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其實我這次回凱文特學院，有一項重要的事情要向你匯報。”風陌揚將話題扯回自己來此的正事，“我懷疑我們團隊有內鬼。”

沃爾夫深藍色的眼睛變得嚴肅起來：“為什麽這麽說？”

“恐怕你最近沒有怎麽關心格陵蘭島的事態吧？”風陌揚的語氣並不是揶揄諷刺，而是開玩笑一般的調侃，“我們好幾次差點全軍覆沒。”

沃爾夫不得不承認：“最近其他地區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無暇顧及格陵蘭島，這件事不是一直都是由黛茜老師接手？她昨天才將你們前往歸墟之城的絕密檔案發給我。”

“我們好幾次計劃都出了差池，自以為天衣無縫，最後卻完美落入敵人的陷阱。”風陌揚就事論事道，“計劃一定遭到了洩露，不然不可能這麽湊巧。”

“你斷定嗎？”沃爾夫直視著風陌揚。

“我斷定。”風陌揚很認真地看向沃爾夫，“而且我想我的團隊裏沒有內鬼，如此一來，洩露消息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沃爾夫是聰明人，當然能夠看出風陌揚想說的那個人是誰：“你懷疑學院的決策者，黛茜老師？”

“不僅僅是懷疑，我覺得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就是他。”風陌揚接著道。

“黛茜自從來學院以來一直行為舉止端正，她幫學院辨認了好幾種上古草藥，大大完善了學院魔藥學的數據庫系統……”

“可校長難道不覺得，這些草藥連學院都無能為力，她一個剛剛聘來的老師卻了如指掌，這件事有點奇怪嗎？”風陌揚侃侃而談，“黛茜她太優秀了，優秀得不像一個老師。”

沃爾夫皺起了眉頭，他是真的忙糊塗了，只想著這個人可以為己所用，卻忘記顧慮她身上那些學識從何而來：“你懷疑……”

“我懷疑真正的黛茜已經死了。”風陌揚從他嘴邊接過話頭，“黛茜是一個十分西方化的名字，可是她卻長著一副亞洲人的面孔，穿著也非常東方化，雖然可以解釋為混血，但我想事情恐怕沒有這麽簡單。”

“黛茜老師曾經在上課的時候跟我們說過，她的故鄉在北方。”

“所以呢？”

“歸墟之城的坐標，就在努克市北部，無論從格陵蘭島，還是從世界地圖上看，那都意味著北方。”

校長沃爾夫陷入了沈思。

風陌揚繼續道：“推理小說中有一個很好用的枚舉法，當你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後，剩下的那一種哪怕再不可能，那也是事實。”

沃爾夫拉開辦公室的大門，“我想，我們應該需要找黛茜老師對峙一下。”

等他們來到黛茜的魔藥棚前時，已經是完全的黑夜了。黛茜擺弄著一套青瓷茶具，她穿了一身白色的旗袍，發髻盤起，遠看起來真像從民國時期出來的美人。

倒是一點兒看不出混血的影子。

“校長。”黛茜原本正盯著茶具發怔，第一眼看到的是校長，便急忙起身迎接，接著看到跟在校長身後的風陌揚，略一蹙眉，“你怎麽來了？”

“黛西老師。”風陌揚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我在想我應該叫你黛茜老師，還是應該稱呼你為——子虛。”

“又或者是，美蘭卡？”風陌揚接著問。

黛茜的神色變了，她緊緊盯著風陌揚：“你說什麽我聽不太懂。”

“這三個人其實都是你吧，你們的面貌服裝各不相同，可是眼睛卻是一樣的，而我所見到的子虛和美蘭卡都沒有有形的實體，我剛開始還覺得奇怪。”

風陌揚輕輕嘆了一口氣：“但後來我發現，所謂的實體應該就在黛茜老師身上，只有黛茜是實質的黛茜，其他都不過是你精神念力的分身。”

“你在開什麽玩笑？”黛茜嗤之以鼻，“風陌揚，你不好好留在格陵蘭島執行任務，擅自跑來學校，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是你安排的奧古斯塔宅邸事件，也是你利用美蘭卡引誘我和季夏遭到軍方逮捕，如果你和美蘭卡沒有關系，為什麽案發時間那麽巧？如果你是美蘭卡，那麽你就是子虛。”

黛茜的指甲嵌進肉裏，風陌揚說得全都沒錯，她就是美蘭卡，同時也是留在白帝少昊身邊的魅靈子虛。

事已至此，再遮掩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總之從校長的表情來看，不管他相不相信，都不會再把格陵蘭島的任務交給自己負責了，甚至極有可能將自己解雇。

不，應該是逮捕收服，然後關到學院的馭神窟裏，也許有一天，還要取出自己的心頭血制作武器，以此去收服更多的魅靈。

他們當然不會得逞的。

於是黛茜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你以為你們成功了嗎？”

這個笑容暗藏著警示的意味，讓人脊背發涼：“其實該完成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

“什麽意思？”沃爾夫也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黛茜的眼中充滿了向往：“歸墟之城，那是屬於魅靈的城池，是不死之城，永生之城，那是永恒不滅之城，沒有人可以毀滅它。”

那樣的眼神可以稱為狂熱，就連風陌揚看了也不能不為之動容。

黛茜的腳下突然燃起了一團火，風陌揚從未見過如此璀璨的火焰，是絕對的金色，晃花了人的眼睛。

沃爾夫剛想做些什麽遏制這團火焰，那蓬火焰卻突然爆開，幾乎吞噬了黛茜的整個身體。

“我們所要的光明，終會到來。”黛茜被烈焰炙烤著，看起來很痛苦，嘴角卻依然掛著微笑，她望著東方，眼神非常溫柔，又重覆了一句，“我們所要的故鄉，終會歸來。”

接著不過轉瞬的時間，白色的旗袍連著她的身體一齊化為灰燼，金色的，飄散在空氣中，像是一點點的螢火。

那場景就像一只鳳凰涅盤。

風陌揚伸出手去觸碰這些漂浮在空氣中的金色瑣屑，心頭卻是無盡地悵惘。

她雖然是個魅靈，可是這半學期以來，確實盡心盡力地指導凱文特學院的學生，尤其是季夏，如果沒有黛茜，季夏的魔藥學不會如此出色，也不可能拿下年度的魔藥大賽的冠軍。

她是一個好老師，同時更是季夏的好朋友，不知道季夏目睹了這一切會做何感想。

“我們的堅持究竟是不是對的？”風陌揚不止一次對自己發問。

“我們始終是人類。”沃爾夫低垂下眼睛，他看起來變得更蒼老了，在風陌揚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沃爾夫至少老了十歲，也許是因為目前情況實在失去了控制。

其實風陌揚問的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犧牲這麽多人力，物力，財力，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最終又換來了什麽呢？

“可是，總有人要去做些事情。”沃爾夫嘴角的微笑實在稱得上勉強，“在那個審判之日到來之前。”

此時在格陵蘭島的另一端，似幻似真的歸墟之城裏，子虛捂著自己的心口吐了一大口血。

白帝少昊看出了她的異樣，他伸手想去扶起子虛，可那雙手卻虛虛從她的身體裏穿過。

他都忘了，他現在還是無形無質的，子虛也是。

少昊咳了幾聲，很快發現問題的所在：“你的肉身怎麽了？”

“毀掉了。”子虛幹脆跪坐在地上，又嘔了一口鮮血，“我不想把肉身留給他們。”

“你又何苦這樣？”少昊輕輕搖了搖頭，他想去碰子虛，可他知道自己的手什麽也抓不住，擡到一半的手只能空空落下。

子虛勉強撐著自己的身子坐直：“少主，我自願的。區區一個肉體凡胎算什麽？你能收留我在你身邊，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可我甚至連你是誰都記不起來了。”少昊看著子虛，他沈睡了幾千年，元神失散國境四方，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凝成自己的軀體，太多的往事，他都不記得。

他覺得面前這個女子一定對自己很重要，但是他想不起來了。

“想不想起來都沒有關系。”子虛柔聲勸慰道，“等少主凝成自己的軀體，有很多東西一定會慢慢想起來的。”

“西方的覆活節很快就要到了，這是西歐人念力最強的時刻，到那個時候，少主一定可以重生的。”子虛眼神繾綣，那裏面像是藏了太多的愛意，都快要溢出來了。

她一字一句輕聲說：“少主，你就是我的一切，你就是我所供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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