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這應該是提爾第一次看到洛倫佐。

之前在學院獵殺饕餮的事件還歷歷在目，雖然那天洛倫佐沒在現場，不過提爾對學院的人實在沒有什麽好臉色。

“想和我談生意可以。”他晃了晃杯子裏的雞尾酒，眼睛微瞇著看著洛倫佐，“那要看看你帶了多少誠意。”

洛倫佐擡眼對上他咄咄逼人的眸光：“其實我很好奇，這次格陵蘭島事件，軍方究竟了解了多少？”

這一句話重重戳在提爾的心口上，他來這裏有一段時間了，翻閱之前努克市的各種絕密檔案，卻沒有任何關於格陵蘭島魅靈事件的確切情報，為此他還大發了一通脾氣。

明明已經發生了這麽多起案件，政府卻連任何可以接續往下搜查的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

努克市的政府要員都特麽是一群飯桶！

當然這些他不會跟洛倫佐說，只是故作一種高姿態問他：“你們了解了多少？”

雙方都是精於談判的高手，這樣互相試探實在沒有什麽意思，於是洛倫佐坦言：“你們知道有一座城池，叫做歸墟之城嗎？”

提爾皺了皺眉頭，他確實不知道這個所謂歸墟之城，不過他們軍方已經監測到格陵蘭島有一股很強大的靈力波動，像是一個魅靈聚集地。

“就是格陵蘭島上的魅靈聚集地？”他看著洛倫佐發問。

“不錯。”洛倫佐心下稍稍釋然，看提爾的表情，軍方並沒有掌握多少關於歸墟之城的確切情報，那麽這意味著他手上的籌碼已經足夠。

他於是決定攤牌，逐一擺上他的籌碼：“那座城池叫做歸墟之城，一半建在冰原，一半沈於深海，我懷疑裏面寄居了大量的魅靈。”

“這部分魅靈有一部分是低階魅靈，跟我們之前接觸過的那些魅靈沒有什麽區別，還有另外一部分則是高階魅靈，高階魅靈甚至可以幻化出人的形態，不過目前來看這種形態並穩定，而且數量應該也不大。”

他如是陳述著這些，每說一句話提爾和卡洛琳的眼神就更震驚一分，卡洛琳在桌子底下打開錄音筆，和提爾對視了一眼，將那些震驚藏在波瀾不驚的眼神裏。

但他們面上微小的變化還是逃不過洛倫佐的眼睛，他從小在黑手黨家族那樣的環境裏長大，看過各種權利紛爭，大家誰不是表面上看起來和和氣氣，背地裏突然跳出來捅你一刀。

洛倫佐察言觀色的本領向來很強，只是有些事他不願意多說而已。

洛倫佐看了卡洛琳一眼，卡洛琳微微一笑，無所畏懼地對上他的眼神，洛倫佐的視線停在桌面上，好像透過桌面看到了桌子底下的錄音筆一般。

“想錄就錄吧，沒必要藏著掖著。”洛倫佐淡淡道。

卡洛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從桌面下取出那支固定的錄音筆，直接放到他們圓桌面上，錄音筆慢慢跳著秒表，將在座每個人的呼吸聲都分毫不落地錄了進去。

提爾已經顧不得迂回試探了，這個情報對軍方來說非常重要，他幹脆身子略微前傾地問道：“你是說，有些高階魅靈已經可以幻化成人類的樣子了？”

“不錯。”洛倫佐回應。

“小子你別騙我。”提爾的目光漸漸陰沈下來。

“我騙你做什麽？”洛倫佐好整以暇地看著提爾，“別忘了，我要的人可還在你們手上。”

提爾低頭沈思了片刻，他從沒想到，事情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刻變得如此棘手了。

如果高階魅靈可以偽裝成人類的樣子的話，那麽他們軍方會不會有魅靈的滲入？以後要抓捕魅靈的難度可就更大了。

這些消息都像當頭一棒往他頭上喝去：“情勢居然如此糟糕了……”

“恐怕比你想得還要糟糕。”洛倫佐稍稍開了一個玩笑，但他就連開玩笑的語氣也沒有很熱絡，絲毫看不出來有半分開心的樣子。

這個人怕是比風陌揚還更難對付，提爾心想，盯著洛倫佐深褐色的眼睛。

洛倫佐這個人，太滴水不漏，也太高深莫測了。

提爾本想會一會這個沒見過的學院新人物，但現在他寧願坐在這裏和自己談判的是風陌揚，單看洛倫佐這副有備而來的樣子，他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感覺自己從他手上一絲便宜都占不到。

“怎麽個更糟糕法？”提爾順勢問道。

洛倫佐點到即止：“高階魅靈可以幻化成人形，這對於軍方來說還不夠糟糕嗎？”

看吧，他就是這樣，吊足你的胃口之後又四兩撥千斤地避重就輕。

“那我們換個問題。”提爾坐直了身子，他那副花花公子的儀態裏立刻多了幾分軍人的剛直，“你們是怎麽知道這些消息的。”

“因為我們去過歸墟之城了。”洛倫佐言簡意賅地回覆道。提爾好好進行了一番表情管理，才沒有讓自己的驚訝寫在臉上。

他們居然去過歸墟之城了？那個傳說中的魅靈聚集地，進去了還有出來的道理？

凱文特學院的人果然不簡單。

提爾大口喝了一口杯子裏的雞尾酒，以此來掩飾自己瞬間的失態：“憑你們的能力？進入歸墟之城？居然還全身而退了？”

提爾本想以此激洛倫佐說出進入歸墟之城的方法，可這三個問句都被洛倫佐用一個反問巧妙避開：“難不成還靠軍方的能力嗎？”

不僅沒有被激出來，反而還大大揶揄了一下軍方，提爾也不能說什麽，畢竟現在對於歸墟之城一無所知的是他們。

他發現自己不能和洛倫佐打太極，洛倫佐本就是一個十分擅長避實就虛的人。

提爾於是換了一種方式，幹脆單刀直入地問：“歸墟之城是誰建的？這座城池究竟在哪裏？裏面的狀況怎麽樣？”

他一連拋出這三個問題，心想只要洛倫佐只回答哪怕一個他都是賺到。

但偏偏洛倫佐一個都沒有回答，他看著桌面上的錄音筆：“軍方想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提爾微微皺起眉頭，聲音冷了兩度：“你這是什麽意思？”

“有些東西我真的不能再說了。”洛倫佐很懂得在對方強勢的時候適時做出稍微的退讓，“你問的這些東西，就是我的籌碼了。”

果然……

提爾的右手放在桌子上，食指指尖敲擊著桌面，他思考的時候經常有這個小動作，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好，談談你的籌碼吧。”

他知道此行洛倫佐是來救人的，他當然也知道那起暗殺高官的案件和風陌揚他們沒有關系，背後都是魅靈在搗鬼。

提爾知道，像洛倫佐這樣的聰明人，只會在雙方都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做出合理的權衡，他是不會讓他們占到絲毫便宜的。

“其實你問的那些問題我都能回答。只要你放了我們的人，我就可以告訴你歸墟之城是誰建的，並且把此次行動的部分絕密文件拷貝一份給你。”

這個條件開得已經十分誘人，但是提爾還是從裏面發現了一些貓膩。

他於是哈哈一笑：“其實我們也並不需要知道太多詳細的情報，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需要知道歸墟之城的坐標。”

他毒蛇一般的眼神看著洛倫佐，洛倫佐的神色也微微一變：“坐標是我的底線，這個消息實在不能說。”

“不知道確切坐標，我了解那些情報有什麽用？”提爾嗤之以鼻，“就好像我知道一個房間裏頭裝著大量的珠寶，卻不知道打開房間的鑰匙放在哪裏。”

洛倫佐略微遲疑了片刻，他發現提爾雖然看起來有些紈絝子弟的樣子，那也只是在酒吧和著裝的襯托下看起來而已，他骨子裏是一個精明人，單從他一針見血點出坐標就不容懷疑。

提爾接著說：“別忘了現在是你們的人在我們手裏，軍方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殺死他們，你要不要試一試？”

洛倫佐權衡了片刻，終於略微頷首：“要坐標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先放了季夏。”

提爾右手的食指停止了敲擊，他當然知道洛倫佐的意思，先放了季夏，這樣即使真出了什麽意外，風陌揚逃出來的幾率也會高上很多。

“你先發坐標我再放了季夏。”提爾冷靜地說。

“不。”洛倫佐搖了搖頭，“你先放了季夏，我再告訴你坐標。”

“萬一放了季夏之後，風陌揚跑了怎麽辦？”提爾狠厲地說。

“少校大人，你好像對自己的手下並不是很信任啊。”洛倫佐揶揄道。

提爾冷哼一聲：“萬一，我說的只是萬一。”

“那你也應該想想我的立場。”洛倫佐絲毫不決定讓步，“萬一我把坐標發給了你，你們那邊卻不放人怎麽辦？”

“你以為軍方是隨便做出承諾的嗎？”提爾冷然笑道。

洛倫佐平靜地說：“布一個陷阱，謀殺我們學院天命陸畢方的，就是軍方的人吧。”

那場行動的始作俑者就是在場的兩個人，但洛倫佐的語氣裏並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陳述。

其實他能代表學院來和軍方談判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這同時也意味著學院對風陌揚和季夏極大的尊重。

洛倫佐非常擅長扇一個巴掌給一顆糖的把戲，他說：“為了表現我的誠意，我可以先告訴你歸墟之城的主人是誰。”

“然後你放了季夏，我告訴你坐標，你放了風陌揚，我再把我手裏這兩份絕密文件交給你。”

提爾思考了片刻，接著將酒杯裏的雞尾酒一飲而盡：“好。就這樣！”

“歸墟之城的主人是——”洛倫佐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白帝少昊。”

“什麽？！”提爾和卡洛琳已經無法管控他們的表情了，他們的眼裏除了震驚還有幾分慌張，他們想過會是什麽棘手的神靈，但是沒想到，這次覆活的居然是白帝少昊。

白帝少昊，那可是上古五帝之一，主西方之神。

這樣強大的神靈覆活，將擁有怎樣的力量，提爾和卡洛琳不敢想象。

洛倫佐留了幾秒鐘給他們震驚，接著善意地提醒：“你該放人了。”

提爾抓起手機，他發現自己身為一個軍人，握著手機的手居然在輕輕顫抖，他也無暇顧及其他算計了，這座歸墟之城的坐標和情報，是他一定要拿到的。

對面接通了電話，提爾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說：“我現在以少校的身份命令你，馬上放了季夏。”

對面好像對這個命令發出了一些質疑，提爾低聲罵了一句：“要你提醒我！我叫你放人，現在！馬上！”

他說完就摔了電話，急切地看向洛倫佐：“現在可以告訴我坐標了。”

“不急。”洛倫佐這才看了自己那杯一口沒動的雞尾酒一眼，“等季夏到家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