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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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四周是一片雪白,雪白的墻壁,雪白的被褥,處處透著一股子幹凈而冷淡的氣息。

看到她好不容易醒轉,薇薇安這才長籲了一口氣:“夏夏,我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季夏勉力撐著自己的腰從病床上坐起,許多記憶都變成了零碎的畫面,在那種過於悲切的傷痛之下,她身體裏好像有另外一個自己蘇醒了。

漫天的黑煙,窮弩之末的神明,而她舉起濕婆之弓,金色的羽箭破空而出。

那個人,那些畫面,分明就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她只記得當時自己的意識非常薄弱,仿佛有另一個人主宰了自己的身體,那會是誰?

“後來發生了什麽?”季夏緊攥著薇薇安的手問。

薇薇安反握住她的手,琥珀色的眸子稍顯黯淡下來:“軍方啟動了Z計劃“燃燒天國”,整個歸墟之城盡數毀滅,學院從城外的雪地裏找到了你和風陌揚,你們都受了很重的傷,風陌揚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沒有醒來。”

薇薇安條理清晰地匯報著後來的情況:“在歸墟之城傾塌的那一刻,努克市人民劇院裏的魅靈也隨之消弭殆盡,政府為了封鎖消息,給當天在場的所有觀眾以及表演人員註射了遺忘劑。”

“專業人員會重新給他們註入關於歌劇表演的新記憶,他們將不再記得此事。”

“陳銳澤呢?”季夏急切地問,雖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終的結局,但還是忍不住期望,萬一呢,萬一真的有奇跡發生呢?

可是薇薇安卻嘆了一口氣:“陳銳澤他……他死了。”

這一句話猶如拍賣行上最後一記重槌落下。

季夏木然地聽著薇薇安接著往下說:“據當時的情況來看,學院懷疑是陳銳澤發動了自身狂化的技能,最終為你們爭取了逃出來的時間,自己與白帝少昊同歸於盡。”

不是這樣的。季夏在心底暗暗說,真相根本不是這樣。是她拉動了濕婆之弓,射出最後一支羽箭,這才造成了白帝少昊的死亡。

她的身體裏暗藏著某種驚人的力量,但她害怕了,她不敢說。

現在的她滿腦子就只有這麽一個事實,陳銳澤他死了,確切地死了,再也不會回來。

這種感覺侵蝕著她的內心,讓她不由自主縮成一團,抱住自己的膝蓋。

薇薇安遞過一張紙巾:“別太傷心了,你的身體還沒好,醫生說不宜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薇薇安用手背抹掉了自己眼角的淚水,擠出一個微笑:“陳銳澤拼了命才救下了你們,一定要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知道嗎?”

季夏緊攥著那張紙巾,輕輕點了點頭。

季夏的傷勢恢覆得很快,她都出院了,風陌揚還在重癥監護室裏沒有醒來。

那個來自中國的主治醫生說,盡人事,聽天命,他們所能做的就這麽多,至於最後能不能醒過來,就要看風陌揚自己的造化了。

算上從格陵蘭島回英國的路程,風陌揚已經昏迷了半月有餘,季夏好了之後時常去他的病房看他,跟他不著邊際地說一些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她說風老大我求求你醒醒吧。

她說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直到某一個清晨,風陌揚終於醒轉了過來,季夏坐在椅子上,把頭趴在床頭櫃上小憩,聽到床邊傳來聲音,這才頭一點被驚醒。

“老大你終於醒了。”她的聲音是驚喜的,卻也透著幾分低沈的沙啞。

季夏拿著一個靠枕幫風陌揚從床上起身,風陌揚咳了咳:“我睡了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季夏試了試床邊的熱水,感覺溫度適宜,這才將杯子遞給他。

風陌揚接過杯子,怔怔看著熱水泛起的一圈圈漣漪,他想起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天邊夢幻般的極光,陳銳澤將自己的拳頭插入心口,捧出一大股鮮血。

他的手一抖,差點打翻了水杯。

他沒有問陳銳澤究竟怎麽樣了,做到那種地步,哪怕是神明都不可能活下來。

外邊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學院塔頂的鐘樓一聲聲鳴響,由遠及近而來,透著一種過於哀戚的氛圍。

上一回受到這樣待遇的還是一年前被聯合軍方設計暗殺的“天命”陸畢方。

風陌揚知道,這一次,一定是陳銳澤回來了。

他果斷拔掉手上還在輸液的管子,伸手按住那個位置防止血液倒流,然後連鞋子也顧不上穿便奪門而出。

季夏在身後叫他的名字,她都懷疑一個剛剛蘇醒的病人是哪來的力氣沖下樓的。

學院裏的學生們在大道上站成兩排,低著頭默哀,等著擡有黑曜石棺木的馬車緩緩從跟前經過。

黑曜石是稀有金屬,屬於火成巖的一種,用黑曜石制成的一整具棺木,可想而知學院對陳銳澤的重視。

風陌揚從樓上沖下來,吸引了眾多學生的視線,但沒有人離開自己的位置擁上去,畢竟這是學院最高規格的葬禮,應該對他們的英雄表示崇高的敬意。

喪鐘的聲音在風陌揚耳邊作響,他站在那裏,穿著病服,赤著腳,眼睜睜看著那頂巨大的棺材從自己跟前經過。

他眼底寫著一種覆雜的情緒,雲遮霧繞看不分明,但就是讓人覺得很難過。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學院的另外一棟角樓跑去。

“風學長!”

“會長!”

身後有幾個同學叫了他的名字,他卻都沒有回頭。

季夏後來在角樓最高層的欄桿處找到了風陌揚,他背對著季夏,低低地說:“他本來可以不用死的。”

季夏從沒有看過這樣的風陌揚,她眼裏的風陌揚一慣是自信的,明亮的,意氣飛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宛若一把塵封起來的利刃。

“是我沒保護好他,如果我那一箭沒有射偏,他可以不用死的。”風陌揚懊惱地一拍欄桿,“我答應過他要幫他退學,放他去昨日戰隊……我明明答應過他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嘴角往下撇,又用力拍了一下欄桿,拍得整個欄桿嘩啦作響。

現在的風陌揚像一只情緒不穩定發怒的小獅子,季夏慢慢靠近他,扶著欄桿低頭:“你不用太自責,畢竟大家都已經盡力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畢竟死掉的人已經死掉了。”風陌揚緊握著欄桿,想起自己當年開著法拉利穿過的那條小巷子,當時陳銳澤拿著一包劣質香煙,傻乎乎地站在街邊看著他。

風陌揚不會想到,正是他將陳銳澤從暗無天日的生活裏拯救出來,卻也是他,將他推入了另一個萬劫不覆的深淵。

風陌揚緊緊握著那個欄桿:“我不會再讓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從我眼前死掉了。”他的目光深沈而堅定,“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季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最終也只是靜默。

其實早在風陌揚蘇醒之前她就哭過好幾次,可是哭得再大聲又能怎麽樣呢,你哭得再大聲陳銳澤也不會活過來。

她想,陳銳澤若是真的在天有靈,也不會想看到他們這個樣子吧。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季夏劃過接聽鍵,聽到洛倫佐冰冷的聲音:“葬禮過後速來校長辦公室。”

他說話向來言簡意賅,“翡冷翠當地發現新的魅靈波動。”

翡冷翠,那是歐洲文藝覆興時期的中心,當年美第奇家族的所在地,直至現在也是著名的文化古城和藝術殿堂。

這個地方不等同於冰天雪地的格陵蘭島,在這個地方發生魅靈暴動,其後果可想而知。

風陌揚的神色微微一變,接著便轉身快步朝校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餵!”季夏在身後叫住他,“你的病還沒好!至少應該先回去穿個鞋子吧?”

“我知道。”風陌揚快速走下樓梯,“這一次,我一定要和這些該死的魅靈決一死戰。”

番外一:831143

季夏坐在陳銳澤的寢室裏,雙手捧著聖誕節陳銳澤給她的聖誕禮物,那是一個密碼小盒,她試了很多種排列組合都沒能打開。

直到有一天她在食堂聽到幾個妹子說起一首藏著密碼的日語歌,名字叫《831143》

“那簡直是世上最動人的告白,一共八個字母,三個單詞,表達同一個涵義(831)。那就是I(一個字母),love(四個字母),you(三個字母)(143)——我愛你。”

“是啊是啊,而且那個143(one four three),其實就是古英語I fall thee(我愛你)的諧音,真是表白神曲,太浪漫了!”

這兩個女孩有說有笑地從季夏面前經過,831143,不知道為什麽,季夏在心裏把這串數字連著記了兩遍,很快回到自己的寢室。

她翻出那個密碼盒,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挪動著密碼,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出乎意料的,居然真的打開了。

密碼盒裏是一臺電腦的設備鎖,陳銳澤寢室的電腦,只有擁有這個設備鎖或者本人指紋才可以打開。

電腦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有一些他整理的游戲戰術,還有一些副本的通關攻略。

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個雲文檔,這個文檔連接他的手機實時傳遞,因此他的手機雖然在歸墟之城的那一戰中徹底摧毀了,曾經手機裏的筆記記錄還會留在電腦中。

這應該就是陳銳澤想要告訴她的話。

季夏深吸一口氣,坐在那臺電腦前,顫抖著手點進最後一個文檔,裏面是一封信,看時間應該寫在準備前往歸墟之城的那一晚。

親愛的季夏:

我知道這個這種稱呼十分浮誇,可想來想去,也沒有找到什麽更合適的。沒想到你居然有一天真的能看到這封信,我也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就會刪掉這封信,不過你現在能看到它,就說明我死了。

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你是否能看到,我們姑且稱他為薛定諤的信?

越怕死,越到生死的臨界點,反而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許是我這百無聊賴的人生本來也沒什麽好交代的。

但有件事我想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下,就是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棒的人。

你和學院裏很多漂亮妹子不同,她們美得過於張揚,可是你的美是內斂的,溫柔的,讓人覺得靠近你很舒服。

從我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是這麽想的。

你和我是如此相似,卻又處處帶著不同,我隨遇而安,經常放棄。可是你做事情很努力,也很執拗,以至於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最終會拿到學院魔藥大賽的冠軍。

那種堅韌就像是開在寒冬裏的忍冬花,居然讓我有點羨慕。

我不是為了誇你,當然也不是要自省,你知道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成天吊兒郎當的,我害怕努力,我知道自己跟他們的差距有多大,我害怕的不是努力本身,而是努力了還是無法改變現狀。

那不如就維持現狀好了。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本來也不是什麽成大器的人,永遠也無法擁有風老大他們那樣拉風的人生。

今晚過後就要啟程了,我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至於究竟是什麽,也說不清楚。

我有預感自己要成為供人緬懷的英雄了。

這一路上我確實有想過逃跑,也知道校長讓我加入這個小組的用意,他希望我用自己的犧牲換取大家的平安,而我除了狂化的技能之外一無是處。

我是害怕死亡的,但又覺得,如果有一天,只有我的死才可以換取大家的平安和自由的話,我會願意去做的。

倒不是上升到什麽犧牲這麽大的範疇,只是我想要某些人好好活著,我這條爛命死不足惜,但是你們不一樣,你們都是我想要守護的人,應該擁有更加精彩的人生。

如果沒有風老大,我應該已經死了無數次了,如果有必要的話,這次換我來救你們吧!

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我的預感應該應驗了。

真希望到時候自己不要那麽慫哈哈哈。

聽說覆活節那天晚上有極光,我從沒有見過極光,但是我想那時的天空一定很美,像是最後的英雄應該出場的樣子。

沒有什麽好說的,說多了都是矯情,既然你連這個驚天密碼都能解出來,我想有些話,我不說,你應該也懂吧?

季夏逐字逐句讀完這封信,緊緊咬著下唇,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栗。陳銳澤所要說的話,她又怎麽會不懂?那些話都藏在“831143”這串數字裏了。

可是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能啟齒親口對她說出那句我愛你。

那封信裏只字未提。

人們把晚來的愛都鎖進密碼裏,字正腔圓的演說撇清所有關系。

季夏從椅子上站起來,這間單人宿舍裏還留有陳銳澤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但她沒有一刻是如此清晰的意識到,陳銳澤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陳銳澤死亡的時候,陳銳澤的遺體被運回來的時候,都不如這一刻來得鮮明。

她讀到這封信,知道他這回是真的走了,不會再從某個角落裏跳出來嘴欠地拍她的肩膀說:“嘿,嚇你一跳!”

季夏重新掩上了這扇大門,她想她有必要回到陳銳澤過去生活的地方看看。奇爵網吧,這個地方承載了陳銳澤太多的記憶,她一定要回去看看。

季夏一個人訂了從英國飛往中國上海的航班,這裏也是她的故鄉。這一年以來的經歷讓她改變了很多。快五月了,行道處若聞春梢鶯鳴柳,便能算作,故地重游。

季夏一路找到了奇爵網吧,這個網吧在一條破巷子的深處,巷子對面就是知名商圈,可是僅僅一道斑馬線的距離,像是隔開了兩個地界。

她跟網吧老板打聽陳銳澤這個人,老板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這才一拍手掌:“確實是有這麽一個人!”

“我能不能去他之前住過的地方看一看呢?”季夏禮貌地發問,老板皺了皺眉頭,覺得很奇怪,但最終還是指了指廁所旁邊的那間小屋子:“喏,就那個雜物間。”

季夏道了一聲謝謝,老板繼續將目光放在電腦上。

那個宿舍又小又潮,沒有窗戶,還靠近廁所,沒有人想要住的,最後就改成了人人都可以進入的雜物間,連一扇門都沒有。

季夏走進那個方寸之餘的屋子,裏頭堆滿了掃帚、拖把和廢棄的紙箱。過去那張床還在,她也不在意上面是不是布滿了灰塵,就這麽坐了下去。

季夏擡頭看著天花板上稀稀拉拉的蜘蛛網,想象陳銳澤生活的地方。

他晚上做網管,白天換班的時候就縮在這裏休息,他在這裏寫出過很多副本攻略,義務打工帶著其他玩家過本。

他在深更半夜走出巷子幫客人買煙,困了就直接趴在電腦前小睡,直到某位客人的呼叫鈴將他驚醒。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拿著低微的薪資,像一只螻蟻一般在這座城市裏討生活。

上海,並不是人人所見的那般光鮮亮麗。對於陳銳澤而言,也許更像是一個被萬千繁華包裹起來的已經臭掉的禮物。

季夏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陳銳澤在學院插科打諢的笑臉,浮誇的演技總是遭致風陌揚的“你戲真多”的白眼,想起他們在凱文特學院後山上並肩看過那一場煙火,想起他們的“超級廢柴聯盟”。

也不知道那只被陳銳澤取名叫“廢廢”的靈狐後來怎麽樣了?

季夏去過原先那個垃圾桶邊,但是它已經不在那裏了。

太多的往事潮水一般湧來,季夏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感到指間有一些濕潤。

耳邊手機鈴聲突然響了,季夏抽了抽鼻子,用盡量平靜的聲音接通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季夏小姐嗎?”對面的人聽起來十分有禮貌的樣子。

“是我。”季夏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是這樣的。我是昨日戰隊的隊長吳青峰,新賽季訓練馬上要開始了,我們無論如何都聯系不到陳銳澤這個人,他當初在這裏填的特殊聯系人是這個號碼,我們想向你詢問一下陳銳澤的情況,他到底還來不來了?”

季夏安靜地聽他把這一連串話說完,最後深吸一口氣:“他死了。”

對面的聲音裏隱隱帶著被戲耍的慍怒:“請你轉告陳銳澤先生,如果不想來也沒人逼他,不需要這樣編排自己。”

他怎麽會不想來?他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珍惜這次機會,甚至不惜做出和學院徹底決裂的決定。可是這一切,最終的結果都是泡影,吳青峰又怎麽會懂?

“我沒有說謊。”季夏的語調有強撐的冷靜,“他真的已經死了。”

對方憤然掛斷了電話,她不知道他到底相信了沒有。

她只知道,這個電話再也不會打來了。

那是陳銳澤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機會啊。

他應該站上“國境”的巔峰,讓更多人聽到他的名字,但是這一切近乎於妄想,他甚至連出道的機會都沒有。

季夏想起陳銳澤之前跟她說,其實早在兩年前昨日戰隊就有意拉攏過他,不過當時他一心為了實現阿芳的承諾,變賣了帳號卡參加高考,可是卻落榜了。

兩次了,機會女神從他身邊經過了兩次,陰差陽錯的,他都沒有握緊。

不知道為什麽,季夏突然很想哭,她整個人抱著膝蓋蜷成一團,把頭埋在膝蓋裏低低地哭,她想起陳銳澤打游戲時眼中的熱忱,他本該成為“國境”史上揚名的國服第一刀客。

他明明值得這一切,值得那些榮耀與掌聲,卻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她哭了很久,哭夠了,才掏出紙巾來擦眼淚擤鼻涕。

然後她突然想起和陳銳澤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伸手握住自己情急之下朝他砸來的雨傘,眨了眨眼睛:“女俠,井岡山打虎了解一下?”

當時的季夏怔怔地看著陳銳澤,一本正經地說:“景陽岡打虎,井岡山是革命根據地。”

一念及此,她突然破涕為笑,笑著笑著,更多的眼淚卻滾了下來。

等季夏收拾好心情,已經是黃昏了,日暮的陽光從大門照進這間屋子,只有在這個時候,這間屋子才是明亮的。

她看著空氣中懸浮的灰塵,若無其事地走出奇爵網吧,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大字招牌。

馬上就要到深夜了,網吧裏的夜行動物開始忙碌起來,巷口處隱約站著幾個等待生意的站街女。

這就是陳銳澤獨自生活了數年的地方。

再見了。季夏在心底對自己說,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她轉過身往巷子口走,面前是快要消沈的如血殘陽。

你說這世上的一切多像是陽光下透明的肥皂泡啊。

是那些白白錯失的機會,和那些註定要破滅的夢想。

番外二:弱水三千

我想白帝少昊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其實我的名字本不叫子虛,而叫白羽。子虛是他給我的名字,白羽也是。

那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他還是九天宮闕高高在上的神明。九層宮闕之上的神樹都是寶石堆砌而成的,他不喜歡,便時常下凡在一棵菩提樹下讀書。

那時候我還是一只小靈雀,知道他喜歡來菩提樹下,便每次都在這範圍之內守著。我才不是貪戀美色,只不過因為白帝是神明,他周身覆有充沛的靈力,方圓幾丈之內都能感覺到。

我當時不過是一只小小的靈雀,每天躲在菩提樹上偷食靈力,這樣我才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越長越大。

一日,我一如往常一般躲在樹上進食,可是白帝卻懶洋洋地喚了一聲:“別藏了,出來吧。”

我確信這棵樹周邊沒有其他的靈獸,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樹上飛下來落在他左手的指節上。

我在這裏這麽久了,不信白帝大人到現在才看出端倪,可是如今召我又是什麽意思?

白帝另一只手揉了揉我毛茸茸的腦袋,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居然都長這麽大了。”

“這些日子以來,沒少偷食靈力吧?”他開玩笑似的敲了一下我的腦袋,我揮著翅膀撲扇了兩下,還是乖乖落在他的手裏。

我就知道,白帝其實一直都知道這回事,只不過他裝作沒有發現而已。

我歪著腦袋,看著白帝那張過分俊逸的臉,蹦跳著輕輕點了點頭。

他又一笑,那個笑容過分好看了,纖塵不染的樣子,將我的心融化得一塌糊塗,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笑著說:“你喚我一聲少主,我就不追究了。”

只可惜我當時還不能說話,靈力只到能聽清楚旁人說話的水準,只好用力點了點頭。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九天之上有要事尋我。”

“天上一日,人間數年,我該走了,以後也不一定能見到你。”

我下意識地用嘴緊緊叼著他的衣袖,飛快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是為白給的靈力惋惜還是僅僅只是不願意讓他走。

“我不能幫你了,你要學會自己吸取日月精華,說不定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在天上相見。”他的眉目如同遠山一般,接著長袖一揮,便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接下來幾日我悵然若失,他明明不在了,我卻還苦苦守在菩提樹下,也許是凡人們所說的動心了,我想我一定要努力,成為白鳳那樣的靈雀,這樣才能夠和他在天上相見。

我學會了吸取日月精華,白給的靈力吃多了,剛開始總是很艱難,不過好歹也堅持了下來,想要看到他,想要再看到那樣幹凈的笑容。

這是我死撐著一口氣往上爬的全部動力,別的夥伴不能理解,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上天庭,在他們看來人間比天庭美妙許多,九天之上那麽冷,而且孤獨。

我說我不孤獨呀,我要去找我的少主,我可以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

大概過了三百年,我的靈力終於凝聚到了一定的成效,差一步便可以飛天,但這一步恰恰是最難的,別人管它叫做“鳳凰涅槃”。

涅槃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好像整個身體被劈成了好幾半,在烈火中焚毀,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要昏死過去了,但是由於心中迫切想要見到他的意願使我支撐下來,終於從一只白雀涅槃成為真正的白鳳凰。

我有漂亮的羽毛和長長的尾羽,我想白帝見到我一定很高興。

我往九天之上飛去,在西方的宮殿裏看到了他,他還是當年那副樣子,獨立於雲中,高潔得宛如一幅畫。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振翅飛向他,輕盈地停在他的指節上。

過去的我翅膀張開還沒有他的巴掌大,現在我的雙翅已經有人的手臂那麽寬了。

他認出了我,有些許的訝異:“你回來了?”

我從他的指節上飛起來,抖落身上的羽毛,幻化成一個少女的樣子,我對他說出了當年無法說出口的話,我喚他:“少主。”

我看到他笑了,又一次看到這樣的微笑,我便覺得這三百年來的一切都是值得。

從那以後,我便長久地陪伴在他身邊,不知今夕何夕,只是每天都能見到他,便已覺得心滿意足。

後來黃帝蚩尤戰亂,再後來引發了諸神大戰,最終神靈隕落沈睡在土地之中,少主也不例外。

可我卻從那次的災禍中逃了出來,流落人間。我靠著自己的靈識追逐著他三魂六魄中還未消散的一魄,隨著大海和地殼運動一直流向北方的島嶼。

我後來才知道,那個島嶼被後人稱為格陵蘭島,那距離我的故鄉遠遠不止十萬八千裏。

格陵蘭島氣候嚴寒,可我不在乎,我就是要在這裏守著他,終於在千年之後,他蘇醒了。

可是他卻不記得我了。

那一刻的感覺很難形容,有些不甘心,有些意難平,不過我沒有辦法怪他,他的三魂五魄都不在了,忘記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能夠醒來,就已經是對我莫大的恩賜了。

我過去曾聽佛教中有這麽一個故事,某日,一游客就要因口渴而死,佛祖心生憐憫,遂將他置於一湖邊,但此人卻滴水未進。

佛祖奇怪,問之原因。

答曰:“湖水甚多,而我的肚子又這麽小,既然不能一口氣把它喝完,那麽不如一口都不喝。”

佛祖卻笑了,對那個不開心的人說:“弱水三千,取一瓢足矣。”

我喜歡這個故事,它告訴我,我們每個人一生中可能會很多美好的東西,只需要用心好好把握住其中一樣就足夠了。

而白帝少昊之於我而言,甚至不是其中的一瓢。

他就是我的弱水三千。

一瓢飲是他,三千弱水也是他,我一生的信仰是他,供奉是他。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永遠不會變的。

於是我對他說:“你是我的少主。”

“少主?”他微微皺著眉頭,像是在考量這個稱呼。

“嗯。”我點點頭笑了,“我來助你,重新回到我們的故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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