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擡起眼睛困惑地朝那個方向看去，看見一個比他高快一個頭的男人，心頭升起些許異樣的感覺，總覺得這個人在哪裏見過。

可是在哪裏見過呢？他皺著眉頭仔細思考，最終腦子靈光一閃。對了！就是在鏡子裏，面前這個男人實在是和他太像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聽到身旁季夏驚喜的叫聲：“風老大！”

她喊他什麽？少年握緊了手中棍子看向來人：“你又是誰？”

風陌揚第一次見到年少時的自己，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既覺得熟悉，又覺得古怪。

“簡單來說，我是從未來來的，我就是你，風陌揚。”他靜靜看著面前的少年，那眉宇間幾分倨傲的神色倒是跟他很像。

只不過現在的他比以前收斂了很多，也不會把那種“老子天下最牛逼”的氣勢直接寫在臉上。

少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說你來自未來？跟我開玩笑呢吧。”

“我從不開玩笑。”風陌揚走近了幾步，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

少年不喜歡這種審視觀察的眼神：“不管你是從哪來的，都得跟我回家，你這樣來路不明的人，一定要交給奶奶親自審問。”

他言辭犀利，直直迎向風陌揚的目光。

“居然搬出奶奶來壓我。”風陌揚沖少年揚了揚眉毛，“你能打敗我，我就跟你回去。”

少年不屑地冷哼一聲：“那也太容易了。”

他話剛說完，便將手中的棍子用力推向風陌揚，棍子脫離他的手向風陌揚襲去，這一招出招的速度極快，發力又很猛，角度還極其刁鉆，少年自信沒有人可以躲過這一棍。

可風陌揚只是略微側身，居然伸手握住了那根朝他飛來的棍子。

少年的面色微微一變，看到風陌揚隨意地朝他笑了笑：“這麽急著把武器給我？這可不太明智啊。”

少年心道不好，立馬率先搶占先機，以手為爪朝他心口掏去，風陌揚將身子側向另一邊，手中的木棍轉了半圈，直接敲在少年的手腕上：“功力不到家啊。”

季夏眼看著那一棍子敲下去，光聽聲音都感到肉疼，少年的五官明顯扭曲了片刻，但是他沒有喊痛，反手一個擒拿術朝風陌揚使去。

這少年肯定打不過風陌揚，五年前的他怎麽能和現在的他相提並論？季夏覺得有些心疼，忍不住喊道：“你就不能對自己下手輕點嗎！”

“輕點？”風陌揚順勢擺脫少年的擒拿手，一棍子往肘關節敲下去，這一套動作實在自然，“不行，輕點這小子不長記性，真以為自己天下第一呢。”

風陌揚一邊說著，一邊丟開棍子，一個反擒拿牢牢將他按住：“小子，發力的位置還沒練好啊，你這樣是掙不開的，反關節狀態，想脫臼麽？”

少年雖然看似被他牢牢束縛住，眉眼間的冷傲卻沒有變：“你想怎麽樣？”

風陌揚接著笑了：“很簡單，你求個饒，喊我一聲老大，我就放手了。”

季夏在漿果樹下看著這一大一小，只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真是搞不懂風陌揚，調戲少時的自己這麽有意思麽。

“你就告個饒吧，你說了他就會放了你，你打不過他的。”季夏朝少年喊道。

少年卻咬著牙：“你做夢！”他一邊說，一邊往後掙脫，即使是反關節的狀態，也靠著一股子蠻力試圖扭過來。

這一下的發力很突然，換一般人估計已經被掙脫了，不過以風陌揚對發力部分的了解，是絕對有辦法將他重新制服的，不過這回他將手稍稍松了松，不然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會弄傷他。

其實過兩招吃點苦頭無所謂，真的搞出什麽脫臼就不好看了。

“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有銳氣啊。”風陌揚對過去的自己很滿意，即使明知道對方比自己強大這麽多，也絲毫沒有想要求饒的意思。

這才對嘛，這才應該是風陌揚應該有的樣子。

季夏看少年的神色越來越不對勁，像是極度屈辱一樣。她忍不住朝他們那邊跑去，有些懇求似的說：“風老大，還是算了吧。”

“算什麽算？不能這麽算了。”少年一邊說著，一邊揮起一拳繼續朝風陌揚面門打去，風陌揚左手化掌，用巧勁結結實實接下了這一拳，趁少年專註這一拳的時候，順勢右手以掌化刃，直接砍在少年的脖子上。

季夏打了個冷顫，這光看著都覺得痛啊。

果然，少年身子一歪，就這麽軟軟地倒在了風陌揚的懷裏。

“嘖嘖，危機意識太差了。”風陌揚還不忘開口吐槽。

季夏搖了搖頭：“風老大，他還只是個孩子啊，你至於下手這麽狠嗎？”

“他馬上就要讀高一，待在這裏的日子也不多了，真該努力練練基本功。”風陌揚將他放倒在旁邊隨便一棵樹下，“我們走吧。”

“呃……那你就這麽把他放在這啊？”季夏看著躺在一堆枯枝敗葉上的少年，實在感到於心不忍。

風陌揚不由笑了笑：“怎麽？你想讓我把他送回家？萬一真碰上奶奶，可就沒這麽容易脫身了。”

“你很怕她嗎？”季夏眨了眨眼睛，想不到風陌揚從小到大也有讓他害怕的人。

“豈止是害怕，那簡直是我童年的噩夢。”風陌揚從一個山包上跳下來，順便伸出一只手給季夏，讓她扶著自己跳下來。

季夏沒有絲毫遲疑，直到握著他的手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這個動作未免也太自然了吧？她急忙扯開話題：“怎麽說，怎麽說？奶奶難道不是最寵孩子的麽？”

“寵個屁！我父母太忙，從小就把我寄放在奶奶家裏帶，奶奶住在山裏，我小時候不要說玩伴，連自己玩的時間都沒有。”

風陌揚像是回想到了過去那段時光：“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每天跟鐵人三項一樣，先練基本功，接著讀書背詩，錯一個字打一下，下午接著學習關於超能力的施展方法，或者基礎格鬥。”

“剛過去我不懂事，一直哭，別人家的小孩一哭奶奶心疼得跟個什麽似的，可這招對我奶奶絲毫不管用，我越哭她越打我，在她眼中，哭就是窩囊，風家的男人是絕對不能哭的。”

風陌揚感慨著那些往事，季夏聽了也覺得揪心，難怪他這麽優秀，是因為他從小就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提前跑了很長的路了。

“不過現在想想其實也很好。”山風吹起風陌揚的發梢，他無所謂地笑了笑，“無非小時候過得苦一點，倘若換一個人來教我，我就不會是現在的風陌揚了。”

“我可能和學院裏其他紈絝子弟沒有區別，仗著家族的榮耀混著過日子，那我真的會看不起這樣的自己。”

季夏低頭靜靜思考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那你是不是……其實心裏也很看不起我們這種人啊？”

她本來想要用我，但是覺得這樣針對性的問法實在令人難堪，本身這個問題就有些令人難堪了，風陌揚沒有說話，她正打算自己說些什麽來圓場，幹脆揭過這一篇。

就在她尋找下一個話題的時候，聽到風陌揚好聽的聲音：“並不啊，至少我看到你的努力了。”

季夏擡起眼睛看著他，她都不知道，即使只是他漫不經心的一句認可，都能讓自己這麽開心的，不過她旋即有些洩氣：“可是我覺得自己再努力，也還是離你們那麽遠啊。”

“那當然。”風陌揚一秒恢覆他的毒舌，“我們努力了十幾年，你一兩個月就能趕上，那努力二字未免也太廉價了吧？”

季夏撇撇嘴，雖然他說得確實在理，不過還是在心頭重重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怕我來不及了，萬一我還是不夠那麽優秀，你跟別的女孩跑了怎麽辦？

像是看穿了她內心的部分想法，風陌揚接著道：“不過努力總歸是有用的，你看不到它的用處，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努力到那個程度而已。比如魔藥大賽，你加訓的時間都不會白費，別忘了，你可是學院的第一名。”

他不提這個她倒是真要忘了，季夏想，她確實拿到了第一名，但這裏面除了有黛茜教授悉心傳授的功勞，還有風陌揚補課的功勞。

“我怎麽感覺我們一直在往上爬？”季夏一路跟著風陌揚氣喘籲籲地走，這才反應過來，他們走的其實都是上坡路，離開幻境，難道不應該下山嗎？

“這座山太大，下山得走幾天。”風陌揚一陣見血地說，有時候季夏甚至懷疑是不是風陌揚也會讀心術，他爬上山頂張開雙臂，“再說了，我想帶你看一看我家的落日，我小時候很喜歡這個地方，只可惜當時也只有我一個人能欣賞到這樣的美景。”

他的語氣並沒有很認真，讓季夏覺得如果掉入這個幻境的不是自己，而是薇薇安、陳銳澤，或者別的什麽人，風陌揚也會帶他們來這裏看日落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最特別的那個，但不管怎麽說，至少現在陪在他身邊的人是她，他們共同看過一場落日，而這一點，就足以令她高興很久。

山巔上的視野確實很開闊，夕陽將晚霞染成橘紅色，他們坐在山巔的草地上，卻覺得像是踩在雲端，有些醺醺然。

季夏穿著冬天的衣服，加上剛剛的爬山，讓她的臉泛著運動過後的紅色，眼睛卻是格外亮的，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總叫人覺得很溫柔。

於是風陌揚看著她笑了笑：“跟你說個笑話，我高一剛回上海的時候，內心十分忐忑，奶奶把外面的學生都形容成怪物一樣，她總說我跟不上進度要落後，不好好練習格鬥在外面會被這些人打死。”

“我覺得我明明已經足夠努力了，當時心裏想，我的天，那外面這些人得是些什麽怪物啊？”風陌揚提及當時的自己不由笑著搖了搖頭，“現在想想，當時到底還是太稚嫩。”

季夏腦補出從小在山裏長大第一次進城的風陌揚，和剛剛那個少年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麽，她也覺得有些謎之好笑，大概是第一次了解到這樣心理活動的風陌揚：內心慌得一批，表面卻穩如老狗。

風家的勢力明面裏在上海還是很大的，他父母都是生意人，當然除了生意人之外還有另外一層身份，伏羲風氏嫡系傳人，凱文特學院的掛名委員會長，僅有的幾大古老家族之一，這些都不必再提了。

當時風陌揚應該坐在法拉利裏，穿梭在上海的一棟棟高樓大廈之中，抵達別墅時有很多人接他，大家喊他少爺，他也只是故作老成地優雅點頭，其實內心別扭得很。

季夏突然覺得這樣的風陌揚有點可愛，雖然這個詞本來不應該和他掛上鉤，與可愛相比，現在的風陌揚肯定還是帥氣更多一些。

“然後結果呢？”季夏順著他的話問，她內心戲這麽足的人，已經腦補出了一系列動態的畫面，主角形象全是剛剛那個被風陌揚打昏在地的少年。

“最後我去了江華一中，原本以為我會是差別人一大截的留守兒童，結果特麽人家還在跳馬呢我就空手道黑帶二段了，別人還在排列組合呢我就讀到量子微積分了。”風陌揚一邊說一邊笑，還能回想起自己當時的震驚。

原本以為自己會是奶奶所說的害群之馬，班級倒數，一到班級發現自己居然空降第一還領先了第二名不知道幾個段位。

季夏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你當時是不是覺得我們這群人挺傻逼的？”

“也不是，習慣就好。”風陌揚摸了摸鼻子，站起來，看著夕陽最後一抹殘紅沈入山頭。

“師父，其實我以前見過你，很早很早以前。”季夏回憶起那段青澀的校園時光，那個籃球場下帥氣投出三分球的背影。

她看著風陌揚說道：“我讀高一的時候，撿過一瓶你的水。”

那時風陌揚和校籃球隊的成員剛好打完球，幾個人正一起坐在籃球架下聊天，不知道誰說了一個爛笑話，一群人哄鬧起來，風陌揚的礦泉水被人丟出來，正好落在季夏腳邊。

那時的場景季夏還記得清清楚楚，她蹲下身撿起那個礦泉水瓶，聽到風陌揚笑著朝那個人罵了一句什麽，再擡起頭來時候，那個少年正好撞進她的眼睛。

風陌揚不認識季夏，季夏卻已經把他當作校園偶像暗戀很久了。

所以當時她的心臟狂跳，震驚地看著離她近在咫尺的風陌揚，可是卻一句話也沒說。

不要說抖機靈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什麽的，她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開口，風陌揚接過她手中的那瓶水，道了一聲“謝謝”就走了，灑脫得像一陣風。

那僅有的一個照面，就是風陌揚和她唯一的交集，其他時候她都在暗處仰望風陌揚，他當然更不會知道。

“不過你應該不記得了。”季夏笑著說，語氣裏也沒有絲毫埋怨的味道，畢竟現在他們能在這並肩看一場日落，是當時的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確實不記得了。”風陌揚有些不好意思，現在說其實他記得反而顯得很假，他稍稍側過頭補充道，“不過當時能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你是一個非常值得去認識的人。”

季夏覺得心頭受到了一記暴擊，柔軟得一塌糊塗，該說他口才太好還是情商太高，這個化解尷尬的技能自己真該學學。

“我們該出發了。”風陌揚扭頭對季夏說。

季夏這才回過神來：“往哪兒走？”

“從這裏跳下去。”風陌揚指著面前這個山崖。

“不是吧？你確定這樣真的可以嗎？”季夏不由走近了幾步，走到那個山崖旁邊，一眼望下去有些腿軟，“萬一死了呢……”

她嘀嘀咕咕小聲說，卻還是被風陌揚聽到了：“放心。我剛剛試過了，在這裏受傷並不會感到痛感，也就是說，幻境裏的我們，其實並不是現實中的我們，而是一種精神物質的存在，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產生後果。”

“除非一點……”他單手抵著下巴思考著。

“除非什麽？”季夏連忙問。

“除非我們醒不過來。”風陌揚說完，讓她放寬心似的安慰道，“不過放心吧，從這裏跳下去，如果你不是什麽內心特別堅韌的人，絕不會受了這樣的刺激還不驚醒的。”

季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所以你是說，我們現在其實等於身在夢境中，我們必須做些什麽去打破這個夢境。”

“不錯，時間不早了。快跟我來吧。”

明明是跳崖，可季夏不知自己怎麽就聽出了邀約的感覺，道理她都懂，但是要讓她克服內心的恐懼從這個百丈高的懸崖跳下，還是有些畏首畏腳。

像是看穿了她內心的恐懼，風陌揚再次朝她伸出手，這回就真的是邀約了：“別怕，有我在呢。”

這句話讓季夏心頭一暖，只要風陌揚在身邊，好像就沒有什麽她完成不了的事情。

只要跟他一起，還有什麽值得害怕呢？

季夏緊緊握住她的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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