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陌揚把和軍方談判的內容以及關於美蘭卡身份的猜測如實上報給學院，學院將這些情報分享給了軍方，希望軍方盡快逮捕美蘭卡。

不過理所當然的，當軍方前往國會大廈的時候，美蘭卡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同事們說她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家裏沒人，電話也不接，真是令人擔心。

其實沒什麽必要擔心了，風陌揚想，反正真正的美蘭卡應該早就已經死掉了。

那個人不是美蘭卡，而是魅靈子虛，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你還期待她乖乖留在國會大廈等待拘捕令嗎？

這次又做了一個無用功，風陌揚搖了搖頭，這樣的事情在格陵蘭島上已經是家常便飯。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回一趟學院，簡單打點了一下接下來的事情，馬上就啟程了。

“大概一兩周左右的時間回來。”風陌揚在準備開車前往機場的時候朝他們揮手，他做事向來雷厲風行，走得匆忙，也沒有什麽歡送會之類的。

不過現在他們每個人的心情都跟格陵蘭島上的冰雪一樣寒冷，也沒有人有什麽興致辦歡送會了，季夏目送著風陌揚離開，只是跟在車後面喊了一聲：“路上小心點！”

不知道為什麽，風陌揚一走，季夏就覺得自己的整顆心空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已經對風陌揚形成了一種依賴性，這很不好，她告訴自己，風陌揚不可能隨時隨地都在她身邊，她不能做風陌揚的累贅，她一定要學著獨自面對這一切。

兩周之後就是薇薇安的歌劇匯演日期，歌劇匯演結束之後，薇薇安就沒有什麽理由再賴在格陵蘭島了，這座房子應該也會被當地的文化辦收回去。

可事件調查的進度還是沒有絲毫進展，不得不承認，他們無論是對那座名為“歸墟”的城池，還是對城池的主人白帝少昊，都毫無對策。

說毫無對策甚至都有些勉強，應該是毫無還手之力。

洛倫佐在研究和軍方合作的可能性，畢竟歸墟之城裏的魅靈無法收服，只能被殺死，這是目前大家都知道的一個定論。

可他也清楚以軍方的鐵血手腕，如果和軍方合作，他們肯定會徹底殲滅歸墟之城裏的所有魅靈。這樣的合作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到時候學院和軍方還有什麽區別？

他們希望在魅靈和軍方兩者之間尋找一個平衡，可正如宋祁晉說得那樣，這是一條最艱險困難的路，如履薄冰，舉步維艱。

可若是不和軍方合作呢？洛倫佐的腦子快速運轉著，他們要拿歸墟之城裏的魅靈怎麽辦？這次能全身而退地逃出來已經是萬幸，況且這些魅靈無法被關進學院的馭神窟，那麽就只能被殺死。

這是一個兩難問題，無論和不和軍方合作，看起來都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薇薇安兩周之後就要在歌劇院匯演，留給他們待在格陵蘭島處理問題的時間，也就只有這兩周。

到底該怎麽辦？洛倫佐揉了揉太陽穴。

心想風陌揚倒好，自己回學院跑了個痛快，留下這麽一個爛攤子交給自己處理。

學院上頭遲遲沒有命令下達，情況貌似陷入了僵局。

直到季夏找到洛倫佐，跟他說了自己這幾天以來一直在做的一個夢。

還是那座歸墟之城，不過背景是晦暗的，仿佛是在深夜，她拼命奔跑著，身邊全是追逐的魅靈，有的是神獸的樣子，有的就只是一個黑影。

她拼命跑，拼命跑，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回頭。整個場景裏只有她一個人，身後的魅靈看起來也很暴躁，可是卻怎麽都抓不到她。

那些枯爪撕扯著她的衣服，甚至還有的劃開她的肌膚，沁出一道道鮮紅色的血痕。

季夏並不覺得痛，宛如失去了痛覺，她只是覺得很累，身子往前傾，能聽見自己傳來的沈重的喘息聲，好怕腿腳跟不上步伐就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她就這樣沿著旋轉石階一圈圈往上狂奔，好在天氣沒有下雪，但是狂風呼嘯，把她的風衣吹得鼓起來，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下一刻就會被吹走似的。

她看著那座鐘塔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幾步路幾乎手腳並用地爬上石階。她終於來到了歸墟之城的制高點，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歸墟之城。

那場面非常宏大。

一半的城池建於陸地，一般的城池浮於海面，沒有燈火，但是中國古典樣式的街道房屋毗鄰而立，借著月光看起來還是相當壯觀。

不，那不僅僅是用壯觀能夠形容的，那應該是壯麗。帶著一種從上古時代傳來的滄桑和哀戚，季夏看著那些黑色的房屋城池，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她沒想要哭的，可她就是哭了。

身後有魅靈追上來，那只巨獸往前踏了一步，朝季夏露出兇狠的獠牙，好像下一秒就要撲過來將她撕成兩半。

季夏握著那根敲鐘的鐘杵，想也沒想就徑自朝青銅鐘撞去。

那口青銅鐘也是中國樣式的，上面雕刻著各種各樣神獸的花紋。

鐺——鐺——鐺——

那聲音一點兒也不清脆，反而有一種渾厚的質樸。

接著那只張著獠牙隨時準備朝季夏撲來的巨獸化為了漫天的灰塵，黑色的，又像是紙錢燒完落下的灰燼。

身後一連串的魅靈都這樣憑空爆散，只留下片片紛揚的灰燼飄散在空中，像是落了一場極慢也極輕柔的，黑色的雨。

季夏擡頭，看到前方本來一排朝她飛來的巨型蝙蝠偏離了路線，像一把箭一樣，以拋物線後半段的弧度往地上紮去。

整個世界歸零，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像是走到了世界盡頭。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青銅鐘聲一聲聲回響。

季夏在鐘塔上看著這一切，終於淚流滿面。

“然後歸墟之城就終結了。”季夏對洛倫佐說，“那口青銅鐘就是歸墟之城的致命之處，只需要敲響那口鐘，所有的魅靈都會消散。”

“你確定嗎？”洛倫佐皺著眉頭問她，“這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夢。”

“不，這一定是一個預知夢，我確定。”季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每次使用預言能力的時候，我的額頭都會發燙，你看，到現在也是燙的。”

洛倫佐將手伸過去試探她額頭的溫度，確實比普通人要高上一些，像是輕微的發熱：“那也許……”

“而且不止一次，我每一天都在做這個夢。從各種不同的角度重演這場夢境，這個夢在我腦子裏已經滾瓜爛熟了。”季夏非常確定地看著洛倫佐。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這一切都是觸發預言的征兆。”季夏想了想，又接著補充了一句，“而且，那天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一日。”

“四月二十一日？”洛倫佐翻了一下日歷，“那是覆活節。”

“不對。”他自我否定似的搖了搖頭，“不對，白帝少昊是中國的神明，為什麽會是覆活節？”

季夏看著掛歷陷入了沈思，過了幾秒鐘才恍然大悟地說：“我記得以前我們老師跟我們說過，其實很多信仰本身是不存在的，而是靠人的信念一點點凝聚的。”

“你的意思是……”

“白帝少昊一定是要在這個日期完成一件什麽事情，運用千百年來人們的念力去完成。這個時候正好是歸墟之城的空當和軟肋，所以只有在此時敲響青銅鐘，才可以徹底終結歸墟之城。”

洛倫佐用黑色簽字筆在覆活節那天打了一個標記：”只需要敲響青銅鐘？”

“夢境裏是這樣的。”季夏點了點頭。

“沒有時間了。”洛倫佐將手中的簽字筆隨手丟在一旁的書桌上，“死馬當活馬醫，四月二十一日，姑且去歸墟之城看看吧。”

這時電視裏頭傳來新聞播報：“據本報消息，四月二十一日，努克市北部將出現百年難得一遇的特大極光現象，歡迎大家前往觀測。但是極光所產生的強力電流，將會擾亂無線電和雷達的信號，希望大家註意。”

“呦，極光啊。”陳銳澤從癱著的沙發上盤腿坐起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極光呢。”

“四月二十一日……”洛倫佐輕聲道，“天有異相，必出異變。”

“所以到時候我們一定要趕到歸墟之城，敲響那口青銅鐘！”季夏的眼睛裏有興奮的光芒，好像她終於為大家幫上了一個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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