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覺得周圍一片模糊，像是墜入了深海的感覺，四周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她像是懸在半空中，卻又分明結結實實踩在地上。

這是哪裏？她小心地環顧四周，依稀記得當初所有燭火都熄滅了，整個夜來客棧陷入一片黑暗，她腳下沒踩穩，便跌入了這裏。

可是這裏分明什麽都沒有啊……季夏正這麽想著，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音，她嚇了一跳，接著看到周圍電影倒帶一般放著一幅幅破碎的畫面。

有些畫面稍微清晰一些，有些畫面卻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畫得是什麽。

季夏知道，這些都是她的回憶，只不過高中那場車禍之前的記憶全都消失了，在腦海裏才會顯得像是水墨畫一樣洇染開來。

那些畫面形成膠帶的樣式，以固定的速度緩緩在她眼前回放，她想看清楚，卻又看不清楚，想抓住，卻又抓不住。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實在微妙，讓季夏甚至都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存在來。

這該不會是走馬燈吧？季夏想到之前聽別人講，人臨死之前，過去所經歷的一切都會在腦子裏重覆浮現，直到生命的終結。

她可還不想這麽早死，季夏內心不由湧起一陣哀戚，她連喜歡的人都沒有表白，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

她茫然地看著緩慢在她眼前轉動的畫面，覺得自己真是可悲，死到臨頭了想起的回憶，其中還有絕大部分是模糊的，剩下那些也太乏善可陳。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突然看到黑暗前方有一個光明的亮點，像是一扇門，又好像這個地方一切力量的來源。

季夏像是掉入深海的人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機械運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微作響，而她只是邁開腳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近了……更近了……

那確實是一個門的形狀，越靠近光芒就越是刺眼，季夏擡起右胳膊下意識擋在眼前，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甩到腦後，一步朝那扇門邁了出去。

像是從一兩米高的平臺上跌落，季夏“哎呦”一聲，發現自己已經逃出了那個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木茂盛的森林。

季夏揉了揉膝蓋爬起來，索性摔得不算重，她擡頭看著參天大樹，有些許陽光透過樹林投射下來，不管怎麽說，看到光的感覺真好。

這裏應該是山區，還是未經開發的山區，換句話來講，也就是原始叢林。她怎麽會到了這個鬼地方？

所以說，所謂莫比烏斯困境，就是一個幻境套著一個幻境，不知道有多少層。

一念及此，季夏又絕望了。她現在一個人，身邊連個出主意的都沒有，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還要在這不知道有幾個的幻境中穿梭尋找同伴的身影。

這對她來說實在太強人所難。不過目前看來，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季夏用勁掰了一根堅實的樹幹當作徒步的拐杖，才往前走了沒幾步，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為難地揉了揉肚子，發現前方正好生著一顆漿果樹，樹上的漿果是暗紅色的，沈甸甸，壓彎了枝條，好像要從枝頭垂落下來一般，想象出汁水四濺的甜美。

季夏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靠近那棵漿果樹，伸手摘下一個果子在袖口擦了擦，正準備張大嘴巴一口咬下。

林間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餵餵餵，別吃這個，會死人的。”

說話的人聲音很無所謂，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警告，不過季夏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當賭註，一聽到這句話，嚇得連手裏的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盡管這個聲音聽起來還有一些稚氣，不過能碰到人總歸是好的，季夏轉身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

“別找了，我在這裏。”他手裏也拿著一根趁手的登山棍，將那跟棍子立在旁邊隨意靠了上去，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他沖季夏略微擡了擡下巴：“你誰啊？從哪來的？問你話呢。”

這個長相，這個聲音，結合起來，真相實在不可思議！

季夏怔怔地看著這個還沒有自己高的少年，舌頭有些打結：“風……風老大？”她猶猶豫豫地說。

對面的少年皺起了眉頭，看著季夏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你怎麽知道我姓風？你到底是什麽人？”

果然是他！季夏依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師父，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小了不止五歲吧？你居然連我都不記得了嗎？”

“誰是你師父啊？話說清楚，別瞎叫。”風陌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一步步朝季夏走來，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裏面讀出什麽圖謀不軌的神色。

但是並沒有，季夏坦然地對上他的雙眼，甚至眼睛裏還帶著絲毫不亞於他的困惑。

季夏還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風陌揚，之前的風陌揚比她高大半個頭，現在像是整個人縮小了一圈，跟她差不多高，不，確切來說是還沒有她高，只到她的眉毛。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不過這個人身上的氣場倒還是一點沒變，對待不熟悉且可能是敵人的人來說非常具有壓迫感。

還不待季夏開口，林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只白虎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一下就撲到他們二人面前，摩拳擦掌地盯著自己的午餐。

這東西季夏只在動物園隔著玻璃窗遠遠看過，她捂住嘴巴避免自己發出驚叫：“這這這……這是真的老虎！”

“難不成是假的啊。”少年的語氣中帶了些敷衍，朝白虎丟了一句：“走開！”

他喊出這一聲，季夏是連想死的心有了。老大，你以為白虎聽人話還是怎麽滴，你叫它走它就走啊？你不喊還好，這麽一喊……

季夏心裏正在瘋狂冒著吐槽的泡泡，果然，白虎被激怒了一樣，前爪緊貼著地面，重心放低，惡狠狠盯著少年，明顯就是一副餓虎撲食的姿態。

完了完了……季夏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做些什麽吸引白虎的註意？可是那之後她又該怎麽辦？她現在真後悔下車的時候沒有隨身帶一把槍。

她這邊心跳如鼓，擔心得不得了，沒想到少年卻根本不以為意。“煩死了。”她甚至還聽到少年這樣抱怨。

白虎齜著牙齒朝少年撲來，他的身形靈巧一避，高高躍起的老虎撲了個空，正要轉頭尋找少年，就被從天而降的一根棍子打在了腦門兒上。

白虎當然不服氣，繼續要朝那個地方猛撲，可它剛要跳起來，又被一棍子砸了回去，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好幾棍，朝白虎劈頭蓋臉打過來。

白虎吃痛，忍不住想要伸出爪子去護住自己的頭，這個動作看在季夏眼裏就有些喜感了，好不容易那一通棍子停了下來，少年也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揚，對白虎說：“還不快走？”

白虎放下擋在頭上的爪子，一臉懵逼地看著少年，少年擡起棍子作勢還要再打下去，老虎剛剛放下的爪子又擡了起來，發現沒事後，一轉身躍入了濃密的叢林之中。

季夏吊著的一顆心可算是放下了，可還不待她舒一口氣，便撞上了少年冷淡的眼眸，他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笑意，提著那根棍子一步步逼近季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季夏覺得現在的自己和那只白虎很像，巴不得先把胳膊擡起來護住腦袋。

“說來話長……”她一時語塞，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半天只憋出了這麽四個字。

少年用棍子敲了敲自己左手的手掌心：“說來話長？那就慢慢說。”

季夏好歹也是一中文系畢業的，當即抓住重點理了個大概：“其實我是……”

她的話說到一半被人打斷了，聽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結尾的音調稍稍上揚，還帶著幾分笑意：“小子，有沒有人教過你，待人接物，最好放尊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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