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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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少了一把刀日子一樣過,皇帝照舊悶在寢宮不知道搗騰什麽,聶雲卿依舊權傾朝野肆意妄為,後宮依舊爭寵奪權爾虞我詐,百姓依舊為柴米油鹽苦悶,為朱門酒肉臭憤慨。

皇帝近來尤其不喜動筆,凡事有筆書之事都賴給聶雲卿,他頂多在一旁念念。

皇室每年都有宗祠祭祀,請的都是最重要的人,往年都是皇帝親自秉筆書寫,是年他看著厚厚一沓紙就開始犯難,眼光瞥向聶雲卿,“聶愛卿——”尾音拖得長長的,李公公都不忍聽,陛下哪有三十啊,說他三歲都嫌多。

聶雲卿也很無辜,“陛下,宗祠祭祀之事要用古體,臣不曾習古體字。”簡而言之,他不會。

皇帝說:“那好辦,朕教你些訣竅,定能寫好。”

半日後,皇帝看著厚重大氣的古體字連連點頭,“朕就知道愛卿深得書法之妙,寫出來必與朕不同。聶愛卿倘若有一日落魄了,賣字為生亦不愁生計。”

“陛下謬讚。”聶雲卿看著紙上的字,眼神微妙。

字當然不是半日就能練好的。在此之前,他每日回府都會抽半個時辰練字,練到滿意了才停筆,所以才能演出今日之進步如飛。

其中蹊蹺如果皇帝警覺,也許會對他起疑,可皇帝現在完全無心關註朝務,有人願意為他操勞他樂見其成。

他狀似無意地問:“陛下可瞧見聖刀了?”

“約莫在禦膳房沐浴煙火氣吧。”皇帝心不在焉地回,目光落在牌九上。

牌九是聶雲卿某日呈給他的,他試了幾輪便覺得欲罷不能,於是常常邀李公公和聶雲卿玩,這會兒人都在,他的癮又來了。

皇帝想玩,為人臣者當然要奉陪,幾局過後皇帝該用膳了,聶雲卿借故離去,卻沒回府,一路走向禦膳房。他疑惑很久了,旁人或許沒註意聖刀消失,但他很敏感——那刀雖然平時行跡成謎,但兩日之內無論時長必會出現一次。近幾天卻一次都沒出現,每每得意之時他就會想到此事,一想到後他的好心情就煙消雲散。

禦膳房常人不得入內,但聶雲卿有特權。

某個宮女支開禦膳房的廚子,一狠心就要把紙包裏的□□投進藥膳,冷不丁看見一抹絳色身影還以為見了鬼,再一看其容貌,倒吸了口氣,只怕宮裏最美的娘娘也無這般顏色,他目光輕飄飄掠過她,便如月滿西江,瑰麗而遙遠。

他像沒看見她的動作,淡淡問:“聖刀呢?”

宮女如失了魂的木偶指向禦膳房深處的小櫃。

“多謝。”對方腳步毫不停留地往裏走。

他不怕她騙他嗎?宮女說不清心中是何心情,軟乎乎甜絲絲的。或許這是上天給她單調的宮裏生活帶來的一點饋贈吧。

她慢慢朝他走去,想擁抱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他卻忽然回頭盯住她:“出去!”

她不解,夢裏的人也會拒絕她嗎?

“你若不想被調到浣衣局,現在就滾出去!”美人眼尾狹長如刀,從高往低看人時自有一種殺伐決斷的氣度。

宮女頓時清醒,連忙出了禦膳房,走前還給他帶上了門。她大概踢到硬板子了,這不是夢到的排遣寂寞的人兒,是能決她往後去路的權貴。

少年一步一步朝深處的櫃子找去,打開來看,沒有。

大腦一陣天旋地轉,他體力不支地扶住櫃子,櫃子承不住他的重量,吱呀一聲往後倒,砰的一下撞了個四分五裂煙塵彌漫。

少年灰頭土臉站在那,目光迷茫,如果孟晚流在這兒,會發現他無意識的表情流露和他小時候一樣。

人呢,不,刀呢?

少年眼神煩躁,怎麽有人敢騙他呢?

他面無表情地踹了一腳破碎的木板,靴尖觸到硬物,他收回腳蹲身撥開廢墟,看到一個刀把手。

他順手抽出來,一邊輕描淡寫地問:“孟孟,你為何這些日子都待在禦膳房,也不知道出來見人?”

等刀完全抽出來,他的表情僵硬了那麽一下,捧著刀怔了一會兒,將刀冷冷丟回地上,刀發出一聲清鳴,像在痛斥他的粗魯。

他冷笑一聲,果然預感沒錯,她已金蟬脫殼,拿個破銅爛鐵敷衍他當作歲月靜好。“孟孟,我若再信你,我便為牛為馬不為人!”

虧他還端著架子裝作不在乎的樣子盤問她,卻原來問了個寂寞。

他才是最傻的那個。

山林起了一陣涼風,孟晚流打了個寒戰,她很快將這個插曲拋諸腦後繼續趕路,殊不知她跑路的事情已經東窗事發。

根據信件消息,她要找的人已經到了姚平郡,她直接前去就行了。

她對往北的路很熟悉,且姚平郡昔日聶雲卿帶她去過,她行路很是輕松。她不用進食也不用擔心走斷腿,刀的體內似有源源不斷的能量使她禦風而行,所以她的行路速度幾乎是正常人行路的兩倍到三倍。

而且她驚訝地發現她體內貯存的能量比剛來時多了許多,其轉折點大概是在她來到聶雲身邊以後。

當初她救舟山,修整了很久才恢覆體力,在聶雲卿身邊卻很少有這種煩惱,中途北疆有幾場戰事她都運用了大量神力,很快就元氣滿滿了。這麽想,聶雲卿難道是她的十全大補丸?

打住,孟晚流腦海裏忽然湧出不好的聯想,望了望四面蒼翠的山又頗覺可笑。你害羞個什麽勁兒,人都被拋京城了你還在想什麽呢?想著想著孟晚流為數不多的愧疚襲上心頭,決定等這次回來就告訴他她的計劃,省的他老是誤會她。

一輛裝滿布帛的車駛入孫府,外人疑惑布帛怎麽能入孫府,瞧見布帛上的流光隱約意會是珍品,一窩蜂地散去了。

馬車停靠在孫府西面,車上下來一個白袍人,孫府仆從受了指示,對他道:“老爺已在竹塢堂等候,請先生移步。”

“有勞了。”白袍人朝引路人微微點頭。

仆從是個中年人,外表上還是一派從容,但微紅的耳根出賣了他。誰都渴望被尊重。

臥龍場只是一次試探,能在竹塢堂談事,已經表明孫聖堂的重視。

出乎孫聖堂的意料,宋裏要的不單是錢糧的補給,他更需要人。

“孫老先生若瞧見正直壯年者,可私下撥給在下。流民之眾遠超想象,少些人也無人在意。至於錢糧布帛孫老先生倒不必予太多。”

“如此卻是冒險了,老夫——”孫聖堂有些遲疑。

“流民要到孫老先生這兒來討口糧吃,孫老先生礙於名聲也無法不給,酒肆賭坊又能要多少幫工呢,久而孫老先生必被掏空。若是將人撥給在下,在下能予其食盡其事,便無需孫老先生再費心了。”

宋裏站起身,又道:“孫老先生有所不知,流民多為朝廷所迫,因交不了租而被驅逐,是以對朝廷並無歸屬,正是我大燕所需之人。”

孫聖堂懵了,這還給國號都整出來了,造反造的挺認真啊。

“果真不要錢糧?”他還是覺得奇怪。錢糧永遠是最必不可少的東西,他為何要人不要錢。

宋裏笑了笑,豪氣爽朗地道:“錢會有的,糧也會有的,但人不一定能有。”

孫聖堂一楞,忽然也笑了起來,“好一個人不一定能有。你這般模樣倒有些像匪了,哈哈哈!老夫混跡多年,蠅營狗茍之輩見多了,卻少見爽直者,你為其一。”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宋裏請辭。

孫聖堂詫異,“不留下用膳嗎?”

“不,在下還要赴另一個約。”宋裏歉然道。“他日相逢,必以珍饈美酒相待。”

孫聖堂含笑應下,親自送他到中庭,再要送,被宋裏勸住:“人多眼雜,若被他人瞧見,恐有不測。”

孫聖堂才獨自往回走。

馬車來時滿載布帛,走時空空如也。府裏小廝清點布帛,揭開一看,竟是一塊巨大的石頭。

孫聖堂匆匆來看,被巨石震住,粗粗打量居然比他人還高。

他勉強冷靜道:“找些工匠來把外圍砸開。記住,封口錢不能少。”

管家領命而去,不久後幾個匠人帶著一兜鐵具鑿石頭,表皮一塊塊剖落,明凈的內裏暴露出來,低調而純粹,有種不為世事侵擾的美。

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為這一刻奇跡忘乎所以。

孫聖堂曾聽聞過此玉,這種玉生長於大秦最南端的南望山中,南望山陡峭崎嶇、怪石嶙峋,加之雨水極多,一年中能攀爬的時日並不多。此玉名圓鏡,取圓潤如明鏡,照見萬千虛實之意,只有在雨後天際雙虹乍現時才能尋得蹤跡。

圓鏡玉多為皇家所有,只有少數勳貴有所私藏,也都不敢對外言,宋裏給他圓鏡玉如果不是想為他招來禍患,就是予他許諾,待得改朝換代之時,這玉便是他乃至孫氏地位的憑證。

而孫聖堂知道,宋裏的用意是後者。

他擡頭看天邊,烏雲翻卷遮住白日,又被白日擊敗倉皇退散,反反覆覆糾纏不休,最終將白日吞吃入腹,天色徹底陰下。

或許大秦真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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