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不能在這時候發瘋，陳銳澤，你清醒一點啊！

陳銳澤一邊在心裏對自己說，一邊扇了自己一巴掌，顫抖著從衣服裏摸出一張紗布。

他右手攥著一角，左手繞著右手的手背纏了幾圈，最後用牙齒和左手一起拉扯著打了一個結。

身體裏沸騰的血液像是被壓了回去，陳銳澤緊緊按著那一處傷口，在樓梯的廊角處往外窺視。

那些黑色的碎片被軒轅劍劈落在地，風陌揚用長劍撐著地面，勉力站起來。

白帝少昊很滿意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現在的他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足以令他恢覆自信。

“放棄吧，區區人類，也配和神明爭鬥嗎？”白帝少昊低垂著眼簾，語氣是冰冷的。

風陌揚擦去嘴角的血跡：“人類，是神明所庇護的子民，堂堂神明，也要對自己的子民動手嗎！”

“是你們先動的手啊！”白帝少昊冷漠的臉龐上隱隱有怒意，“驅辱先祖是你們，犯上作亂的也是你們！”

風陌揚收起手中的軒轅劍，慢慢握起那把金色的長弓，他看到白帝少昊的模樣有些失控，他繞著地面走了一圈，目光全然沒有放在他身上。

於是風陌揚另一只手抓住第二枚金色的羽箭，語氣平靜而又極具誘導意味：“你不要在一錯再錯了。”

“究竟是誰一錯再錯？”白帝少昊覺得這句問話荒唐得有些好笑，“你們所有人都說我錯了，我錯了！”

“可我所想要做的，不過就是豎起戰旗，重新返回自己的故鄉啊！”那個偉岸的神明，眼底居然像個脆弱的孩子一樣閃爍著淚光。

“你說我做錯了嗎？”

“你們都說我做錯了嗎？”

他身上那襲袍子對於他來說顯得太大了，在鐘塔之巔，被格陵蘭島凜冽的寒風吹起，上下起伏著，顯得孤寂又落寞。

風陌揚從沒有見過這麽孱弱的神明，其實沒有人做錯什麽，只是雙方所占據的立場不一樣，神明想要奪回世界的控制權，人類不願意失去對於世界的控制權。

出發點沒有一個人有錯，可到最後呢，發展成現在的地步，魅靈侵占人類，人類屠殺魅靈，到現在，又能說是誰做錯了？

包括自己，他身為人類，不得不對白帝少昊拔劍，不得不殺死他，他是不是也做錯了？

當然現在可沒有那麽多時間去考慮這些事情，他說這些話本來就是為了讓少昊放松警惕，他在等一個時機，一瞬就夠了。

沒錯，就是現在！

他趁白帝少昊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將金色羽箭搭在長弓上，時間突然凝固了一瞬，然後分毫不差地銜接下去。

所以在別人眼裏看來風陌揚的速度簡直快到不可思議。他發動了影響時間流速的技能，連白帝少昊都來不及反應，那枚金色的羽箭便破空而去！

金色的箭鏃直指白帝少昊的心臟！

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枚金色羽箭的速度實在太快，大家都沒看清，子虛卻看到了，因為她本是靈鳥，振翅之間，對時機的把握甚至比神明還強。

可她雖然看到了，卻已經來不及采取什麽措施，只是在那一剎那本能地擋在少昊面前。

她雙手像是想要抓住羽箭，手心鮮血淋漓，卻也不能阻擋那支金色羽箭刺入她的身體。

但至少她體內的靈力擋住了羽箭的去勢，沒有讓這枚羽箭穿過她的身體刺中身後的白帝少昊。

那枚金色羽箭在她身上紮出一個金色的大窟窿，那個窟窿連帶著周圍一塊皮肉燃燒著，朝身體其他地方蔓延擴散。

有什麽鹹腥的液體抵在喉嚨口，子虛艱難地回頭看向白帝少昊，白帝少昊接住她往下傾倒的身體，他試圖用手去按住那個窟窿，卻什麽也改變不了。

“子虛，子虛……”他扶著子虛跪倒在地上，將她抱在懷裏，不停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會有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

隨著那一枚金色羽箭的射出，風陌揚也近乎站不穩地靠在墻上。

“該死。”他壓低了聲音咒罵了一句，整個身體的力量都像被抽空了，他懷疑現在的自己連軒轅劍都拿不起來。

他好不容易掌握到的那一個刺機，居然被子虛的飛身一掠徹底破壞了。

那麽接下來，要他們拿什麽去面對白帝少昊？

他覺得很累了啊，想要一頭倒下去，想要閉上眼睛，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白帝少昊的情緒波動很大，風陌揚靠著墻壁慢慢滑下來，顫抖著想要拾起方才失手丟掉的弓箭，也許還有機會的，他看著弓箭上隱約流轉的金色花紋。

可現在的他，實在握不住這把弓箭了。

天邊突然燃起了一點光亮，風陌揚隨著季夏的目光望去，發現那點青藍色的光亮漸次擴散，最後在天際的一腳形成了一條紗幔一般的存在。

藍色的光暈隨著紗幔往前延伸，上下縱橫成百上千公裏，如同九天仙女沾了仙氣的飄帶一般，那是一種用言語難以描述的美麗和震撼。

宛如危險水域裏海妖的歌聲，每一個經過人都會被其蠱惑，卻又心甘情願。

電視上的播報沒有錯，今天是覆活節之夜，今夜會有百年難得一遇的極光。

子虛身上的那個傷口依然在不斷往外擴散，乍看上去整個胸膛空了一塊，怪嚇人的。

她顫抖著嘴唇開口：“少主你看，那些光……”

白帝少昊卻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子虛臉上移開，他目中盡是擔憂的神色：“你會沒事的，我把靈氣渡給你。”

“沒有用的。”子虛輕輕搖了搖頭，“這枚羽箭連永恒不滅的都城都能毀滅，我現下三魂七魄都已經散了，撐不了多久。”

“子虛……”白帝少昊看起來有幾分焦急。

這麽久以來，陪伴在他身邊的就只有子虛一人，在這個冰天雪地的格陵蘭島，只有她能讓他感受到些許的溫暖。

他們重返故鄉的大業才剛剛開始，她就要棄自己而去了嗎？

他不記得子虛了，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如此忠心耿耿地侍奉在自己左右，他眼睜睜看著她為自己擋了一箭，死在自己的懷裏，他是神明啊，卻什麽也做不了。

那種悲傷的感覺從胸膛滿溢出來，少昊輕輕撫過她的頭發：“你不能死，我還沒有記起你來呢……”

子虛虛弱地笑了笑：“記不起來就算了，你只需要記得一件事，那就是……”

“我愛你。”她的聲音很輕，輕的仿佛是用口型無聲地說出這幾個字，卻格外鄭重和珍視。

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空落落的一塊，一點淚水順著顫動的睫毛滑落在面頰上，她擡起頭來最後一次看著白帝少昊。

“少主……放心不下你啊……”她伸手想要去撫摸白帝少昊的臉龐，最終卻在中途失卻力氣一般落了下來。

子虛徹底閉上了眼睛，胸口被金色火光燒灼的地方飛快往四肢百骸蔓延，最終化為了漫天金色的灰燼，在少昊的手中消散。

她為了他已經失去過一次真身，現在她好不容易恢覆了真身，卻又因為他又一次失去了。而且這次三魂七魄全部都散了，跟灰飛煙滅沒有什麽區別。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再也找不到這麽一個子虛了。

九天神明又怎麽樣？白帝少主又怎麽樣？到最後卻連一個自己想護的人都護不住。

少昊頹然站起來，看著身前握著金色弓箭的風陌揚。

他們身後便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極光，青綠色，像是九重宮闕之上的景象。可白帝少昊根本就無心觀賞，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殺意。

九天雷霆，諸神震怒！

誰殺了子虛，他就要他百倍償！

白帝少昊的長袖一攏，指間閃過一絲青綠色的微光，像是從天邊的極光上采擷下來的一般，他低頭盯著這點微光，光芒在他手上化為薄薄一片利刃。

風陌揚第三次咬牙舉起那把金色的弓箭，搭箭，引弓，可白帝少昊手中那枚纖細的利刃更早紮向他的心口，風陌揚看到了，但是他避不過去。

那種感覺，像是被宿命牢牢盯上了，四肢百骸都僵住，根本無法避開。

那枚青綠色的利刃直刺進他的心房，風陌揚還握著那張金色的長弓，整個人卻往前撲到在地上。

鮮血從心房淌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裳，他能感受到有什麽生命機能在身體裏飛速流失。

風陌揚雙手顫抖著，幾乎連手中的弓箭都握不住。

季夏撐起匍匐在地上的風陌揚，看到他的眉宇間帶有痛苦的神情，風陌揚甚至忍不住要哀嚎出聲。

她從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風陌揚。那一定很痛吧？季夏不敢去動他的傷口，只覺得失控了，這一切都失控了！

“快走。”風陌揚從齒縫間塞出這幾個字，他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命令卻下得幹脆利落：“帶陳銳澤走，不要再回來。”

“風老大……”季夏努力扶起他，連連搖頭，“不，我不走，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我哪裏也不走。”

那種無力的感覺令她絕望，她明明留在這什麽都做不了，可難道要讓她眼睜睜看著風陌揚去送死麽？

風陌揚搖了搖頭，他眼底的眸光有些許渙散：“我們已經失敗了……陳銳澤！”他將目光投向躲在樓道廊角的陳銳澤，“走啊！快帶季夏走……”

白帝少昊一步步朝他們走過來，季夏一狠心，拾起了丟在地上的濕婆之弓。

她將第三根金色羽箭搭在長弓之上，全身上下抖得厲害，她沒有學過弓箭，連瞄準都不會，就這麽哆哆嗦嗦地將濕婆之弓舉向白帝少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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