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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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霽月可憐姜瑯心細如發,這一點只怕也是遺傳自她父母。她父親一天到晚總是黑臉,被工作折磨;她母親總是病中愁容:雖然夫妻二人都很有默契的對女兒展示笑容,但聰明的小姑娘已然察覺到父母的苦痛。

吃完飯,她把姜潁交過去,“王阿姨,”姜希婕曾經試圖讓姜鄴姜潁改口叫王霽月別的稱呼,顯得更親,可是好像叫“姑父”也不太對,別的也不如王阿姨,只好作罷,叫王嬋月是小王阿姨。“來,手伸出來。”據她父母講,姜潁長得像小時候的姜希婕,瘦,抽條,運動細胞發達。“給你。”王霽月把自己的那支翠綠玉鐲套在姜潁手上。姜潁不知其中含義,也分辨不了妥當不妥當,楞楞的不敢說話,“去吧。你爸爸媽媽要問起,你就說是我給的,有事讓他們來找我。”

回到房間,見到姜希婕已經躺到被窩裏去了。王霽月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姜希婕見她來了,開腔就是被疼痛折磨的嗓音:“你幹嘛去了?”王霽月說她把鐲子給姜潁了,“唔。。。給小潁也好,只是你這樣,算什麽。。。”“算我喜歡她,也算我是她姑姑的妻子,長輩該給她點兒什麽。”聽見“妻子”二字,姜希婕努力睜大了眼睛望著王霽月,“唔。。。”

她很疼,剛才在飯桌上全靠強忍。疼痛使她無法在自己本來發達的甜言蜜語庫中找出兩句來回應這句“妻子”,越不能回應,混沌的腦子裏只剩下對自己病痛的埋怨和無奈,攢出一腦門汗。王霽月拿過毛巾給她擦汗,姜希婕喃喃道:“明天肯定又是個該死的下雨天。”從這次的疼痛程度來說,估計雨不會很大,就是得下一天。“是,肯定是。你這從來不騙人。”王霽月知道緩解不了,一不能按摩針灸艾灸,二也沒有止痛藥,遂只說些俏皮話來安慰。哪知道剛說完,雨就下起來了。

“。。。陰天下雨。。。你要抱著我。。。”“好,我抱著你。抱著你就不疼了。”

前半生我用懷抱將你保護,後半生準我以你的懷抱為餘生之依偎。

冬去春來,家中眾人之事不表,在參謀部出盡主意卻難以抵達手下不靠譜的部隊的坑害的姜希澤的苦難亦不表,轉身來說一說在前線孤獨帶兵防禦的姜希耀。他自從被調回重慶養傷,就為前線的節節敗退而心急如焚,幾次向老長官陳誠請戰,皆備駁回。現在陳誠被派往楚雄應對緬甸戰事,他再度請戰,依然被駁回。陳誠的理由是,重慶最重要,你給我留在重慶。國軍好鋼不多,你是一塊,不能亂放地方。

防守陪都,按理沒事兒才是最好的。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姜希耀除了好好配合布置防空雷達的任務之外,治軍沒什麽事,簡直是他軍旅生涯難得的清閑時間。他閑下來就能時常回家,難得和他的寶貝妹妹聊天。想當初他得知寶貝妹妹被炸彈炸傷之後,憂心如焚之外不可脫身,好不容易回家的時候第一個看的就是妹妹好不好—結果那天姜希婕還是躺在床上哼哼。

幸好現在已經大好了。姜希耀想象過父母去世,但他怎麽也無法想象弟弟妹妹們會先於自己去世,這樣的痛苦他無法想象。是故現在,有時間他就盡量和親人們在一起。補償自己虧欠他們的時光,或者說自己虧欠自己的時光。

他除了是個兵癡,還喜歡看史書。姜希婕一日就舊書店過,買了幾本給他做生日禮物,是幾本關於魏晉南北朝的書。他在崗位上無事,就把這幾本書細細的讀了一遍。看到從東晉初年王敦之禍,一直到蘇峻、祖約,乃至後來桓溫桓沖,莫不是依據長江形成上下游之險,以上游威脅下游。他想以如今之勢,上海武漢的日軍威脅重慶也是很容易的,只要兩湖一帶的守軍能,

能。。。

四月底五月初,他還沒來得及給妹妹過個生日滿足一下面癱而羞澀的兄長的關愛之心呢,陳誠從雲南緊急飛回,他的弟弟也告訴他,日軍從漢口出發,沿長江多處偷渡,大軍直奔重慶而來。

不日,陳誠給他的命令來了—讓他即刻率部出發,前去死守石牌要塞{61}。

姜希耀抵達前線之後,縱觀山勢,立刻著手修築防禦工事。根據指揮部的消息,日軍數量於我軍數倍有餘,且不論一比一有沒有勝算—那是比物資比後勤比一切硬件,這樣數倍弱於敵軍的狀態下,勝利,

必須勝利。只要要塞不失,就是勝利。他看著這群和自己一起身經百戰的士兵奮力而嚴肅的修築堡壘的面容,想到今天傳達的布防的順序,他能想到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假如為此做好計算,也許要戰至最後一人,也許會被日軍圍攻,也許會成為一個孤懸的堡壘,

只有用血肉之軀換來勝利。

然而形式越發不利於守軍,別的師他不知道,但他親自率領的十一師他很清楚,即便全員上下都緊緊繃著一口氣絲毫不曾懈怠,畏懼敵人之心卻分毫也無,像是古時候斯巴達的勇士,在破曉的晨霧中慢慢等待,只等待國王成功的獻祭一頭牛,而後就可以英勇殺敵,一往無前。

次日消息傳來,說日軍在石牌周邊集結了兩個師團、一個旅團,包括日軍在中國戰場唯一純野戰部隊的第十一軍,一共10萬兵力。陳誠給他轉來委員長的手令,並給他發來電報稱,已經協同兩岸江防和空軍,一邊切斷敵人的補給一邊在兩岸布防,希望他帶領十一師死守核心陣地石牌,石牌乃是中國的斯大林格勒。

他知道陳誠電報裏沒說出來的話:僅憑江防炮臺和空軍襲擾很難對這志在必得的十萬大軍形成有效制衡,日軍依然會打到門前來,像一記直拳一樣直接打到臉上,而他和十一師,是拳擊手的拳頭,是拳擊手的腦袋,也是拳擊手的意志所在!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項羽在巨鹿之戰中是真英雄,他想,明日應該是獻祭的時候了。入夜之後,他讓副官去準備祭天用的東西,自己關上門拿出紙筆,準備寫遺書。

從軍多年,最開始那些當連長團長的日子裏他從來不擔心自己會陣亡,像是年輕的司機不知道道路的危險。後來長大了一點,娶妻生子之後開始有了始終牽掛的妻兒。再到日寇入侵,他從來都服從指揮,哪裏有需要就去哪裏,不達戰略目的誓不罷休。在上海、長沙前線,他自問能擯棄一切派系之爭與同僚攜手抗敵,雖然也有齷齪之事,但他問心無愧,手下部隊也曾打沒了一半的兵,自己也負過傷,但從來只恨不能殺敵,不怕身死殉國。

直到回重慶這一年多,他失去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母親。那時候他嚴肅內向的性子才理解到什麽是忠孝不能兩全。他性子單純,耿直認真,在同僚和同學之間也經常是個被挖苦取笑同時也深深佩服的對象,又不存派系之念,戰場上能夠對別人伸出援手—即使冒著被長官批評的風險—所以他朋友也多,是沒人能挑出刺來的那種人。但傅元弘的遺體遺物送回來的時候,他破例去找傅封瑯,問可不可以把好友留下的這只外殼破損的懷表拿回去當作紀念。傅封瑯念及他是愛侄唯一的朋友,就答應了。

是他們不知道,這只表還是好兄弟兩人當初一起買的。

他給父親留遺書。母親不在之後,父親一夜之間老了很多。他記憶中,幼年時期爺爺的樣子就是長大後父親的樣子。母親突然去世之後,父親也瞬間老了,蒼老的比爺爺還老。父親應該能夠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吧?在自己和弟弟都選擇從軍之後,父母親應該就能想到這一天了吧?要麽成功,要麽成仁。有一個兒子可以殉國,希望父親能夠為兒子驕傲。假如兒子的確陣亡了,請父親大人無論如何,保重身體,那麽兒子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他給妻子留遺書。他說,我今天奉上級命令,守衛最重要的石牌要塞。此戰要麽勝利要麽戰死,並沒有其他的路可走。治軍多年,戎馬再外,負你之處良多。如今若是離你而去,也只是把老父幼子留給了你,對我很愧疚。想起當年非你不娶,總想著這一生要給你幸福,可惜我雖重承諾,這件事卻一直沒有做到。這麽多年,所治無餘財,無非留下家中公產可使你們母子溫飽。這些戰場上隨身的遺物,就留給你,作個念想吧。

次日他帶著全師將士焚香祭,“我今率堂堂之師,保衛我祖宗艱苦經營遺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順,鬼伏神欽,決心至堅,誓死不渝。漢賊不兩立,古有明訓。華夷須嚴辨,春秋存義。生為軍人,死為軍魂。後人視今,亦尤今人之視昔,吾何惴焉!今賊來犯,決予痛殲,力盡,以身殉之。然吾堅信蒼蒼者天必佑忠誠,吾人於血戰之際勝利即在握{62}!”

等待日軍來的那個清晨,未及破曉時分他就醒來,手握著那只破壞表,一會兒低頭看時間分分秒秒無情流逝,一會兒眺望西陵峽的日出。他堅信自己已經擰緊了自己的發條,以及全師的發條,只等待對方來,來面對這一只戰爭的野獸。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

5月28日,“日軍第三師團從長陽高家堰進入宜昌縣境,向我第十一師第一道防線南林坡陣地發起攻擊!”

5月29日,“日軍第三十九師團主力經餘家壩,中午進至曹家畈。遂分兵兩路向牛場坡、朱家坪我十一師陣地大舉進犯!”

5月30日,“日軍突破外圍防禦,開始強攻石牌要塞!”

5月31日,夜,指揮室裏的眾人松了一口氣,姜希耀讓參謀去給陳誠發電報,說日軍敗退了。槍炮聲安靜下來,幸存的軍士們疲憊的互相道賀。姜希耀這個時候才回過神來,去回想—在勝利之前,他只關註往前的未來,失去的已經失去—昨日下午陣地上安靜的三個小時裏,有多少還沒有槍高的十七八歲的孩子拿著刺刀沖了上去,血染山河。以他的估計,部隊減員在一千人以上。

他一個人走出指揮室,月光照著陣地和江水碧綠的西陵峽。他掏出懷表,懷表依然安安靜靜的走著字。他想起和傅元弘說過,人生百年,終有一死,軍人死國,是天經地義、死得其所,“正宜歡樂!”

他靜靜握著懷表,默然流下眼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61}以下經歷全部屬於歷史上著名的胡璉將軍以及光輝的石牌保衛戰。在此謹以此章向胡將軍以及參戰、犧牲的十一師將士表達崇高敬意。戰區總司令陳誠上將曾給胡璉打過電話:“守住要塞有無把握?"胡璉斬釘截鐵地回答:“成功雖無把握,成仁確有決心!”遺書內容根據胡璉將軍的遺書改寫,有改動。推薦大家去搜索一下原文。

{62}此處為原文引用。

國軍在抗日戰爭階段是打過很多窩囊仗,也打過很多了不得的勝仗,氣壯山河,值得後人永遠的紀念。即便那些國軍將領與我們所持的觀念有種種的爭鬥和不合,但不能否認和抹殺他們應該名垂青史的功績和真正可稱偉光正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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