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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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借弓箭一用?”

謙和的語聲降臨時,矮個子士兵懵懂擡頭,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在叫他。

對上那雙眼眸他才有了實感,連忙將背上弓箭遞過去。“用、用就用罷。”

與他的緊張相比,少年很坦然地一笑,“多謝。”然後一手接過,途中還不小心碰到了他汗津津的手,眉都沒皺一下。

從始至終,既沒有高層對下級的鄙夷,也沒有對他身量的嘲諷。

對士兵來說漫長的過程前後不到十秒。少年拿了弓箭,試了試拉力,對準崔悔挽弓,重覆他剛剛的動作。

崔悔早有預料,在他挽弓時就挪了好幾步。堂堂將軍能站在那當靶子嗎?

少年沒有隨他轉移方向,還是照著他原來待著的方向放箭。不知怎麽回事,箭在空中忽然狂風四起,它直直掉頭沖向崔悔。

因為是平時練兵,用的是竹箭,箭頭很鈍根本無法傷人。成功射到崔悔肩上,啪嗒就往下落。

但這不重要。此足以證明少年十分善射,也許更甚於大將軍。

崔悔摸著肩膀回味。剛剛那箭確實拿捏得很到位,對風向力道的把控都很有一套,唯獨用力過小,是個敗筆。

他指住圍觀的一個小兵,“你與之戰。”

“諾。”除去某些異類,還是有人無條件服從他。

“得罪了。”這小兵不是個話多的,一禮過後直接動武,也不管對方應了沒。

小兵將崔悔的話奉行到底,每一劍都未留情面,直往人要害劈。

少年起初躲得狼狽,幾個回合下來躲得從容不迫,閑庭信步。

崔悔忍無可忍地叫停,問:“你為何不回擊?”

“我聶雲卿曾發大誓,今生至死不對同族兵戈相見!”他的聲音還有點喘,卻有種說不出的剛強。

眾人呆楞楞地看著他,覆雜的眼光終於變得純粹,不知是誰帶頭,所有人都朝他行軍禮。

孟晚流有所甄別地挑選了一些適用的兵法來寫,因為穿越前背的過於熟稔,所有信息在腦海裏生了根,大約半個時辰就寫好了。剩下一個半時辰她挑了幾個識字的小兵謄寫兵法。

兩個時辰後,將領們準時來到營帳,領取屬於自己的小冊子,場面活像後世人民拿著毛爺爺語錄。

迫不及待地翻開看兩眼,那份激動與佩服簡直要把孟晚流吞沒,她趕了許久才把這些人趕蒼蠅似的趕走。

人都是有尊嚴的,沒有人甘願一直被車鞠欺壓,如果能追求另一種結果,為什麽不呢?

幾人迎面撩開帳門,一個腰懸短匕的中將低聲說著:“本以為馬上又得求和了,沒想到潮西軍入境,似乎另有轉機。”

同僚打斷他:“與潮西軍有何關系,分明是聖刀的緣由。”

另一個目光精明的道:“我看今日校場那位校尉也不錯,竟敢公然與將軍比射術,還與兵士打成平手,如今我朝文人難不成崇尚習武了?”

年長一點的虬髯大漢照著他的腦袋就是一拍,“想什麽呢,你好好拼一把,說不定還能封個千戶侯,得些俸祿。”

……

孟晚流耳力極佳,這幾人三言兩語她已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她不在的日子,徒弟又搞事了,還挺成功。

入夜。

崔悔機械地咬著肉幹,往常頗覺鹹香,此刻只覺得味同嚼蠟。

“妖刀,你老實說,你和那小子是不是狼狽為奸想撬老子位置?”想來想去他盯住蘸著墨游走在紙張上的兵刀。

聖刀提起刀尖,刀柄向下一旋,甩他一臉墨,“好吵,閉嘴。”

孟晚流知道對於這種武人好言好語沒用,拽古文也沒用,所以來到北疆後,她能白話就白話——逼格要對適用人群才有效,很顯然北疆人都不屬於此列。

崔悔知道聖刀如今的地位,識相地閉嘴。起身披上甲胄,出去查營。

“等等,我隨你一同去。”似乎想到什麽,孟晚流道。

崔悔沒答,兀自走了出去,身後乒乒乓乓跟了一路,倒像是儀仗隊。這麽想著他的步伐充滿了自信。

實力已經受到威脅,其他地方總要上心。崔悔這次查營態度要好上許多,破天荒地慰問幾位老兵的傷病,又問年紀小的小兵每日可能飽腹,把人家感動得熱淚盈眶。

聖刀一旁冷眼旁觀,仿佛走錯片場。

一路下去,終於到崔悔最不想踏入的營帳。

象征性地打完招呼,他掀簾而入,和聽見動靜起身的少年打了個照面。

少年毫不意外,眨了眨眼正要說些嗆人的話,看到尾隨崔悔進來的聖刀又換了套說辭,“聖刀也隨崔將軍查營嗎?二位真是恪盡職守,令人佩服。”還是很嗆,但多少收斂了。

崔悔回頭才發現聖刀也跟著進來了。先前聖刀都是在帳外等候的,沒想到遇到故人終究還是進來了。

“不想奉承不必勉強。”孟晚流克制著情緒回道,又對崔悔說:“故人敘舊,將軍可否暫避一二?”

崔悔:???合著他還真是個工具人?

他忿忿掀開簾子出去賞月,吹吹冷風滅火氣。

孟晚流無暇註意將軍的小情緒,她抻著刀尖撩開少年衣袖,烏青遍布慘不忍睹。

她下意識吹一口氣,模仿小時候母親為她吹傷口的樣子,吹到一半想起她現在的狀態無法完成這麽高難度的動作。她第一次心生沮喪,當一把刀真不好啊,只會硬剛,沒有細膩的情思。

在她恍神之際,少年的衣袖已經放下,他毫不掩飾對她的惡意,“如果聖刀所敘乃是趁人之危看人笑話,還是請回吧。”

那般眼神像看待一個陌生的、令人生厭的蟲,孟晚流心底一刺,渾渾噩噩跌出去。

他不信她,一點都不信。怎麽會這樣,到底哪裏出了問題?不,他早就暴露出來了,只是她沒在意。

“崔將軍,軍中可有傷藥?”即使這個時候她還能分心想到他受傷。

崔悔看她像看鬼似的,“想要?沒門!”這是她第一次客客氣氣地叫他。

“沒有嗎?”她幽幽地逼近他,藍色光芒霧霭一樣將他包圍。

他迅速改口:“有,肯定有!”聖刀看起來不太正常,把他宰了都有可能,先穩住再說。

“早說嘛。”聖刀滿意了,又陷入自己的憂郁中。

他當然不會拿上好金瘡藥給她,隨手拿了見效一般的遞過去,她也收下了。

夜半,孟晚流偷偷摸摸順著來過的路又到了少年的帳前,拋下傷藥,低調不留名地走了。

少年其實一直沒睡,疼的。莽夫過招不留力氣,他雖躲得敏捷,還是遭了不少罪,只是這些不能也不必往外說,他自己受著就是。

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他連骨縫都疼。這藥來的恰到好處,他知道來路必定蹊蹺,也許還伴隨著某些陰謀,但他必須得用。

因為他不可能長時間癱在這裏不動,這是他最好的選擇。

衣物一層層褪下,露出清瘦的肌骨,胸膛之上青青紫紫,還有不少滲了血的口子將將止住。

他忍著疼痛仔細清洗一番,然後塗上傷藥。火辣辣的像烈酒的滋味,不是什麽好貨,用了比沒用還難熬,倒像是來磋磨他的。

果然,天下沒有那麽完滿的事情。

換好藥,他等丟藥的人現身,等了許久沒人出現,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孟晚流才躡手躡腳扯過架子上的大氅將他蓋住。

“小木耳,晚安。”

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明白,從前那個玉雪可愛的小聶雲卿是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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