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銳澤死了。

季夏看著鐘塔之上散落著的斑駁粘稠的血跡。

那是陳銳澤的鮮血。

難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大概除了不願意相信之外，再也沒有其他。

整個人是呆滯木訥的，然後才有後知後覺的頓而深的疼痛。

他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帝少昊艱難地重新站起來，他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袍沾滿了陳銳澤的血汙。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他看著面前站著的季夏，卻又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季夏低著頭，全身都在輕輕發顫，接著用力捏緊拳頭，猝然擡眼對上白帝少昊的眼睛。

那絕不是季夏的眼睛！

少昊大吃一驚，那雙眼睛裏有兩個瞳孔，泛著銀灰的色澤，像是蘊藏著異樣的華彩，兩個瞳孔互相依偎，猶如日月。

重瞳……這是重瞳啊！傳說中出現在聖哲先知眼睛裏的瞳孔！

白帝少昊忍不住往後微微退了半步，他感到季夏身上傳來極具侵略性的壓迫力，共感的悲傷從她心頭奔湧而出，像是把四周的空氣都凝結。

那樣強烈的悲傷不屬於人類，那像是來自於……神靈的悲傷。

白帝少昊渾身的毛孔都好像張開了，他微微喘著氣，再也不是先前那副天人之姿。

“你殺了他……”他聽到季夏低低地開口，那個聲音也不屬於季夏，沙啞而低沈，透著一股子跨越生死的滄桑感。

白帝少昊對上她的眼睛：“所以呢？”

“所以？”季夏咯咯笑了起來，那副模樣實在是太病態了，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她笑夠了，將手中那把濕婆之弓舉起對準少昊。

她的眉眼之間再無笑意。

有的只是不近人情的冷酷，她拔高了聲音，將最後一枚金色的羽箭搭在長弓之上。

白帝少昊升起一種被宿命盯上的錯覺，他才是神明，為什麽在這把金色弓箭前，會覺得自己毫無任何還手之力？

他竟然開始顫抖，面對著鋒銳的箭鏃，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濕婆之弓還是季夏，但是那一刻，他能明顯感到大事不妙了！

季夏的眼睛死死盯著白帝少昊，緩慢地、一點點拉開了弓箭，她眼中隱隱有哀戚，無比悲傷地輕聲說：“你殺了他……”

那個聲音猛然拔高，帶著不顧一切的狠厲：“那麽、你就、給我、去死啊！”

緊繃著的弓弦在那一刻完全釋放，白帝少昊眼睜睜看著那支金色的羽箭朝自己襲來。

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卻被宿命牢牢釘住了手腳，親眼看著那把金色羽箭從自己胸口穿胸而過，飛向遙遠的虛空。

那個傷口被金色的光芒溢滿，漸漸擴散，他驚恐地看著季夏，最後整個身體都燃燒起來，在虛空中化為金色的灰燼。

與此同時，四周彌漫起了一樣的黑煙，接著傳來獸類哀嚎和悲慟的哭聲，那些聲音沒有持續很久，濃厚的黑霧越來越重，那些本該不存在於世上的魅靈異獸在這片黑霧中悲泣著，消弭殆盡。

季夏回頭看著這座空城，不禁淚流滿面。

歸墟之城成為一座徹徹底底的死城。

結束了……這一切都結束了。

二十分鐘前。

“Z計劃，燃燒天國，啟動倒計時十秒。”提爾握著對講機，坐在一臺巨大的機甲中央操作著按鈕。

“提爾……”卡洛琳做在副駕駛，“我總覺得不能這麽草率，這個計劃一旦啟動，努克市的人會看到的。”

“十、九、八、七。”提爾沒有聽到似的念著倒計時。

“提爾！”卡洛琳提高了聲音，“你知道這樣貿然行動會引發什麽後果嗎？”

“六、五、四。”提爾依舊沒有管她，眼睛直盯著前方，堅定地念出最後三個數字——

“三！——二！——一！”

他猛一拍機甲裏的按鈕，所有埋藏在歸墟之城腳跟的炸彈於瞬間爆炸，巨大的沖擊波將他們那臺機甲都震了起來。

那些炸彈是特制的，裏面藏著軍方研發的用來消滅魅靈的新型生化武器，這本該是個殺手鐧的計劃，不該那麽早拿出來，但現在看來恐怕沒有辦法了。

一定不能讓白帝少昊得逞，更不能讓歸墟之城就這麽在格陵蘭島上存活下去。

現在確實不應該讓大家知道關於魅靈的消息，否則將會在世界範圍內引起巨大的恐慌。但情勢已經無法控制了！

這個計劃一旦啟動，也許全世界各地的所有人都將知道魅靈的存在，盡管有些可惜，但迫於時勢所逼，提爾還是不得不將這個備用預案擅自提前。

黑色的煙霧持續往上升騰，象征著死神的號角，這裏距離努克市雖然很遠，但這樣大範圍升騰的黑煙，努克市的居民想不瞧見都難。

至於怎麽解釋，這就是交給努克市政府去收拾的爛攤子了。

他聽到那些魅靈開始哀嚎和痛哭，宛如置身人間最悲慘的地獄。

過了二十分鐘，那些聲音漸漸降低，最終消失於平靜。

提爾滿意地笑了：“你一直試圖阻止我使用Z計劃，是不是想救洛倫佐？”

“跟他沒有關系。”卡洛琳冷然地回答。

提爾接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雖然這些毒煙是針對魅靈專門研制的，但是對人體的傷害也很大，猜猜我們這回能不能一箭雙雕？運氣好的話，洛倫佐、風陌揚，那些在這座歸墟之城裏的所有人都會死。”

“即使沒有死，我們也可以舒心地補刀。”提爾舔了舔嘴角，“沃爾夫校長做夢也想不到，他把他這群可愛的學生們送入了一個這樣的地獄吧？”

“那是什麽？”卡洛琳突然拽了拽提爾的袖子，打斷了他沈浸在自我陶醉中的幻想。

提爾湊過去，透過機甲前方厚重的防護玻璃往前看，歸墟之城裏居然走出來了一個人。

不可能！不可能的！

提爾皺緊了眉頭，針對魅靈自然不用說，對於人類而言，這種黑煙即使不致命也絕對會使人暈厥，這片土地上怎麽還會有人。

卡洛琳雙手扒在玻璃窗上，更加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季夏……”

那確實是季夏，她橫抱著風陌揚從歸墟之城的大門口走出來，身後是燃燒著火焰、黑煙和巨大的城池，而她宛若機械傀儡一般地往前走，沒有思想也沒有痛覺。

提爾剛想扳開機甲的大門出去一探究竟，又顧及現在外邊致命的黑煙，最終只能作罷，眼睜睜看著季夏抱著風陌揚從他們眼前往前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雪地裏，最後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凱文特學院，究竟養了一群什麽樣的怪物啊。”提爾和卡洛琳面面相覷，這種生化武器的威力他們都是見過的。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有人能從中毫發不傷地脫逃。

在青綠色如夢似幻的極光之下，天邊一顆璀璨的星星劃過天際。

與此同時，遠在英國凱文特學院的校長手捧《聖經》，念著上面的禱告詞：

“你們應該彼此相愛，如同我愛了你們一樣。”他虔誠地將《聖經》抵在額頭之前：“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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