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陌揚轉了兩班飛機，中間轉了數不清楚的車，終於在一個傍晚抵達凱文特學院。

四月的凱文特學院已經春意盎然了。草坪是青蔥的綠色，難得沒下雨，午後溫暖的陽光潑灑在古堡天際，將背景都襯得寬闊而遼遠。

終於回來了。

見慣了雪原的風陌揚張開雙臂，微風從他身邊吹過，揚起他的發梢，他從草坪上一步步走向城堡，想起之前接季夏來的時候，直升機也停在這個位置。

轉眼都快一年了。

那個剛來時什麽都不會，總想躲避責任和麻煩的少女也成長了不少。

不過風陌揚現在可無暇感慨時光的流逝，他脫下厚重的毛絨外套，回宿舍沖了個熱水澡，也許是天氣的緣故，人暖和起來，連帶著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不過他可絲毫沒忘記自己此行是來幹什麽的。

風陌揚洗去一身風塵仆仆，躺在床上定了一個小時的鬧鐘，在這多番周轉之後，難得睡上一個安穩覺。

這一個小時的休息讓他一掃先前的疲憊，其實也就休息了一小時而已，再起來卻跟剛剛睡醒的早晨一樣，眼睛都是充滿活力而明亮的。

風陌揚打開衣櫃，隨便挑了件棕褐色的薄風衣套上，過慣了格陵蘭島的天氣，英國的氣溫簡直不能更舒服，他簡單抓了抓頭發，便朝校長辦公室走去。

依舊是身形挺拔的樣子，走路都像帶著風。

“風學長。”身後一個學妹怯怯地叫住他。

“什麽事？”風陌揚轉頭，嘴角習慣性上揚。

學妹明顯有些激動，像是路上偶遇明星的粉絲，卻又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道：“風學長你不是去格陵蘭島了嗎？這都去了好幾個月了呢，那邊的任務完成了？”

風陌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要他怎麽痛心疾首地跟學妹說，其實並沒有，不僅沒有一個任務完成，還全亂得一塌糊塗。

他當然沒有這麽開口，只是技巧性地避重就輕：“我這次回來就是找校長匯報情況的。”

“哦，校長他不在啊。”學妹指了指校長辦公室，“我剛剛在路上看到校長往醫務室那裏走了。”

“哦，是嗎？謝謝你。”風陌揚沒有繼續敲門，而是調頭往醫務室的方向走，他相信這個可愛的學妹沒有什麽理由欺騙自己，而這個舉動也讓學妹很滿意，覺得自己受到了信任。

她於是笑著叫住風陌揚：“風學長，任務完成就早點回來吧，你不在的這幾個月，大家都很想念你呢。”

風陌揚沒有轉身回頭，但還是好心情地笑了，他擡起右手揮了揮，背影看起來相當灑脫。

不管怎麽說，凱文特學院真的很好，這裏洋溢著一種名為青春的東西，好像沿著泥墻倔強往上爬的綠色藤蔓，堅韌而生命力旺盛。

路上偶爾有幾個認識風陌揚的學生跟他打招呼，每一個學生的笑臉看起來都格外親切。可惜凱文特學院的學年制只有三年，過完這個夏天他就大三了。

大三的話，大部分時間都會在外面出任務，約等於離開學院。不過以風陌揚目前的水準而言，他早就可以以全科優秀的成績畢業了。

風陌揚踏進那個建在地底的醫務室，幫同學看診的地方沒有人，他繼續朝前走，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發現幾個醫護人員都聚攏在一個手術臺上，其中包括了校長。

風陌揚用力擰了一下門把手，沒有擰開，明顯房門從裏面反鎖了。

沒有一個人註意到他，所有人都穿著白大褂，聚精會神地看著手術臺上的一只巨獸。

手術臺當然不是普通人大小的手術臺，而是一個圓臺一樣的平臺，一群人繞著圓臺觀察它。

這只蠱雕風陌揚見過，正是他們上次在神秘山洞裏收服的那只。

蠱雕的身形足足有兩三米高，本來應當是生活在水裏的，現在卻被強行按壓在手術臺上，不知道註射了什麽藥劑，顯得奄奄一息。

緊接著風陌揚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其中一個醫護人員掏出一把尖刀，朝蠱雕的心口剜開，蠱雕明顯抽搐了一下，卻被醫護人員按著，用一根細長的針頭朝傷口處紮去。

光看著就能想象有多疼了，風陌揚牙酸地皺起了眉頭，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很細心地往後拉著針管，淡藍色的液體一滴滴從蠱雕的心口處抽出。

蠱雕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另外三個醫護人員不得不聯手將它按在手術臺上，校長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劇烈的抽搐終於停止，最後一滴藍色的血液滴入針筒。

蠱雕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像是蒙上了塵埃，本來就沒有瞳孔，按理來講也應當看不出什麽目光渙散，但是風陌揚就是覺得那雙眼睛變得黯淡了下來。

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地宣布一個事實——它死了。

風陌揚突然握著門把手用力擰動著，醫護人員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手中那枚盛滿淡藍色液體的針筒差點跌落在地上。

還好醫護人員握緊了，雙手小心翼翼將針筒呈到白色瓷盤裏。風陌揚一腳踹開手術室的大門，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你們殺了它？”

風陌揚覺得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那雙瀕死的眼睛，突然黯淡下來的眼睛就在他面前，他甚至有一種朝這些人臉上狠狠打一拳的沖動：“你們殺了它？！”

“是的。”校長沃爾夫沒有否認。

他知道風陌揚並不是什麽容易欺騙的人，那麽還不如直接將真相告訴他。

“可是為什麽？”風陌揚的眼睛裏除了震驚，還寫滿了失望，他感到自己的所有情緒都瀕臨一個臨界點，“到底是為什麽？”

沃爾夫的目光依然是平靜的，他朝身後的醫護人員交代了一聲，便走出了手術室：“我想我們應該去外面聊聊。”

風陌揚不滿地看了手術室裏的其他人一眼，最終還是強忍著沒有發火，跟校長走出了地底的醫務室。

校長領著他重新回到校長辦公室，這一路上風陌揚都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直到校長關上他辦公室的大門時，風陌揚才開口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明明很冷靜，卻透著鋒刃一般的尖銳。

“魅靈變異了，它們變得更加強大，學院裏很多執行任務的學生都說天元鼎已經起不了作用了。”沃爾夫的肩膀往下耷拉，不知道為什麽，風陌揚好像是第一次從這個矯健如獵豹的老人身上看出老態龍鐘的意味。

“只有將中高階魅靈心頭的血融在武器上，才可以對魅靈造成傷害，從而收服他們，將其帶回馭神窟。”校長靜靜解釋著。

這個消息實在太糟糕了，風陌揚原以為格陵蘭島那邊的情況已經夠糟糕了，誰知道學院這邊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這樣的武器，每取得一針筒心頭血，就需要殺死一只魅靈。我們這是在屠殺，這和軍方有什麽區別？”

“可是一針筒的心頭血，可以收服至少十只以上的魅靈。”校長的視線落在桌邊那本帶著彈眼的《聖經》上，“我們只能夠這麽做了。”

風陌揚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死一只魅靈收服十只魅靈，因為收服了魅靈，所以屠殺就不是屠殺了嗎？”

“你應該要懂，身在我們這樣位置的人，就應該做出犧牲的決策。你不會沒聽過火車難題吧。一輛火車朝你駛來，其中一條道路上綁著五個人，另外一條道路上綁著兩個人，火車會朝五個人的方向駛去，你有一次改道的機會，你會怎麽做？”

風陌揚沒有說話，沃爾夫接著說下去：“你只能讓火車改道往兩個人的軌道走，以此來成全大多數人的利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所以這兩個人就活該去死嗎？”風陌揚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沃爾夫的眼睛：“校長，學院打著控制魅靈的旗號，背地裏卻殺死魅靈，通過取得它們的心頭血液壓制魅靈，這樣陽奉陰違，你不覺得太虛偽了一點嗎？”

“那學院還能怎麽辦呢？”沃爾夫擠出一絲無能為力的笑意，“你說，學院如果不通過屠殺魅靈取出心頭血的話，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風陌揚難得地陷入了沈默。

“你不是不懂事理的孩子。”沃爾夫的聲音寬厚而仁慈，“其實你心裏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在事態變得糟糕和變得更糟糕之間你必須做出一個選擇，我們已經快要無路可走了。”

這是風陌揚第一次從校長口中聽到“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這樣沮喪的話。

他原本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只剩下深深的迷茫：“格陵蘭島的魅靈也無法收服，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校長，那麽我們在做的這些事情，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風陌揚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焦躁，沃爾夫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你凝望深淵之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你要殺死魔鬼，只能先化身為魔鬼。”他輕輕讀出這兩句諺語，“其實你知道，我們是絕不可能勝利的啊。”

校長的眼睛裏充滿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有一點堅定，有一點哀傷，總之看了就讓人覺得很難過。

“我從來不認為憑學院的力量可以避免人類與魅靈之間註定的一場大戰，我只是在努力去做這件事情，哪怕只有一線的希望，努力去做就是了。”

他這樣的口氣在風陌揚聽來實在很像一個殉道者，帶著雖千萬人你吾往矣的孤絕，明知前面就是南墻，也要往前狠狠撞去，哪怕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

沃爾夫自嘲地一笑：“不過現在看來，我們的努力還是有點用處的。至少我們往後拖延了魅靈和人類決戰的期限，如果可以控制的話，我們會試圖將這個期限無限延後下去。”

“這就是我們存在最大的意義。”沃爾夫看著窗外的日暮，血色殘陽懸掛在古堡的塔尖，像一張色彩鮮明的旗幟。

“所以其實連你也不相信我們可以控制魅靈。”風陌揚順著沃爾夫的目光望去，那殘陽極艷烈也極美，最終卻一點點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他說的這句話並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沃爾夫也沒有否認，他不想欺騙風陌揚，雖然知道這樣的真相對他而言將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沃爾夫不明白要怎麽安慰他，沈默了良久們，終於將目光從蒼茫的暮色中拉回來，他看著風陌揚，那雙宛如洞悉世事的眼睛顯得很深重。

他說：“有些事情，是應該去相信而不是去證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