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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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像是睡著了,安寧又寂寞,子夜的新雪落在帳檐上,又緩緩滑脫。

車鞠王姑馭舉起琉璃盞,透過它望向外面的世界,看到一片光怪陸離。

定了一會兒,他把琉璃盞擱在案幾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比琉璃盞盛著的美酒更要醉人。

他的指頭靜靜敲在案幾上,一下,兩下,三下,遠方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像是某種訊號。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下人欲為他披上大氅,被他揮手拂開。他一身單衣走進雪夜裏,再不回頭,背影高而壯實,步伐硬朗,腰間環佩交擊鳴廊,很有節奏感。

“弱秦使詐,擊潰了右賢王軍隊,右賢王正往王庭趕來,請求支援。”斥候語速很快地用胡語敘述了一遍,等待王的指令。

“是誰謀劃的?”姑馭的眸子在暗夜裏亮得驚心,像極了北疆某種行走於夜裏的兇獸。

“崔悔。”斥候不解王為何問起這個。

“不,不是他,他沒這能耐。”姑馭又問:“待

留在他們營裏的都是些什麽人?”

“傷兵、夥夫……哦,還有前些日子威懾我們的什麽聖刀,隨潮西校尉一起來的北疆。”

聖刀,校尉?憑空多了兩個名詞,姑馭卻不知……

他冷了神色,一手勾過斥候的脖頸,用力收緊,“為何多了聖刀你不告訴本王,是等著本王猜嗎?”

也沒打算等回答,他幹凈利落地結束了斥候的性命,手上沾染的血隨手往雪裏一抹,碧玉扳指又恢覆澄澈鮮亮。

斥候其實不是沒說,只是當時這事掩在其他事裏,根本不起眼。

適時黃金部落與黑鳥部落爭奪領地搶得厲害,姑馭的精力多放在此事上,聽聞潮西來人也只是淡淡地略過。

弱秦從骨子裏都是軟的,相比之下,虎狼一樣的黃金部落更值得註意。

沒想到這一略讓右賢王吃了苦頭,姑馭硬朗的面龐上滿是不悅。

上次這般不悅是在什麽時候?是那個漢族幼童咬了他一口的時候。

他甚至還能憶起那孩子咬他時的眼神,固執、獰狠,像一匹孤狼。咬合力也比平常孩子更強,幾乎瞬間他的手腕就被咬破,鮮血迸射出來……

他摸了摸手腕,那裏有個很深的印痕,莫名作痛。

內訌是不行了,他得親自去一趟。

善霞是塊平原,自古以來水草豐美,對於游牧民族來說是天堂,然而去往天堂之前總要經受非同尋常的考驗。

只有鐵蹄足夠堅硬,才能有資格踏上這片土地。

是年爭搶的是黃金部落和黑鳥部落,原本還有其他部落,但因為實力孱弱已經淘汰出局。剩下的兩方都是大部落,雙方交戰不知凡幾,打得不可開交。

彼此都感到疲憊,想速戰速決,於是定在今日午時交戰。

說是午時開戰,巳時馬就餵飽了,刀也磨好了,就等開戰。

兩方都有人監聽對方的動靜,聽著聽著,似乎有什麽動靜從遠方傳來,難道是對方失約,想先下手為強?

來不及細想,首領也同樣聽到了,大喝一聲:“沖啊!”於是滿腔豪氣的大部隊一陣猛沖……

就在雙方之間僅剩一條線時,一支羽箭準準射來,正中線上。

最前方的勇士愕然勒住韁繩,循著箭的軌跡望去,看到一個坐在馬鞍上的人。

鷹鼻深目,長發編成許多花辮隨意地散著,五官中的淩厲和異域氣息無限放大,讓人第一眼就牢牢記住。

身形高大,端坐馬上,馬上沒有馬鞍,他卻坐得很穩。持弓的手搭下來,輕輕撫摸指上的玉扳指。

這種形象特征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他們的王。只是王向來不會管領地之爭,怎麽今日破例了?

“王,何事勞您大駕光臨,可用設宴?”黃金部落的首領從警惕的人群中走出來,笑吟吟地問。

姑馭看也沒看他,用胡語飛快地說:“如今車鞠蒙難,車鞠的尊嚴受到挑釁,敢問車鞠的將士們,可願與本王一戰?”

這兩個都是大部落,對王庭的依附程度並沒有那麽高,只是他們離戰場很近,是姑馭必須爭取的對象。

“黃金部落願意效勞,只是近些日子損失慘重,且征戰歸來,善霞恐怕早已易主。”黃金部落首領看了眼對面黑壓壓的人群,給出這麽個答案。

黑鳥部落首領臉和部落名一樣黑,但對方已經表了忠心,他再表,就是自取其辱了。

這時姑馭說:“一百匹細宛神馬。”

這算是對黃金部落的犒賞。

他沒承諾黃金部落守住這片領地,但給了車鞠最珍貴的馬匹。這馬來去如風、可長途奔徙、耐寒耐旱,一向是進貢王庭的,他們若能得一百匹,來年定能逐得水草豐美之地。

黃金部落首領於是領兵隨姑馭離開,內心對王有些佩服。姑馭既得到了助力,又不至於得罪另一方,實是厲害。

而他們部落正是更強盛的一方,定會為車鞠帶來勝利。

天漸漸黑了個透,剛啃過粗糧的將士們難得的散漫,斥候仍在前方兢兢業業地守衛著。

北疆素有狼群,每到月圓之夜對月長嗥,即使遠在千裏之外,也讓人心有餘悸。

這會兒又開始了,聽的人心裏發麻。但是都是漢子,也沒有堅實的臂膀可以倚靠,他們只能自己克服。

其中最煎熬的是孟晚流。長這麽大她也就動物園裏和狼打了個照面,突然間直面有狼的世界,她整個人都莫名其妙抖起來。

那聲音太瘆人了,像響在她耳邊,隨時要咬上一口一樣。關鍵不止一聲,狼群很有默契嗥起來此起彼伏的,永遠望不到盡頭,聽的人要瘋。

“孟孟可有不適?”正在謄寫孟晚流口述指令的少年問。筆下是一段寫了一半的句子。

“無妨,繼續吧。”孟晚流清清嗓子,準備說下去,突然,又是一聲狼嗥。

孟晚流果斷鉆到桌子底下。

少年:?

“鉆到桌下就無狼群了嗎?”少年幸災樂禍地笑,就差直說你也有今天,卻還是蹲下身親手將她撈出來。

孟晚流瑟瑟發抖,無力與他爭辯。她覺得他純粹是無知者無畏,狼是多麽可怕的生物,狼群更是勢不可擋,看上的獵物幾乎沒有逃得過的。

少年有些好笑。堂堂聖刀竟然怕狼,說出去簡直匪夷所思。要知道他當年……

算了,不想了。

孟晚流做了很久的思想準備,一鼓作氣湊到窗邊,打算對著月亮冷靜冷靜,然後她看到遠方浮動的黑影。

影影綽綽、晦暗不明,藏匿於黑夜不甚清晰,緩緩靠近,在狼嚎的掩映下沒有驚動任何人。

半空中幽光一閃,她破窗而出,嗖的一下直沖黑影而去,連招呼都沒來得及和少年打。

少年緊隨她出去,才出帳門就不見人影了。他立在原地,頭微微低垂著。真是怪,方才怕狼怕得要死,一旦出去雷厲風行。

這又是一個矛盾點。

見他出來,守衛的問他有什麽事是聖刀要求吩咐的,他眼也不眨地瞎編,“聖刀讓爾等註意著,別摸黑,小心讓狼給叼了去。”

看守衛抽搐著嘴角準備離去,他又補了句:“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就寢,披甲待命。”下達命令時他的輕佻都不見,聲音裏自有令人心折的力度。

守衛便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指令,連忙小跑傳令去了。

少年鉆回帳內,站回她剛剛停駐過的窗邊,觸目所及是濃的快要將人吞進去的夜幕,幾乎不能視物,隱隱約約似有暗影搖曳。

她看見了什麽?

他全然不知,但先穩住局面總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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