談甚歡都要發生點什麽，那這個世界就太可怕了。”
“可是他真的相當優秀，”貝克曼如此評價道，他一貫眼光毒辣，以看人獨到著稱，“而且，即使以西方的審美眼光來看，他也足夠美麗。”
“那又怎麽樣？”遠野薰扯出個輕蔑的微笑，“見色起意，那太糟糕了。”
“任何愛情的本質都是見色起意。”貝克曼得意洋洋的回敬了一句，然後認真起來，“可是，說真的，你不覺得他很合適嗎？藝術家沒有一個不是感情豐沛，可是有些感情，總要親身體驗才能明白其中奧妙。若非如此，你又何至於輸了個舒曼給斯泰因呢？”
舊事重提不免又令遠野薰回憶起去年在德國的舒曼國際鋼琴大賽上，最後在羅伯特·舒曼音樂廳進行的決賽。決賽曲目是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據說是伴隨在他與克拉拉的愛情沖破重重阻力而取得成功的過程中創作完成的，因此極具浪漫主義色彩。
即使以現在的眼光去審視過去，遠野薰也認為當時的自己已經發揮到盡善盡美，無論是熱烈而富有感情的快板，還是優雅的行板，都富於表情而且技巧超凡脫俗，贏得了觀眾與評委的熱烈掌聲。
可是這一切在弗朗茨·斯泰因演奏起同樣的旋律時戛然而止。從技巧上來說，他的表現是略微遜色的，甚至在一些高音的處理上還存在瑕疵，可是連遠野薰也不得不承認，在他那次的琴聲中，確實有一種超出層面之上、非常動人的東西，就像是面前栩栩如生的雕像忽然活了過來，讓人不禁深深地屏住呼吸，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之後，非得要哭一聲或者咽一口口水才能恢覆過來。
那算是一次超常發揮，甚至連演奏者本人也不能確保說下一次能演奏出同樣的感情，可他確確實實是短暫地觸摸到了更高精神層面的門檻。這種被對手領先一步的感覺著實令遠野薰耿耿於懷。弗朗西斯一世曾經有一句名言：“陽光照在別人身上，也照在我身上。如果亞當的遺囑裏有剝奪我參與分割世界權利這一條，我倒很願意拜讀。”遠野薰的心情也可比照同理。
可是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並不是僅僅憑借努力或者勤奮就能達到的，有時候可能還需要全身心的投入、領略。而這對遠野薰來說，恰恰是困難所在。
因此，即使在經紀人提出建議之後，她思考半晌，仍然還是搖搖頭拒絕了，“目的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遠野薰平靜的答覆道：“如果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而去利用一段感情——那太下流了，我不會去做。”
貝克曼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欣慰的嘆了口氣，“有時候你的道德感高得嚇人，讓我簡直以為你是個聖人。”
“你這純粹是胡扯，”遠野薰微微一笑，“尊重人、尊重理性、尊重感情，這是最起碼的人際交往準則。”
“好吧，”貝克曼聳了聳肩膀，繼續追問道：“那如果對方主動追求你呢？我想這應該不會讓你違背道德？”
“當然不。”遠野薰輕輕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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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野薰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很是引來了一陣註目——時至今日，歐洲街頭的東方面孔早已不再鮮見，但她那張惹是生非的臉還是讓人不得不多看幾眼。
這個時候已經是兩點十分，有些晚了。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藝術家一向是以離經叛道、蔑視陳規著稱的，根本不會因為碰面對象是頂頭上司就給面子的更改過來。反正人總是能見到的。不過靠窗的位置已經沒有了，她有點兒懊惱的皺起了漂亮的眉毛。就在這個時候，角落裏有人向她招了下手，遠野薰順著瞥了一眼，正是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古典音樂部主任奧本海姆先生。
這位大佬現年不到六十，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阿瑪尼高定，一頭濃密的卷發整齊的梳向腦後，眼角鼻翼之間都顯露出歲月痕跡，但那雙藍紫色的眼睛顧盼有神，看人的時候仿佛洞悉了一切。此人可算是遠野薰的伯樂。六年前遠野薰才十八歲，第一次在倫敦大劇院舉辦鋼琴獨奏會，就是他慧眼識英，代表哥倫比亞唱片公司與遠野薰簽約，然後一直合作到現在。
遠野薰對他到底是有幾分敬意的，所以雖然不怎麽情願，她還是走了過去，“抱歉，希望沒有讓您久等。”她輕輕松松地道了聲歉，舒舒服服的在侍應生拉開的椅子上落座，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你在我這裏一向是有特權的，”對方端著咖啡，很是遺憾的嘆了口氣，“但是再早些年，你並不是這個模樣。”
“這麽早就開始回憶過去，對於您來說未免太早了。”遠野薰微笑道：“半年沒見，您第一句話就是指責，太讓我難過了。”她配合的作了個悲慘的表情，接著偏過頭向侍應生示意，“一杯拿鐵，謝謝。”
奧本海姆被她的做派逗笑了，“最先失禮的可是你啊。”他著意看了遠野薰一眼，“我可是很喜歡你的。”
後者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您特地繞過我的經紀人，約我出來見面，總不會是為了讓我聽您的這番，呃，恐嚇吧？”
“你總是那麽聰明。”奧本海姆聳了聳肩，“坦白說了吧，我找你來，是想談談你的假期的事情。”
“我的假期？”遠野薰挑挑眉毛，“還剩下1個月。難道您後悔了？”
“當然不是。”奧本海姆扶著額頭，完全是一副頭痛的神氣，“事實上，我後悔的是當初沒有再給你多幾個月的假期。”
“抱歉，閣下，”遠野薰哈地一笑，身子前傾，“我是不是聽錯了？”
“很遺憾，”奧本海姆答道，臉上的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你一點兒也沒有意會錯。”
遠野薰挑了下眉毛，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對方於是耐心的解釋道：“你應該知道，集團業務一直是以電子部門為核心，他們從去年起就在研發新項目，據說是與網球避震技術有關，因此非常希望能與DUNLOP公司合作。但是DUNLOP——”他比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你是日本人，如果你聽說過DUNLOP輪胎的話——”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這是日本品牌。”遠野薰了然的點點頭，似笑非笑的接道：“英國佬可是很記仇的。”
“如果他們能一直記仇下去，倒能讓人更尊敬些。”奧本海姆聳了聳肩膀，“去年法網公開賽的冠軍就是日本人，據說DUNLOP公司追逐他很久了，最近終於簽下了他做代言人，還為他量身打造了一支網球與輪胎的跨界廣告。”他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這至少說明，即使是仇恨也會在金錢面前退讓的。”
“這話由您說出來，真是讓人覺得不妥。”遠野薰笑吟吟的瞅著對方，“畢竟您一直是以商人這份職業為榮的。”
奧本海姆並不在意這番揶揄，“我一直認為商人不該糾纏什麽恩怨情仇。”他笑著搖搖頭，繼續說道：“這支廣告進展很不順利。之前他們特意向奧爾巴赫先生邀了一首鋼琴曲，最後理所當然的發現普通演奏者很難彈奏出他們想要的感覺。”
克裏斯蒂安·奧爾巴赫是作曲界有名的才子，既熱愛肖邦的詩意，也是李斯特的擁躉，所以個人曲風在浪漫的同時，又不乏華麗與炫技，使得作品的演奏難度相當之高。
遠野薰與此人頗有交情，因此絲毫不覺得驚訝，她斯斯文文的“哦”了一聲，隨意攪了攪浮在咖啡表層的漂亮奶泡，湊到鼻端輕嗅幾下，這才慢吞吞的開口：“我在等著您的解釋呢，先生。”
“我以為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遠野，”奧本海姆微微的笑了一下，“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真遲鈍。”遠野薰毫不臉紅的聳聳肩膀，“好吧，讓我猜猜，您試圖，雪中送炭？”她遺憾的嘆了口氣，“您是曉得的，上一次我才在柏林輸掉了舒曼的冠軍名頭——我也是要臉面的——您為什麽不去找第一名呢，既然那也是您的麾下愛將？”
這說的是弗朗茨·施泰因，當今舉世公認的年輕一輩中最為傑出的兩位鋼琴演奏家之一——另一位是遠野薰，兩人在古典音樂界可謂是一時瑜亮，情逢對手，互相不對付也就是人之常情了。
“斯泰因如果聽到，說不定就要跟你算肖邦的賬了。”奧本海姆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謝謝你的提醒。但他是不合適的，他剛剛舉辦完一次演奏會，恐怕需要一些時間休息。”
遠野薰挑了挑眉毛，“您若是認同‘適當的放松對於斯泰因來說必不可少’，卻覺得‘遠野薰就該任勞任怨放棄休假’，未免也太過苛刻。”
“我對你從不曾如此苛待，但這次有非你不可的理由。”
“請說。”
“是幸村精市向DUNLOP推薦了你。”奧本海姆解釋道：“他是你的粉絲。這是意外之喜。”
遠野薰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雖然我很想說謝謝，但——幸村精市是誰？”
奧本海姆驚訝的打量了她幾眼，確認這不是在開玩笑之後，才嘆氣道：“你不是也偶爾打網球麽，難道都不會多關註一下相關的新聞？去年的法網冠軍，今年美網奪冠熱門人選、有望完成全滿貫記錄的首位亞裔網球手、DUNLOP的新寵，就是這個幸村精市啊。”
“我為什麽要關註膜拜肌肉的體育界呢？”遠野薰傲慢的微笑道：“一名四肢發達的運動員——即使他是大滿貫得主，那也一點兒都不符合音樂家的審美。”
“看來你對他是真的半分了解也沒有。”奧本海姆神色微妙，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在這個話題上的爭辯，“好吧，這不重要。言歸正傳，我能認為你接受了份委托麽？”
遠野薰搖搖頭，“您在為難我。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在古典音樂界，名聲比金子更重要。再往前幾十年，即使是給施坦威做代言人，也是會被人嘲笑的。”
“但是你不得不承認，時代已經不同了。”奧本海姆輕輕嘆息：“你的經紀人貝克曼先生看上去不像德國人，骨子裏卻有著德國人的老式，他向你灌輸的古典思想，當然是正確的。可是必要的時候，我們這些人也要跟得上時代的步伐。你要知道，即使是柏林愛樂，現在也會在音樂會上演奏好萊塢電影配樂，這在20世紀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這位古典音樂界的大拿不無感慨的說道，這大概也是所有21世紀古典音樂界人的心聲，“‘錢不一定會玷汙藝術，錢也許還能助力藝術’，這句話或許是無可奈何之下的自我開解，但或早或晚，不管是你還是斯泰因，都得開始正視這個問題。至於這次的合作，”奧本海姆承諾道：“相信我，合作的事情，集團的人會辦得很漂亮，你完全不必擔心。”
這番話雖是勸說，但也的確全然發自肺腑，遠野薰不由得不動容，她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閣下，我能冒昧的問一句，您是什麽時候欠下了這樣的人情，以至於現在屈尊至此、為不相幹的事情盡心盡力？”
“唔，這不是人情，”奧本海姆輕描淡寫的糾正：“這是政治。”
遠野薰哈哈地笑出聲來，“難以置信，跟我說話的竟然是奧本海姆先生。”她相當愉快的端起咖啡杯，“您知道，我是不做虧本生意的。那麽您打算用什麽條件來說服我的經紀人，或者說，我，最終同意這件事呢？”
奧本海姆推了一份合同文件過去，“我想這個金額會讓你滿意的。”
但遠野薰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不夠。”她毫不動容的微笑，“僅僅是錢，對我是沒有用處的。”
“……如果你同意，去年我在蘇富比拍到的李斯特手稿就是你的了。”奧本海姆罕見的露出了肉痛的神色，他忍不住嘀咕道：“你的經紀人把你帶壞了，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如果您當真這樣認為，最好當著他的面說。”遠野薰這會兒眉開眼笑，她隨手翻看了文件，見到裏面的數字時，即使是她也不由得挑了下眉毛，“承蒙您看得起，我會盡力而為的。”她心滿意足的做出了答覆。
事情於是就這麽說定了。
第 2 章
當兩個龐然大物同時關註一件事情的時候，它的進展總是很快的。與奧本海姆先生見面之後沒幾天，遠野薰就應邀來到了錄音棚。
盡管這個項目於她而言更多是玩票性質，但是考慮到背後的收獲，她的心態擺得非常端正，甚至早早的就提前到達，跟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就熟門熟路的去了擺放著鋼琴的錄音室。
還隔著一段距離，就聽見一陣山泉般清澈純凈的琴聲流瀉而出，只是短短幾個音節，就讓遠野薰輕輕嘖了一聲，分辨出是德彪西的《月光》。她擡頭瞟了一眼，不出意料的看見錄音室房門半敞，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有種被冒犯到的微妙的不悅。可是當她走到門邊，看到室內景象——或者準確的說，室內的人——的時候，那一丁點兒負面情緒便如同見到陽光的冰雪，瞬間悄無聲息的化成了春水。
要怎麽說呢？坐在房間正中施坦威三角鋼琴前的，是一名穿著休閑西服的青年。從遠野薰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三分之一的側臉，可就是這麽有限的視角，便令人覺得像是古希臘人見到了被月神鐘愛的、沈睡在山谷中的恩底彌翁。
但神話中的俊美少年又肯定沒有這種獨屬於青年人的英氣勃發，遠野薰一臉微笑的胡思亂想著，顯然是為這陌生青年的美貌震懾了心神。若不是因為那琴聲委實擾人，她覺得自己絕對是十分樂意就這樣繼續欣賞下去的。
這會兒琴曲已經進行到了第三段尾聲，音樂的律動性及情緒都在逐漸加強，右手的旋律卻依然清晰，仿佛照在水面上的閃耀月光，輕盈而透亮。如果換個地方，或是以業餘水準而論，這個水平多多少少也該贏得一些掌聲。可是職業鋼琴家的耳朵總是金貴而挑剔的。在又一段上行琶音過後，遠野薰終於開口道：“手臂，你的手臂太用力了，手腕放平，註意手指觸鍵。”
流暢的琴聲因她的突然出聲亂了兩個音符，但很快就歸於演奏者的控制之下，甚至由於他很快領悟到這其中的關竅，從而使得琴聲更加恬靜柔美且富於表情。
遠野薰無聲地笑了一下，這是哪裏來的野生愛好者，如果能早十年進行訓練，未必不能闖出點名堂，古典音樂界若是能有這麽一號人物，也能多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
等到一曲彈奏完畢，琴凳上的人站起身來，轉過臉沖著遠野薰點頭致意：“獻醜了。多謝您的指點，遠野小姐。”
饒是遠野薰這樣自詡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在這一刻也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眼前這位陌生的青年毫無疑問是個東方人，他身材高挑，姿態挺拔，膚色白皙，頭發與眼睛都是少見的鳶尾色，愈發襯得五官像玉雕一樣，幾乎挑不出一絲瑕疵，容貌之秀美堪稱罕見，可他一雙眼睛好似寒星，眉眼之間隱含威儀，讓人絕不敢生出輕視狎玩之心。
這樣的姿容風度實屬生平僅見，遠野薰定了定神，這才微笑開口道：“您太客氣了。”她心念電轉，到底沒忍住，笑道：“冒昧問一句，您好像認識我？”
“現在彈鋼琴的人很少會有不知道遠野小姐的。”青年微微一笑，聲音清朗柔和：“我有幸在現場聆聽過您的演奏，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英語說得很是流利，不過吐詞發音的間隙，多少還是帶了些口音，引得遠野薰眉梢輕挑，含笑道：“謝謝。您是，日本人？”
青年輕輕頷首，有些赧然的笑道：“正是。抱歉，我的口音還是太重，讓您見笑了。”
“您未免太過謙遜。”遠野薰帶著微淡的笑意稱讚道：“您的英語說得很動聽，在日本人中，可以算是口音最輕的那一類人了。況且，”她語氣微頓，再開口就換成了日語，“您長得這樣好看，就算口音再重許多，也不會讓人難以接受的。”她笑瞇瞇的眨了眨眼睛，“您不會介意我這樣說吧？”
青年不由莞爾，“既然是您說的，那就不會。”他溫文爾雅的一笑，令人如沐春風：“畢竟，我一直是以您的粉絲自居的。”
遠野薰心中一動，笑吟吟道：“那麽看來是我太失職了，居然從不知道粉絲中居然有您這樣優秀的人物。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我的疏忽，”青年微一欠身，“幸村精市。很高興見到您。”
遠野薰卻沒有立即說話，反倒是擡著眼饒有興味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這才慢悠悠道：“幸村君跟我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希望沒有讓您失望。”幸村精市好脾氣的微笑。
“怎麽會？”遠野薰半是揶揄的笑道：“我還沒有感謝您的引薦呢。”
幸村精市臉上就露出些許窘迫的神色，顯然是已經了解其中曲折與業界不成文的規矩，“抱歉，是我太過魯莽，”他非常誠懇的道歉：“給您帶來困擾，這都是我的過錯。”
他不僅謙遜有禮，行止有度，遇到問題也能坦然面對。這樣的胸襟氣度委實出眾，遠野薰也不由得暗暗稱奇，面上卻是笑瞇瞇的，絲毫不露：“看來幸村君對藝術家存在著什麽誤解，”她臉不紅心不跳的調侃道：“您大概不知道，搞藝術是很燒錢的——我還得養家糊口，總歸是要出來討生活的。”
幸村精市也忍不住被這番話逗笑了，他正要說點什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沈男聲，笑道：“你若是早早就有這個覺悟，我真要被你感動死了。”
遠野薰頭也不回的答道：“所以為了你的長壽，我也不能覺悟太早啊。”
回應她的是一陣大笑。
幸村精市這才看見伴隨著笑聲走進來的人，那是一位西裝革履的紳士，約莫四十多歲的樣子，正值年富力強、精力旺盛的年紀，一副典型的金發碧眼日耳曼人長相，看上去還頗為英俊，正是遠野薰的經紀人——業內赫赫有名的尤迪特·貝克曼。
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幸村精市自己的經紀人、DUNLOP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後面還跟著幾位助理。一行人彼此之間打了招呼寒暄數句，隨即轉入正題。
DUNLOP的項目負責人喬治·威廉姆斯十分符合大眾心目中的英國人形象——他身材瘦削，比貝克曼要略微年長，面容顯得刻板、嚴肅，即使已經對遠野薰的履歷了若指掌，他的目光依然是審慎而具備考量意味的。他示意助理將廣告文案分發給在場的各位，“這是經過最終修改的文案版本。至於曲譜，因為難度的關系，奧爾巴赫先生最終還是做了微調，他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還請稍待。”
遠野薰很有興致的翻看起來，文案本身並不覆雜，主題是“征服每一寸土地，銘記每一處印記”。首先是幸村精市在網球場上的比賽姿態展現，然後由網球及場地過度到高速公路，接下來是幸村精市坐在車內駕駛的場景，最後給到輪胎特寫，主題標語隨之浮現。
雖然整體看來相當簡單，但聯想到DUNLOP為了這支廣告，不惜放下舊仇、四處邀人，以及場景畫面的具體設計，實在算得上十分用心了，尤其是宣傳標語，亦十分明顯的表達出了對代言人的拿下大滿貫的看好與期許，難怪奧本海姆說DUNLOP追逐了幸村精市許久。
遠野薰神色暗自笑了一下，神色微妙的瞟了幸村精市一眼，恰巧看見對方自文件中擡眸，沖自己微微一笑，整張臉像是自帶柔光令人移不開眼，頓時又覺得資方舔成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她正自浮想聯翩，又聽威廉姆斯先生說道：“在奧爾巴赫先生到達之前，這裏有之前錄制的演奏版本，諸位也可以先了解一下。”
很快，鋼琴演奏的旋律響了起來。雖然整支廣告時長只有1分種，但完整的樂曲卻長達七分鐘，是經典的三段體結構。剛一開始就是熱烈莊嚴的序奏，隨後引出輝煌偉岸的主題，接著進入一段壓抑與拼搏的場景描繪，氣勢一陣一陣的加強，最後進入第三段，與第一段的堂皇激烈匯集到一起，昭示著終於戰勝敵手獲得勝利，最後在凱歌中結束全曲。
從曲風上說，它是奔放豪邁的，但在純技巧層面來說，它又要求幹脆利落、節奏嚴謹、力度強健，尤其是左手大量的大跨度和弦與琶音，保證精準尚且不易，還非常消耗體力，至於其中蘊含的精神，那又是另一個層面上的事了。等到一曲終了，遠野薰對DUNLOP公司臨陣換人的心態也算是了解得七七八八。
“遠野小姐，”威廉姆斯微微點頭致意，問道：“請恕我冒昧，如果由您來彈奏這支曲子，要達到演出級別，需要多長時間？”
“演出級別？多長時間？”遠野薰笑了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好奇的是，奧爾巴赫修改譜子是在貴公司邀請我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威廉姆斯一板一眼的答道，“遠野小姐，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對我們十分重要。”
遠野薰輕輕一笑，“是我失禮，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您。”她一邊說著走到鋼琴前，在琴凳上施施然落座，從容地伸出了雙手，在琴鍵上落下了第一個音符。然後清脆優美的琴聲仿佛一只小鳥，從她指間逃了出來，在房間內飛旋起舞。
幸村精市曾經在數年前、於匈牙利，聽過一次遠野薰的演奏會，彈的是瓦格納的《皇帝進行曲》，那雨點般的跑句、冰雹般的顫音與雷鳴般的和弦交織在一起，展現出狂風暴雨般的場景，曾經令他深受震撼。但相比現在近距離觀看她演奏，那記憶中的影像又變得似乎微不足道起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為那熟悉的旋律微微變了臉色——她在重奏剛剛播放過的樂曲，只聽過一次，沒有曲譜，可是她一個音也不錯的彈奏了出來，完美無缺，仿佛演練過無數次。無論是滾滾湧來、波瀾壯闊的雙音連奏，還是閃電而至、平衡精準的琶音，演奏上的任何困難對於她來說好像都不存在，眾人只能看見那白皙修長的雙手在鍵盤上飛來飛去，彈奏出最危險的跳躍而不出錯。
威廉姆斯站在鋼琴旁，驚得發呆，完全發不出聲來。而對方還在繼續。她敲擊琴鍵的力度強勁有力，令和弦的聲音飽滿、堅實、充滿了震撼力，卻一點兒也不粗暴，從不狠狠捶打；描繪拼搏場景的時候，左手的速度掌控得嚴謹而整齊，而右手的自由速度又處理那般風雅而浪漫；到了第三段，節奏與氣口、踏板的處理所表現出來的神氣、威風與莊嚴，簡直讓人目瞪口呆，那種通透明亮的音樂感，堪稱無與倫比。
事情就是這樣。在場的幾位聽眾看見她坐下，彈起僅僅聽過一次的樂曲，效果竟勝過整個交響樂隊，所有人都為那琴聲中的力量、豪邁、自由與瀟灑如癡如狂，全然忘記了其他任何曾經打動過自己的演奏家，他們聽得群情激奮，內心之震撼簡直難以言表。
第 3 章
等到一曲彈完，在場的聽眾們不約而同的獻上了熱烈掌聲。
“盡善盡美！”貝克曼大聲讚嘆道，一邊不著痕跡地斜睨了威廉姆斯一眼，嘴角揚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那個古板的英國佬此時臉上微微潮紅，顯然已經被這精彩絕倫的演奏完全征服了。
“難以置信，比任何人的正是演出還要好！”威廉姆斯顯得略為激動，他彬彬有禮的欠了欠身，誠懇的道：“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知與冒犯，邀請您合作實在是我們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謝謝。”遠野薰道了聲謝，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道：“您說過，奧爾巴赫先生修改過曲譜難度，如果他是在我來之前，”她帶著點兒惡作劇的笑起來，卻一點也不令人反感，“那麽他無非是改掉那些難度比較大的裝飾音，但是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這首曲子的輝煌與壯麗就大大失色了。”門外有人接道，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生得金發碧眼，看上去頗為俊美，只是半長不短的頭發顯得很是淩亂，衣著打扮也十分不修邊幅，與在座的各位格格不入，偏偏他自己一點兒自覺也沒有，一進門就忍不住連聲抱怨道：“他們應該早點告訴我替換的人是你，這樣我也就不必白費這個功夫了。”
威廉姆斯只得苦笑：“非常抱歉，奧爾巴赫先生，但能夠邀請到遠野小姐，也是我們的意外之喜。”
遠野薰倒是完全不慣著對方這副自我中心的做派，輕哼一聲道：“別說得這麽好聽，克裏斯蒂安，”她毫不避諱的指責道：“從奧本海姆先生提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先約過斯泰因。”
“那是因為我完全沒想過你會同意。”奧爾巴赫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轉而向威廉姆斯道：“先生，既然人選已定，讓我們快速進入下一個流程吧，”他帶著點兒不耐煩的催促道：“我為這件事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嘖，音樂家的狗脾氣。遠野薰撇了撇嘴角，絲毫不覺得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她沖著自家經紀人丟了個眼神，就把那些諸如合約、協議之類的事情拋到了腦後，徑自走到外面透氣。
沒過多久，她聽到有人出來的腳步聲，微一擡眼，然後忍不住微笑，“怎麽，這麽快就弄完了？”
“沒有，”對方笑著答道：“但這種事情上，我並不比我的經紀人更專業。”
“你說的對極了，”遠野薰對此表示讚賞，“就該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笑瞇瞇道：“怎麽樣，粉絲先生？對剛剛聽到的可還滿意？”
“無可挑剔。”幸村精市由衷的讚嘆道：“我也曾聽過很多大師級的演奏，但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讓我感覺到強烈的自由與瀟灑，真是不可思議。”
“哦？是這樣嗎？”遠野薰頗覺有趣的笑起來，“我還以為唯獨這兩點不會是打動你的地方。”
“為什麽這麽說？”幸村精市相當驚訝。
“因為你在彈《月光》的時候，非常的克制。”遠野薰輕輕一哂，解釋道：“一個人在彈琴的時候，尤其是初學者，基本上是倚靠本能、順應本性的，恰巧你選的還是德彪西的《月光》，這樣一首印象派的代表作，它的技巧是樸實無華的，重點在於演奏者要與情景產生通感。通常越是理性的人，越難空想臆造，而你……”她慢悠悠的拖長了聲音，“你的月光是清冷的，高懸於空中，既沒有雲朵的纏繞，也沒有輕風的追逐，雖然清輝四射，卻未免有些太寂寞了。”
“是嗎？”幸村精市聽得怔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苦笑道：“這大概就是過於理性的人總讓人覺得無趣的原因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啊？”遠野薰不能理解的歪了歪頭，“只要還擁有人類的感性特質，人就一定會有世俗的煩惱，因為理性正是來源於感性。再說了，”她狡猾的笑了一下，相當無辜的補充道：“孤月高懸，未必就無趣呀。如果是幸村君的話，就算月亮是打地底下升起來的，也一定會引起不少人一探究竟的沖動吧。”
這話令幸村精市也不由得莞爾，調侃道：“這是在安慰我嗎？”
“啊，算是粉絲福利。”遠野薰一本正經的答道：“愛豆安慰粉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的確，”幸村精市忍俊不禁，連連點頭道：“非常感謝。”
恰在此時，裏面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貝克曼向著這邊招了招手，於是遠野薰的目光就頗為流連的看了這天降粉絲好幾眼，矜持一笑，頷首道：“不客氣。下次見。”
“下次見。”
一直到上了車，貝克曼才饒有興致的打趣她：“我原本以為你不會跟我一道走，畢竟你們看上去相談甚歡。”
“你不去做八卦小報記者真是屈才了，”遠野薰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如果所有相談甚歡都要發生點什麽，那這個世界就太可怕了。”
“可是他真的相當優秀，”貝克曼如此評價道，他一貫眼光毒辣，以看人獨到著稱，“而且，即使以西方的審美眼光來看，他也足夠美麗。”
“那又怎麽樣？”遠野薰扯出個輕蔑的微笑，“見色起意，那太糟糕了。”
“任何愛情的本質都是見色起意。”貝克曼得意洋洋的回敬了一句，然後認真起來，“可是，說真的，你不覺得他很合適嗎？藝術家沒有一個不是感情豐沛，可是有些感情，總要親身體驗才能明白其中奧妙。若非如此，你又何至於輸了個舒曼給斯泰因呢？”
舊事重提不免又令遠野薰回憶起去年在德國的舒曼國際鋼琴大賽上，最後在羅伯特·舒曼音樂廳進行的決賽。決賽曲目是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據說是伴隨在他與克拉拉的愛情沖破重重阻力而取得成功的過程中創作完成的，因此極具浪漫主義色彩。
即使以現在的眼光去審視過去，遠野薰也認為當時的自己已經發揮到盡善盡美，無論是熱烈而富有感情的快板，還是優雅的行板，都富於表情而且技巧超凡脫俗，贏得了觀眾與評委的熱烈掌聲。
可是這一切在弗朗茨·斯泰因演奏起同樣的旋律時戛然而止。從技巧上來說，他的表現是略微遜色的，甚至在一些高音的處理上還存在瑕疵，可是連遠野薰也不得不承認，在他那次的琴聲中，確實有一種超出層面之上、非常動人的東西，就像是面前栩栩如生的雕像忽然活了過來，讓人不禁深深地屏住呼吸，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之後，非得要哭一聲或者咽一口口水才能恢覆過來。
那算是一次超常發揮，甚至連演奏者本人也不能確保說下一次能演奏出同樣的感情，可他確確實實是短暫地觸摸到了更高精神層面的門檻。這種被對手領先一步的感覺著實令遠野薰耿耿於懷。弗朗西斯一世曾經有一句名言：“陽光照在別人身上，也照在我身上。如果亞當的遺囑裏有剝奪我參與分割世界權利這一條，我倒很願意拜讀。”遠野薰的心情也可比照同理。
可是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並不是僅僅憑借努力或者勤奮就能達到的，有時候可能還需要全身心的投入、領略。而這對遠野薰來說，恰恰是困難所在。
因此，即使在經紀人提出建議之後，她思考半晌，仍然還是搖搖頭拒絕了，“目的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遠野薰平靜的答覆道：“如果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而去利用一段感情——那太下流了，我不會去做。”
貝克曼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欣慰的嘆了口氣，“有時候你的道德感高得嚇人，讓我簡直以為你是個聖人。”
“你這純粹是胡扯，”遠野薰微微一笑，“尊重人、尊重理性、尊重感情，這是最起碼的人際交往準則。”
“好吧，”貝克曼聳了聳肩膀，繼續追問道：“那如果對方主動追求你呢？我想這應該不會讓你違背道德？”
“當然不。”遠野薰輕輕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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