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拉不開手裏的濕婆之弓，她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卻連一分一毫的弧度都不能拉開，只能看到白帝少昊朝自己逼近的身形。

這和螳臂當車，蚍蜉撼樹沒有什麽區別，可季夏還是以那種堅定的姿態執拗地擋在風陌揚跟前。

真是傻得可以。

風陌揚低頭咳出一口鮮血：“陳銳澤，快帶季夏走！這是命令！”他說得太急，又接著捂著胸口咳了好幾聲，“快走啊！聽到沒？”

陳銳澤從藏身的那個廊角走出來：“風老大，我不走了。”

他低垂著眼睛，不想去看他們的樣子，右手顫抖地握著方才一片黑色的玻璃碎片，將尖銳的一面用力紮進自己的胸口。

又是這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全身的血液都燒著了一樣，但與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神志不再恍惚，巨大的痛感讓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清醒。

他低著頭，聲音也是壓低的：“這一次，換我來救你們吧。”

炙熱的感覺迅速蔓延陳銳澤的四肢百骸，他緩慢而用力地握緊了拳頭，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是如此可笑，兜兜轉轉到最後，還不是走上了這條他逃避了二十年的道路。

他不是風陌揚，風陌揚驕傲得就像是光芒，輕快的玩笑，挑眉的神情，意氣飛揚，宛若一把最趁手的利刃。

他也不是洛倫佐，不像他冷靜沈穩，心思深沈，沒有他顯赫的家世，一點都不危險，也不是那種會讓人一見傾心的模樣。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在夾縫中求生的人，獨自背負著所謂“狂血”的秘密，死死抓住僥幸的來的這一切，拼盡全力也不會放手！

他原以為自己會逃的，校長勒令他加入這個小組，不就是為了讓他作為一顆棄子，利用“狂血”的技能為他的得意門生們鋪路嗎？

這麽多年，有些人明明努力活下去都十分艱難了啊！他討厭別人擅自左右他的人生，可當他看著風陌揚在白帝少昊面前倒下，看著季夏顫抖著舉起濕婆之弓，他突然就走不動了。

他這一生茍且偷安，都在黑暗裏小心翼翼地行走，是他們這些人給了他些許的光亮和溫暖，讓他看到生命另外一種更美好的，不屬於自己的可能性。

那是他想要去守護的東西，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才能，如果只有燃燒生命才有資格與你一戰的話，那就來試一試吧！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怎麽會懂得人心的可貴呢？”

白帝少昊微微變了臉色，他發現陳銳澤身上的血脈全都凸起了一般，他的氣勢突然變得十分強大，仿佛格陵蘭島隱藏在深海下的巨大冰山。

“你是……蚩尤的後裔？”少昊將信將疑地問道。

陳銳澤擡起眼睛看著他，劇痛和灼熱反而給他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不。我是陳銳澤。”他一字一句地說，不自覺揚起一個狠厲的微笑，“聽清楚了嗎？”

“給我、牢牢、銘記在心裏啊！”

他握緊拳頭，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朝白帝少昊撞去，眼角掃到遠方百年難得一遇的極光，青綠色，像是薄薄的紗幔一樣籠在天邊，整個歸墟之城都宛若置身於九天宮闕之上。

那些光真好看啊。陳銳澤自嘲地想，像是最後的英雄應該出場時的樣子。

他正這麽想著，雙拳已經朝白帝少昊的面前揮去，這還是第一個膽敢用血肉之軀向神明發起挑釁的人，少昊側身避過，感到他的拳風強勁，其間好像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就是來自於蚩尤身上狂化的血脈，他面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果然是蚩尤的後裔。

少昊當即不敢怠慢，手中用光芒凝成了一把長刀，從刀柄到刀鋒，隱隱有流光飛轉。

那把長刀當空向陳銳澤襲去！

陳銳澤的格鬥術一直不算好，哪怕後來有風陌揚盡心指導，也只是班級裏中等的水準，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本能地擡起一只手去阻擋那把長刀。

光芒幻化而成的長刀在他臂上留下一大道血口子，接著被撞得粉碎，化為天空中星星點點的光芒。

更多炙熱的鮮血從陳銳澤的手臂中湧出來，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個熱鍋裏，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千萬倍，變得分外敏銳，他甚至能感受到渾身上下每一寸脈搏的跳動。

那些是力量，他看到了白帝少昊難以置信的神色，他手中那把屬於神的光刃，居然被一個人的血肉之軀撞得粉碎。

少昊面前站著的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他的同類，是一只狂化的魅靈。他身上有蚩尤從上古傳來的力量，銅頭鐵額，刀槍不入。

那像是……一位神明。

鮮血染紅了陳銳澤的整個右臂，血液流失的越多，他所擁有的力量就越強，這種感覺真令人上癮著迷，特麽原來他有朝一日也可以把一切踩在腳下。

他用那只淌血的右臂砸進少昊的肚子，飆出的鮮血染紅了少昊的白衣，少昊經過先前的苦戰，不由捂著肚子往後連連退了幾步。

這個舉動給了陳銳澤莫大的鼓舞。原來他也可以做到的！白帝少昊又怎麽樣，現在無論是誰站在他面前，打爆就是了！

他沒有絲毫的停留，第二拳跟著往白帝的胸膛打去。第二拳又擊中了，白帝吃痛似的發出一聲呻吟。

這些拳頭跟普通人的拳頭不一樣，上面仿佛蘊含著天生的神力，一旦擊中，就好像把那部分的經脈全都震碎了，拳風太過於強勁，幾乎透體而入。

這樣的拳頭沒有人能接下第三拳，就連白帝少昊也不可以。

陳銳澤感到自己體內的力量到達了一個巔峰，燃燒自己處於一個極度危險的臨界值，他甚至感到自己半只眼睛是漆黑的，那些沸騰的血液在身體裏的每一處叫囂著奔湧而出。

他看著胸前紮著的那枚黑色碎片，右手狠狠將它按下去，往下一劃拉，大蓬大蓬的鮮血噴湧而出，仿佛末日最後的狂歡。

那個傷口深可見骨，可陳銳澤卻覺得痛感漸漸變得遲鈍了，只有燃燒生命，才可以交換力量，只有取得力量，才可以拯救他想要拯救的人。

做什麽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只不過這個代價對於他而言實在太過昂貴了一些。

不過像他這樣的亡命之徒，除了自己的生命，也沒有什麽別的東西能夠給得起了。

不捧出肺腑，又怎知心頭血猶熱？

陳銳澤透過染血的眼睛朝季夏和風陌揚的方向看去。季夏再一次努力想要拉開那張濕婆之弓，風陌揚嘗試著站起來，最終卻又一次栽倒在地，他懊惱地一拍墻壁，直盯著這個方向。

這就夠了，這樣就足夠了。

陳銳澤的嘴唇抿出一絲薄薄的微笑，他將本就染血的右手塞進胸口心頭的傷處。

那個畫面太怪誕了，人類肯定無法做出這樣的姿勢，可現在陳銳澤所有的意識都已經遠去，他覺得自己連痛楚都已經感受不到，用蘸著自己心頭血的拳頭用力朝白帝少昊揮去。

那一剎那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唯一殘存的僅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打爆他！

你看，我也可以成為弒神的英雄啊！

“陳銳澤！”他聽到身後傳來弓箭落地的聲音。

季夏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朝著陳銳澤歇斯底裏地吶喊。她正要跑過來，可陳銳澤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她任何一眼，只是壓低了聲音道，“別過來，算我求你了。”

他話音剛落，便集中精力，調動起全身十二萬分的力氣，揮著那一拳朝少昊的門面上擊去。

白帝少昊大驚失色。

他右手手掌張開伸直了牢牢擋住這一拳。粘稠的鮮血沾上他薄而蒼白的手掌，像是一個滾燙的烙印。

那種熱度通過兩人的雙掌相接之處朝二人身上蔓延，少昊盡力驅逐著這詭異的熱度。

他們分明在格陵蘭島，四周分明還落著雪，可他們面上的表情卻仿佛將要燃燒起來一樣。

血色的拳風透過少昊的手臂鉆進他的身體，白帝少昊身上突然光芒大盛，熾熱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這種狀態持續了兩三秒，最終他們二人一齊倒下。

所有光芒歸於黑暗。

陳銳澤這才感到後知後覺的疼痛，那種痛像是整個身體被撕裂了，到達頂點的炙熱過後只剩下極度的寒冷。

格陵蘭島的風太冷了，他本能地把手腳蜷曲起來，沒有力氣去看白帝少昊的狀況。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所做的這一系列動作不過只能延緩幾秒死亡的時間而已。

他第一次體會到風陌揚和洛倫佐的感覺了，那種當英雄的感覺真爽啊，可他不想再體會第二次，他也沒機會再體會第二次。

迷迷糊糊中他又想起那輛黑夜裏朝他駛來的法拉利，風陌揚搖下車窗沖他打招呼，改變了他平平無奇的生活，將他帶回凱文特學院，可也奠定了兩年之後他死亡的宿命。

那時候的陳銳澤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會遇到他們，這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同時也是他這輩子最不幸的事情。

季夏呢。他恍恍惚惚地想起這麽一個名字。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解開那個密碼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自己最後留給她的話。

其實還是有遺憾的吧，陳銳澤想，如果他早一點告訴季夏他喜歡她，是不是死去的時候就不會這麽難過？

不過她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她就不用就自責，反正也不會有回應的。

他亂七八糟地想著，甚至來不及朝那個方向投去最後一眼，便長久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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