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野火

關燈
漏斷人定之時,整座皇宮都靜下來,大部分屋舍的燭火都滅了。

孟晚流把贗品放到禦膳房的裏層——她近日常待的地方,宮人們第一次見她還很奇怪,聖刀又吃不了東西,來禦膳房幹嘛,被她四兩撥千斤撥回去,美其名曰吸吸煙火氣。

久而久之,禦膳房的人看到她都見怪不怪,後宮也難得安分下來,下毒墮胎的犯罪率直線下降。他們以為聖刀逮著禦膳房不走是想監視某些愛耍手段的妃子。

因此,孟晚流貍貓換太子他們也不知道,誰敢主動招惹聖刀呢?

解決完皇宮事宜,她悄悄潛到聶府。

聶雲卿已經睡下了,睫毛安靜地垂著,睡容寧靜,好像白日裏興風作浪的人不是他。孟晚流生氣地把他的臉撥到一邊,力道過大他直接落了枕,她驚得躲到床下端詳。

他不耐地皺皺眉,有要醒的趨勢,頭歪到床邊方向又睡了過去。

孟晚流等一會兒才謹慎地又攀上他的枕頭,一看他的頰邊有了道鮮明的紅印,不禁心虛地退開了點,低聲說:“抱歉,我竟是有點生氣,不是故意的。”

說完意識到他聽不見,她陷入沈默,半晌磨磨蹭蹭地來到他面前給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好笑的說:“你怎麽跟我一樣不愛蓋被子呢,拉這麽低會感冒啊。”許是找到了親切感,她輕輕用刀把最柔和的頂點觸碰他的鼻尖,“晚安,希望我再回來時你好好的。”

從始至終他都沒醒過,她為他把窗關好,一路再未回頭。

聶雲卿近些日子一直噩夢連連,今夜睡得少有的安穩,翌日他罕有的被身邊的小廝叫起來,險些誤了朝時。

他府上無婢女,又不願讓人近身,所以穿朝服一直是自己親力親為,往常他動作利落很快就能穿好,今日卻頻頻失神扣錯紐扣。他什麽也沒做怎麽會得好眠呢,難道有人夜裏給他放了迷魂藥?可他一向警覺……

多思無益,他大致檢查了重要的物事,都還在,無變動,只好放下疑惑安心上朝。

已經離開京城的孟晚流要是知道她被各種懷疑,撥的就不只是他的臉蛋了。

“汝將何去?”

“欲往姚平郡。”

“那便於此等候,吾將前來。”

……

姚平郡。

因為朝廷不再設限,孫氏一躍成為姚平郡龍頭,隱隱有壓制陶紀兩氏的意思。

無人公開言明,但內心自有取舍,孫氏所受的禮遇與巴結較往日多了許多,因有皇室扶持,被認為上不來臺的賭坊青樓產業也像鍍了層金,讓人趨之若鶩。

無業游民抱著碰運氣的心態去試,女性可入樂坊也可追求更高效益賣身,男性有藝傍身者入雜耍班,無藝者或入各個商鋪做小廝,或幫著造些玩樂的器械,各司其職、無有閑置。

一行異地商隊駛入姚平郡,借宿於清平居,舉止低調,運的也都是布帛等物,這在姚平郡並不稀奇。

已近傍晚,店家安置好客人,想喝杯熱茶暖暖嗓子,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手上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茶葉根根懸在碧波中,輕盈作舞。

是難得的好茶。店家見多識廣,知道這茶叫步茶,別名掌中嬌,意為其飄零裊娜之態如在掌中作舞。此茶生在南方,姚平郡一個北方郡縣很少會有。

店家情不自禁接了過去,嗅了嗅沒喝。

遞茶的人道:“主子請你稟報清平居當家,明日申時,臥龍場一敘。”沒等他回答就走了。

說話時誠懇真切,說完又無禮離去,店家許久沒見過這種奇葩了。還有,當家是誰?

他們清平居沒什麽當家,只有類似於店長的角色,且定期調配,不在一地久待。至於真正能算作當家的,好像只有頂頭的孫家老爺。

店家忽然呆了呆,不會讓他去叫孫聖堂吧?

再三做完心理準備,他沈住氣給孫聖堂寄了一封信。

店內高層有綠色通道,若有急事可優先告知,是以孫聖堂當夜就看到書房案上的信。

他一字字念完,又看了店家加的註釋:

商隊似從南邊來,有步茶為證。

南邊?

孫聖堂琢磨著南邊有什麽大的商戶,尤其是茶商,但腦海裏一想又對不上,何況步茶並非某個商幫專有。還有一點讓他不明白,為什麽選擇在臥龍場見面。臥龍場是姚平郡最大的賭坊,每日喧囂嘈雜不絕於耳,當然,和清平居一樣也是他的產業。

想了想他叫來跟隨他多年的老仆讓他明天備馬,申時去一趟臥龍場。

翌日申時,孫聖堂及時來到臥龍場,甫一下馬車就有人問:“敢問是孫老先生嗎?”

“然。”他打量對方,衣飾是典型的南方風格,輕便飄逸,口音也比姚平郡的大嗓門細潤些。

“我家主子已在雅閣相候,孫老先生請移步。”對方仍然禮貌。

孫聖堂老臉一抽,這是他親手締造的賭坊,他怎麽不知道哪有雅間?

很快有人為他解惑。青衣男子將他引到一間獨立的單間,欠身一引,“孫老先生,就是這兒了。”

孫聖堂:……是他想多了,這哪是什麽雅閣,這是他為某些不喜歡拋頭露面的貴客準備的單間,作用仍是賭。

一進去他就察覺出不同。

原本用於放骰子和籌碼的桌子清的一幹二凈,上面擺滿了茶具,琉璃燈也被白布蒙起來,散出的光朦朧柔和了許多。

白衣人就坐在桌邊濯洗茶具,見他來了露出欣喜之色,一旁站著的人將胡凳拖出,方便他直接坐下。

親切卻不輕佻,禮數周到,讓人無處挑剔,這般人物他竟從沒聽過。

他坐下後,白衣人的手從容地在茶具間游走,一系列覆雜流程他做的行雲流水,不一會兒,一盞茶放在他面前,茶水澄碧,其葉根根直立而舞,漂亮極了。

等他嘗了口茶,對方才開口道:“在下乃泊林光王宋裏。”

孫聖堂猝不及防,一口茶灌進喉中不上不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猶自匪夷所思:“你是宋裏?”

宋裏點點頭,想為他拍拍背,被他奮力躲過去。

“區區小賊怎敢如此猖狂,還揚言要見老夫!”做生意的消息都比常人靈通,何況孫聖堂生意做的大,信息渠道又比一般人多。宋裏這名字他聽過,是南方一個蠢蠢欲動的主兒,聽說妄想著統一南方,進軍北部。

他當時是當個笑料聽了。小小嘍啰也想改朝換代,怕是不知其中不易吧。

宋裏屬下滿面怒容,正要拔劍卻被自家主子勸退。宋裏並為動怒,只是疑惑,“孫老先生為何拿在下當賊?”

孫聖堂冷笑:“老夫經營多年,這點小事怎會看不出?你妄圖改朝換代,豈不是賊?”

“如此看來確實如此。”宋裏微微垂首,神情中微含窘迫,過了一會兒他又擡頭,語氣平和地問:“那孫老先生以為,如何能不當賊子救國救民?”

孫聖堂噎了噎,“老夫乃商賈之人,不懂大道理。但救國救民做讀書人就好,何必舍近求遠?”

“讀書人?”宋裏忽然笑了,“若是從書生口中聽到,在下並不驚訝,只是孫老先生也這麽認為嗎?從古而今,有幾個書生真正能救國救民,哪怕救了,又救得了多少?”

孫聖堂緘口不言。

“孫老先生可知浙餘每年要往北調多少糧食?”

孫聖堂沈默是金。

“十萬石。整整十萬石往北邊運,陛下仍不滿意,以為私藏了,然,浙餘百姓常常飽一頓饑一頓。北邊想必也好不到哪去,聽聞去年秋,潮西大旱,災荒不斷。孫老先生,你當真以為此事與你無關?”

孫聖堂坐得筆直,只感覺有道鋼絲錮著脊背,僵得發疼。

“大秦病入膏肓,回頭已無可能,當斷即斷,方有生機。”宋裏語氣又恢覆輕松,尾音沒入隔壁傳來的興奮叫喊聲,輕不可聞。

四面人聲鼎沸,唯有一方天地凝滯靜謐,嵌入另一個次元。

孫聖堂想了很久,茶水漸漸涼了,燈油的繩也燃到末端,他始終未做決定。

宋裏想求的太大了,和以往的每一樁生意都不一樣,一旦輸了,他不僅血本無虧,還會連累親族,他必須慎重考慮。

“哈哈哈哈,我中了,中了!”隔間的人約莫太過興奮,竟直接撞到木質隔層上。

孫聖堂站起身,“茲事體大,容老夫回去商量一二。”

宋裏示意屬下開門,“靜候佳音。”

孫聖堂出去的瞬間又轉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孤身北上不計生死者少矣,能暴露身份坦誠相待者亦少矣。真勇也。”

“愧不敢當。”宋裏深深一禮。

孫聖堂走出包間,隨手將臥龍場一個管事的叫來,道:“去醉春樓叫些好酒好菜招待乙間客人,務必使之興盡而歸。”

管事一頭霧水地應下了。

包間裏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問:“主子,他是應了還是沒應啊?”

宋裏沒答,給自己斟了杯茶,“再等等便知曉了。”

不久後,有人輕輕敲了敲門,“奉老爺之命略備薄酒,望尊客笑納。”

宋裏微微一笑,目光宛如浮雲過境,壯闊又柔軟,“多謝。”

這是他北上的第一步,往後風雨交加亦不能再退,但他不後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