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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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樣掙紮,人都是或多或少的從屬於某條船上。不論這條船是民族,國家,家族,還是吃飯的口味,喝酒的偏好,剃頭最喜歡的理發店;也不論這條船是堅固強大如巨輪,還是破破爛爛隨時要沈,人都有各自屬於的船。而整個時代就是海洋。海洋可能有瘋狂的波浪,也可能平靜的如同虛幻。虛幻之時人們只能用日覆一日的日升日落來感受時間的流逝,記載無甚內容的人生。而狂風暴雨之時,人們用偶爾的平靜和偶爾的巨浪來紀錄僥幸活過一天的人生。

戰爭年代,人們的記憶都用戰爭來當作標記。以後回憶起來,記不起年月的時候,他們會用“啊就是湯恩伯從河南跑回來的時候”、“就是蔣鼎文辭職的時候”、“就是日本人打到貴州獨山的時候”、以及“啊啊想起來了就是衡陽屍骨成山的時候”來為自己的記憶劃下刻度。

姜希婕不喜歡這樣的記憶方式,她覺得這樣記住一件事就形同於被戰爭徹底綁架了。把這樣的想法告訴王霽月,王霽月沒看她,專註低著頭看著茶壺裏的茶水,分毫不差不灑不溢的倒進茶杯,遞給她一杯,然後笑道:“說的好像不這樣想就沒有被綁架似的。”她也只有認了,畢竟對方甚是在理。

其實她也只是累了,每天做著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打心眼裏厭惡太多人的所作所為。要是她來選擇她願意記住的事情,可能是騰沖收覆吧,對於她來說,滇緬路好比呼吸器官一樣重要。

“最近。。。”“嗯?”王霽月欲言又止,她就湊了過去,“怎麽了?”“總覺得嬋月越來越憔悴。倒不是說她以前就不憔悴了,是突然顯得非常憔悴。”“我有好幾天,”伸個懶腰,“沒見她了。她怎麽了?臉色不好嗎?”“是啊,我看主要是累的。但她職業如此,哪來的休息?”兩個人都搖頭,其實住在一起這麽久,兩家人早已親如一體,斷然不再需要什麽面子上的互相幫助,假如不幫也沒什麽了不起,都是互相體諒的。可是王嬋月就像是閑不住似的—即便她的確也覺得自己很累—但凡有個誰不舒服了,她就主動上,自認全家的主治醫師。為此她姐姐和“姐夫”沒少勸她,醫者不自醫的,你要是倒了那就完蛋了。可勸不住,遂只能交待後勤。姜希婕還覺得既然大家都勸不住,那不如去找傅儀恒。

哪知道這一整年,居然沒怎麽見到傅儀恒。見到的時候總是清晨見她從樓上出來,匆匆離去。至於她是何時來的,竟然全無印象。比那逾墻而走的貓還要厲害。後來聽說□□的談判代表又來了,姜希婕在煙霧彌漫的辦公室裏搖了搖頭,想起她聽哥哥說起的雙重間諜的事情—也許傅儀恒就是那個你不知道她到底在什麽時候會出賣什麽人的雙重間諜吧。

她很想知道王嬋月和傅儀恒之間的種種,就像她和王霽月在小妹妹面前無所避諱的坦誠一樣。但是王嬋月對她姐姐尚且十分保留,對自己更談不上多少主動說些什麽,往往都是王霽月刻意在三人都在場的情況下提及,她才能知道一些,絕大多數都是王霽月轉述。她總覺得王嬋月和傅儀恒的關系有一種奇怪的封閉性和單方主導性。這不好。但無計可施。

這兩點她倒沒有猜錯,無怪傅儀恒一直覺得她聰明絕頂、若經訓練必然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情報工作人員,就是可惜她不願意。傅儀恒是很忙,而且尷尬在於,她明面兒上是紅,對大多數人裝出一副底下已經藍了的樣子,還不能叫人家瞧出自己最後那一層離血肉最近的永不更改的紅來。這就很累,更累的是,現在她的確要去紅一下,還不能紅過了,否則前功盡棄。

來人帶來了嶄新的延安方面的消息,任務,褒獎,和安排。甚至還罕見的詢問了她自己往下的意願—雖然問了也白問—她說,當然是要留在重慶繼續工作,完成任務,而且還有父母親人要照顧,必要時也可以策反父親。對方認真的點了點頭,表示不愧是老同志了,想法十分可取。

其實她知道此刻問得必然不是往下的安排而是想知道她以後意願的大致方向。而她有那麽一瞬間的閃念,想說去延安。她當然也可以這樣要求,雖然要求能不能被滿足兩說。然後她就立即恢覆理智,說要留下來。她的理由條條在理,對方看她的眼神雖然有些意味深長,最終倒也沒說什麽。

風傳延安□□的種種,她有點慶幸自己不在現場。雖然這樣或許會對未來發展不利,但相比之下,她真的樂意留在重慶,留在敵人的心臟,留在老去的父親身邊,留在王嬋月的身邊。父親回重慶以來,正如所料,天天熱衷於參與最高軍事會議,不日就開始反覆請戰。父親雖然也很清楚自己並非出身嫡系,無論如何都要被委員長防著一點,但他自問問心無愧,無心派系鬥爭,想的只是打日本人保家衛國罷了,遂不管不顧的請戰。如此積極,連關於女兒的傳聞都傳不到耳朵裏。傅儀恒正得自由行動。她偶爾會想,大概有一天自己和王嬋月的事也會紙包不住火,被人傳出去,傳到父親耳朵裏,傳到組織那裏,到時候又要怎麽辦呢?

她自己固然無所謂,可她不想嬋月被自己連累。是啊終歸會走回到這一步,到底應該怎麽辦呢?假如問嬋月,也許答案很簡單,她會不管不顧的和自己在一起,不管以什麽理由什麽借口,總之把打死不嫁人的方針貫徹到底,猶如冰凍三尺的寒氣一樣讓人退避就行了。她完全可以做到這樣死倔的跟著自己,她的心意簡直像險絕的華山一樣不可動搖,對此自己毫不懷疑。嬋月大概也很清楚,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理論來看,謀事這一環唯一的問題就是自己,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想法,自己是否想信仰馬列主義一樣堅定不移的站在她們的愛情這一邊。

就像階級矛盾,當你需要它可調和的時候,它可調和;當你需要它不可調和時,它就不可調和:只要事實上,可以調和,未成脫韁野馬。但凡看似水火不容的關系,經常在普通人看不見的靜流水深處相輔相成。王嬋月當然絲毫不認為她們的愛情愛情和傅儀恒希望造就新世界有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傅儀恒則總是如同倒春寒時的柳條似的不知道該不該綠。這樣搖擺不定,照□□的路線,她合該被整。

是啊,她想,像我這樣的人,只要這樣的事不停歇,大概遲早會被整肅的吧。只是自己孑然一身倒也沒有所謂,唯一可牽掛的就是父親和嬋月。。。

可在這烽火連天的歲月裏,她早已習慣了事情來了在做準備,否則不知道哪天風向就變了,沒準兒到時候“天理難容”的是她呢?沒準兒大家最後還得當亡國奴呢?

一幹人等的生活中,大概唯有王霽月是唯一平順悠然的,當然得拋開所有的躲轟炸的時候。她在保育會莫名受到些奇怪的排擠,不過也沒有最開始那麽要緊的事情要做了,遂能安心回去當她的老師。趙君陶聽說她有這個想法,便把她介紹給了陶老。陶老覺得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拋開一切做教師的必要條件不說,王霽月最大的優勢竟然是不圖高薪,沒有糊口的壓力,這對於育才中學來說大概是求之不得的。王霽月知道學校的窘境之後,本來提出義工的,被陶老拒絕,她又退而求其次說不如象征性給低薪,陶老也拒絕,說既然都是同事,該如何便如何,不要有別的想法。

後來一想也是,本就堂堂正正,為何要因宵小之輩的猜忌改變自己的正路?

她熱愛教書,雖然從個人能力來說在育才也算不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種,但人生中的種種特殊性反而使得她總是招來無謂的關註。這種時候她到慶幸自己去了育才中學—當然南開也沒人來主動請她,大概犯不著—畢竟離自己本來“所屬”的圈子很遠,這裏接觸到的人紅藍都有,以紅居多,大多友好,抱著他們那種團結一切能團結的人的信念。

她聽說過很多關於延安關於陜西的傳說,她知道有很多年輕人為了理想去了那裏,她雖然絲毫沒有家裏兩個在八路軍工作的弟弟的消息,還帶著相當藍相當討厭紅的背景,但你讓她拍著胸脯不昧良心的說,她不覺得紅有什麽不好的。畢竟見慣了人如主義,主義如人。繼承這學說的人就是如此,學說焉能壞到哪裏去?假如將學說當作一個人的本性,那它的信眾就好比一個人的作為。這般相輔相成絕無例外。

至少她這麽認為。她對蘇聯是沒有多少了解的。蘇聯於她更像是北方的一片烏雲罷了。

她對學生在學業上嚴格,在課外就很關愛。霧季開始之後,她還邀請了幾個最優秀的學生到家裏吃飯。等孩子們吃完午飯回去了,她回來,見今日休息的姜希婕站在門口端著杯茶看著她,“怎麽不回去歇著?”瞧一眼天空,再看一眼這家夥,不像太累的樣子,應該不會下雨吧?

“我突然好想穿那條白裙子。”姜希婕把另外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裏,兩人遂攜手往屋裏走,“哪條白裙子?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白色旗袍?來了也沒做衣服,”哪知一進屋王霽月就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自打姜希婕大難不死之後她對她是越發縱溺,雖說姜希婕要求不多但也到了無所不為的境地。姜希婕見狀,輕笑一聲,把她拉過來,道:“你忘了,在上海,咱倆在楊錫珍家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穿的那條裙子。”

啊,是那一年,王霽月在心裏輕聲說,是那一年,那年她們十七歲,是十七年前的上海。

姜希婕看她眼睛裏泛著恍如隔世的疏離陳舊的光,笑著搖了搖頭,放下茶杯,拉著她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道:“可惜如今是沒有巧克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我寫這十七年,用了459982個字。瞬間好像湊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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