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倫佐沒有說話，他的手仍然在淌血，氣溫很冷，可薇薇安的目光更冷，這樣的目光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像是失去的前兆。

“你又不說話了？”薇薇安冷哼了一聲，“你總是這樣，你知不知道跟你這樣的人相處起來好累，我願意跟你承擔未來的一切風險，可是你呢？你一個字都不願意跟我提，你跟我說這是你們家族的事務，我一個外人不要插手。”

洛倫佐看著薇薇安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她的語調裏帶了些委屈的成分，但是不是柔軟的，而是尖銳的：“洛倫佐，我就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呢？”

“一個試試看的玩具？朋友？夥伴？愛人？我是你的愛人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我感覺不到你愛我呢？”

洛倫佐對上她的眼神，那雙淺色系的眼睛宛如琥珀琉璃，此時卻刻滿了傷痛，像是隨時都會落下淚來。

他怎麽舍得讓她哭？

像是那把鋒利的蝴蝶刀倒轉刺進他的心臟，原來他也會心痛啊。

洛倫佐有些自嘲地想著，明明他把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關系。

時局變了，創世紀計劃重新啟動了，他必將回到那個地方與家族的人周旋，迎接他的將會是一場腥風血雨，這些他又要怎麽對她開口？

他又怎麽舍得把那麽明媚的一個女孩子牽扯進這個滿著腥氣的戰局？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洛倫佐覺得自己起初就不應該鬼迷心竅答應和她在一起，他那時以為很多事情他們都可以共同去面對，可是當廝殺和危機真正來臨的時候，他發現他根本不能妥善地自處。

他只想把薇薇安保護起來，讓她離這個漩渦中心越遠越好，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行走，他根本就不需要人陪在他身邊，跟他一起承受。

這樣不公平，哪怕他知道薇薇安是自願的，那也對她不公平。

下雪了，細小的雪花從空中飄下來，洛倫佐的眼神有幾分覆雜，可是這樣覆雜的神情看在薇薇安眼裏卻有別的意味。

“這個問題太難，所以你回答不了嗎？”她每說出一個字，眼睛裏的失望就更深一分，“你知不知道，我曾經真的以為可以和你在一起，但是現在看來，這些不過都是我天真的幻想罷了。”

“洛倫佐，你太自私了。你從來就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這麽久了，哪怕是捂在懷裏的一塊鎮紙都該被焐熱了吧？但是你呢？”薇薇安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克制住自己頓住步伐。

她看起來真的快哭了，卻還是極力控制著眼眶裏的淚水，好像跟什麽較勁似的，像是只要她一哭出來就輸了。

“是不是本來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你是被迫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因為是我追的你，所以我對你來說就比較廉價。”她質問者洛倫佐，那種眼神看得人心裏真難受。

不是的，當然不是。

可這兩個字洛倫佐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他該怎麽辦呢？他又一次站在了抉擇的路口，現在到了這個時候，他是決意帶著薇薇安一起上路，還是推開他，仍舊自己一個人往前走。

他不是不清楚黑手黨那些人的手段，如果他們知道薇薇安的存在，知道她在自己心目中真實的位置，他們會對薇薇安做出些什麽，他都不敢想象。

薇薇安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軟肋，很多時候家族由於忌憚他的身份而不敢明面上和他做對，那麽這些人肯定會在暗地裏拿薇薇安開刀，以此逼迫他做出什麽妥協。

他一旦決定帶著薇薇安走上這條路，就意味著要把她推向風口浪尖，她可能遭受莫須有的罪名和追殺，這些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那是薇薇安啊，年輕的歌劇藝術家，才華橫溢的少年偶像，她生來就該被人寵愛和追捧，迎接鮮花和掌聲，她就該站在舞臺上，看臺下連成星星一般的燈海。

她是如此耀眼，比任何光芒加起來都要耀眼。

在那一瞬間，洛倫佐心裏有了答案。

他終於開口了：“如果你非要這麽認為的話，那也許是吧。”

薇薇安的眼睛略微張大，像是不可置信從他口中聽到這些話，又覺得自己這幾個月以來的表現十分可笑，不，從認識他起她的所有表現都十分可笑。

像是畫著濃妝嘩眾取寵的小醜，她拼命在他眼前蹦跶著，故意出現在他的周圍，她做出不同於常人的搞笑表情和怪異舉動，不過是為了吸引他的註意，像是在說：“你看我一眼吶，你就看我一眼唄！”

她根本沒想到，也許在洛倫佐眼裏，怪異和搞笑永遠是怪異和搞笑，並不會因為你喜歡他而變得金光閃閃，也許一直以來都像他先前所說的那樣：“你給我帶來困擾了。”

多可笑，就在她以為她已經得到幸福的那一刻，突然被打入最深重的地獄，從雲端拋下來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根本就是她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洛倫佐有什麽好的？薇薇安不禁這樣問起自己，值得她這麽掏心掏肺去討好他，可人家甚至都不願意領你的情。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薇薇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語氣跟今晚的落雪一樣寂寞，“那不如分手吧。”

洛倫佐看著她，覺得如果讓他拍電影的話，現在的畫面應該拉成長鏡頭，沿著雪景不停往前推，最後停留在薇薇安嘴角的特寫上，她一字一句地說：“不如分手吧。”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其實這樣很好，其實這樣最好。

他只是覺得突然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不過那也沒什麽，這樣很珍貴的東西本來也不應該屬於他。

過了片刻，洛倫佐低沈著聲音淡淡吐出這一個字：“好。”

薇薇安始終壓抑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了，甚至到剛剛，她還覺得如果洛倫佐哪怕說一句挽回的話，她說不定就原諒她了，她就是這麽沒有原則，直到上一秒她還在期待他會回頭，但他的話卻使她又一次落空。

但是她不能輸啊。於是薇薇安擡起頭看著藍得發黑的夜空，努力逼回眼角的淚水。

原來到最後，她努力了這麽久所得到的，不過就是這麽雲淡風輕的一句“好。”

其實現在再說什麽都顯得矯情，說什麽“我再也不會喜歡你，再也不會回頭了。”說什麽“你要想清楚，你最好不要後悔。”這樣的狠話都沒有什麽意義。

反而使原本就荒誕的劇情變得更加狗血。

已經這麽不美好了，就沒必要再給自己的傷口上撒鹽，再加戲了吧？反正說什麽在洛倫佐眼裏都不重要，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

薇薇安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變得自然：“《歌劇魅影》的劇目你不用排了，反正你也不敢興趣，對嗎？”

她沒等到洛倫佐的回答就擅自幫他做了決定，薇薇安轉過身往來時的路走去，她覺得自己的背影一定很落寞，就像是一個失敗者。

雪地裏的路並不好走，她走得很慢，能感受到身後那個目光始終追隨著自己，但是她也沒有再回頭。

洛倫佐等到薇薇安走遠了，遠到已經看不到背影了，這才邁步往玻璃屋的方向走去，遠遠能看見屋子裏明亮的暖黃色的燈火，但他知道，這終究是不屬於他的。

左手的鮮血凝固了，已經不再往下滴血，部分皮肉往外翻開著，乍一看還是挺觸目驚心。

他將大衣的袖子往下拉了一下遮住左手，故作若無其事地走回玻璃屋。

上樓，開門，再背過去關上房門，他看到自己窗口原本大開的窗戶被關上了，房間裏還開著暖氣，讓他被凍得僵硬的四肢漸漸恢覆溫暖。

洛倫佐單手脫下大衣掛在門口，聽到隔壁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也許是薇薇安發現隔壁的主人回來了。

她也可能在發脾氣，洛倫佐這麽想著，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他聽到陽臺那邊傳來一陣聲音，像是什麽重物被隔空丟了過來，洛倫佐打開陽臺的大門，發現自己這邊的陽臺被丟進來一個金屬箱子。

由於丟過來太用力，連箱子的邊角都被磕壞了，洛倫佐打開箱子，發現裏面整整齊齊裝滿了各式療傷的藥品和工具。

這是一個精裝的醫藥箱。

洛倫佐重新蓋上盒子，往旁邊那個陽臺看去，陽臺的大門緊閉，連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像是極力拒絕和否認著什麽。

洛倫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苦笑，接著嘆了一口氣提起這個醫藥箱走回房間。

他想薇薇安一定是吃可愛長大的吧，不然為什麽連生起氣來都能這麽可愛。

她太好了，值得擁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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