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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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年的春天意外有些暖,不過也就那麽幾天。僥幸剩下的花開得也不錯,在不知進退的日子中也算寥有慰藉。與溫暖相伴的還有好消息,歐洲戰場盟軍眼看一路贏了下去,在東方人不知不覺間已經打到了柏林。每個人盼著盟軍勝利的原因都不盡相同,比如姜希婕就希望盟軍勝利之後美國人願意給中國政府更多的物資,即便和史迪威已經吵翻了,但不要臉皮的時候就得不要臉皮,人她不喜歡,對美國政府也缺乏好感,但物資她要,這就像是和很不喜歡的人做生意一樣。

現在她手裏花著美國人的錢—哪怕分到手裏的不多—享受著滇緬路每個月五萬噸的物資,也犯不著去和美國人周旋,只管享受周旋之後的便利,感覺倒是實在比之前輕松多了。像跑馬拉松,一開始輕松,後來會越來越累,再到後來會有一個點,越過疲憊,進入習慣了這般疲憊的第二階段。

至於她那兩個兄長,姜希耀在石牌戰役之後連連高升,如今已經做到十八軍軍長的位置上,正帶著兵在前線,根據參謀部的消息準備防禦日本人對於芷江機場的進攻。姜希澤依然把每天絕大多數的時間泡在參謀部,偶爾去一下歌樂山上,回家總是很晚。戰爭在他們那裏遠遠不到結束的時候。

她已經三十五歲。看不出三十五歲可能有的蒼老—畢竟照古時候的說法三十五歲她極有可能已經當奶奶了—倒有三十五歲的成熟。要照這樣想,自己離四十歲也很近了。之前總覺得四十歲非常的遙遠,甚至漫長的有些叫人難耐,七老八十更是如此。結果奮力前行不管不顧的,倒也走到了今天,用心過起來,日子總是很快。

人生啊,到底是個虛無的玩意兒。她在回家的路上這樣想著,看見了前方也在很疲倦的邁著步子的王嬋月—連嬋月都三十有一了。時間過得真快。

聰明如王嬋月,最近怎麽會看不出傅儀恒細微的變化。傅儀恒當然比她更聰明,自然也能發現自己被看穿的事實,她是可惡,可惡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罷了。從一開始她就這樣。王嬋月拿她沒有辦法,只有忍耐和等待。等到事到臨頭,她有她的打算,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有的時候在家中飯桌上聽大家說話,感覺這戰爭倒有那麽點勝算了,勝利了要怎麽樣呢?父母還能不能回來,兄妹是否能夠相見,她還想給三哥好生安葬了,最重要的是傅儀恒和她要往哪裏走?會不會還回到開戰前那種雙方勢不兩立的情勢,到時候自己是要跟傅儀恒走呢,還是挽留她?

她邊走邊搖頭嘆氣,想必是“一旦要跟她走就必須要挽留她”,這本是一體。她的去留並不由她自己決定,自己只有選擇跟著她,並且不讓她拋棄了自己。

自己這些年是越發聰明,越發鐵石心腸,越發冷靜克制,什麽都變了,歲數、面容、身材、心態,唯一不變的只怕是這份委屈吧。

世人都道王寶釧傻,又想要王寶釧這樣的妻子,哪知道薛平貴一去不覆返也好,不曾得到便充滿幻想,一旦得到再失去才更加承受不起。好好的,我這十年又何必如此呢?假如記憶能擦除,可能很多人都會選擇擦除這樣的經歷。可我寧願抱著這份記憶不撒手,不忘記,再痛也做不到放棄。抱著這樣的信念去堅守,也許只有你的殘忍能將我撕去。

想著想著眼眶濕潤了,連忙仰起頭不想讓眼淚流出來。用了憋了回去,感覺後面有人在看自己,連忙擦了擦,還沒等回頭,姜希婕快步走了過來,“我說這麽眼熟,果然是你。”說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照早些年,姜希婕尚且輕浮的時候,大概會摟著肩膀—“走,一起回家。哎呀,你今天下班這麽早,”前後看了看,“傅姑姑怎麽沒一起?”王嬋月說今天大概是忙吧,沒來。我就自己先回來了。“你也知道的,她就這樣。而且兩老身體也不好了。”姜希婕見她眼底微紅,也就沒追問,說些別的事情。小半年了,話題總是回歸到“註意身體”“好好休息”這上面,“看你這樣子,顯得越發不好了。可不能和我一樣啊。”

王嬋月點頭,而後又刻意開玩笑說:“姐夫凈胡說,我怎麽會和你一樣。你也不看看你最近這。。。”合著最近姜希婕其實也不舒服,累的。

這話沒說幾天,姜希婕就後悔了。

傅儀恒這幾天不出現在王嬋月那裏,的確是忙。她總要幫著照顧一下兄嫂,免得顯得不孝,何況大侄女實在是身體不好。她也有該裝裝樣子的工作,和不裝樣子必須做的工作。最近感覺風聲不對,76號似乎已經覺得日本人要倒了,紛紛開始向軍統輸誠{63},她隱約覺得自己受到一點威脅—毋寧說是這行幹久了,有了奇怪而精準的直覺。

她覺得不安全,遂先蟄伏了一陣,正常出入,除了不去王嬋月那裏。一則觀察有無可疑人等,二則也不想禍及心愛。等了幾天,反倒感覺沒什麽問題。前陣子上峰跟她描述了目前整個網絡的情況,她才知道自己人的勢力有多麽壯大,自己反倒不是那麽重要的一個了。自己的作用變得非常的有限。不過也好。但是相反上峰也警告她,小心76號把你賣給戴笠。待到秋後算賬的時候,賣你可比賣別人來的方便多了。

是啊,方便多了。是到後來姜希澤不再與軍統有交集,否則讓他知道了76號曾以自己和同僚的情報害死了多少軍統特工,定然要氣的斃了自己。而只要76號有個誰把自己出賣出去,那就得了。

假如76號還有力氣殺自己,也算一個。但,他們還有力氣?不會。中統收了大人情,更不會。只有戴笠,只有這一直生死相鬥的軍統局。

幾天無事,她就開始擔心王嬋月有事。畢竟傅家在黨國算是一門忠烈,拿來威脅自己簡直就是找死。萬一對方發現自己和王嬋月的親密從而追殺上門呢?這無疑是個低概率事件,更何況那邊是高門大戶黨國精英,不能隨便下手。王嬋月行事低調,未必有人知道。可,

一旦牽動到自己的愛人,理智就要讓位給感性。

四月的這天黃昏,春風化雨暖的讓人就要失去理智,沈醉風中。傅儀恒往醫院走去。王嬋月今天值班,她知道王嬋月總有趙媽的愛心午餐晚餐,於是只能準備著點心當夜宵給她帶去。今天自己也打算留在醫院不走,總覺得夜長夢多,夢多鬼就多。領著包袱上樓,樓道墻壁反射空寂的回響,人越來越少了。

“王醫生,請問你有按時吃飯嗎?”這不正經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誰,王嬋月笑看著門口的人影,“我是吃了,你呢?我今天只帶了單人份哦。”傅儀恒把夜宵包裹遞過去,“單人就單人,看著你我就飽了。”“欸?這算什麽,算說我胖?”傅儀恒無奈的笑了:“要是說一說你就能胖,那就太好了。可是你要算胖的,我算什麽?”

“你那是壯。我才是胖。”難道十二歲的年紀差就能讓人無時無刻的變作小孩子耍小性子嗎?說不定真是。王嬋月像小女兒家似的背過身子去裝作不理傅儀恒,傅儀恒像討厭的小男孩似的過去摟著她撓癢癢。兩人三四十歲了,此刻鬧做一團。

只是大人與小孩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一邊在臉上表現出孩子般的快樂,一邊在心裏思考成年人的問題。毫不沖突心甘情願的穿著這張皮。

天色漸暗,王嬋月得去查房了。雖然病人較之前最緊張時已經少了很多,藥品匱乏的情況也有所緩解,但很多病人長期營養不良,傷口愈合病情恢覆都很緩慢,作為醫生也沒有別的辦法,唯有慢慢治療。這種時候王嬋月覺得自己不像外科醫生,倒像個心理醫生,總是在安慰人。

傅儀恒不放心,巡視也要跟來。王嬋月想說你跟來豈不是暴露了我在哪裏?現在醫院也空多了,按理危險系數也該低很多啊。但終究什麽也沒說,傅儀恒也就跟了來。眼前這間病房裏,燭火一盞,燈火管制。一個幹瘦的老人躺在床上,陪床的子女已經走了。老大爺被轟炸所傷,炸壞了腿。能有命在已經是幸運,就是傷口總是不能愈合,時有潰爛。

王嬋月和老人家一邊聊天一邊舉著燭火小心翼翼的檢查傷口,一邊安慰老人家不要著急,不要擔心,總會好的,這比之前那些人好多了雲雲。老人家頗為悲觀,也就是只是哼哼唧唧的表達不滿。王嬋月對於應付這種老人頗有一套,遂只是說著套話。傅儀恒見老人只是普通人,就走出病房,在走道上觀察了一下,又看了一下外面,都沒事兒。

唉。可這心就是放不下來。

走道那頭護士長走了過來。護士長和她們都很熟了,隔著老遠就開始聊天。傅儀恒扯著嗓子和活潑的護士長聊天,扯今天的天氣和後院的桃花。護士長問這老頭的兒子呢,在不在。傅儀恒說不在啊,護士長說怎麽不在呢,天天晚上都在的呀。

呯!

卻聽見一聲槍響。

傅儀恒一個箭步沖進門去,看見王嬋月靠在墻上暈了過去,燭臺已倒,黑暗中看不清傷口何在,胸口全是血。整個房間裏,唯一亮著的就是老人的一雙眼睛。

傅儀恒抱起王嬋月,正好放在護士長懷裏。她轉身沖過去從老人枯瘦的手裏搶過手/槍,用槍把打暈了老人。然後追了過去。

走出病房門,看見護士長抱著王嬋月跑在前面,她當然清楚被□□子彈近距離打穿的後果,可那觸目驚心的背後傷口還是讓她霎時渾身冰冷。

作者有話要說:

{63}比如丁默邨。

明天出去浪,不有更新~

不要搜索槍擊的傷口。真的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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