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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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勝利的戰報傳來,徐德馨一個人坐在院中石桌旁流下眼淚來。收到遺書的時候她沒哭,聽說打的很焦灼的時候沒哭,知道丈夫毫發無損地時候反而哭了。能做夫妻大概性格也有所類似,從結婚的那天起她就有丈夫是軍人總是有生命危險、自己也隨時會失去他的覺悟。於是她從來也沒覺得多擔心,也可能是丈夫帶給自己的安心—他從來不對妻子說什麽此戰我有沒有把握的事,雖然常寄家書,但不說這樣的事。即便負傷歸來,依然像一座永遠不會倒下的險絕之峰一樣。

他知道結果,他能把握。

但只有這次,他下了必死的決心。姜希耀並非很吝於表達的人,當然表達的也不多,遺書是他有且僅有的一次向妻子直白的表示自己的愧疚,直面妻子的委屈。徐德馨看到這些字眼的時候,心裏酸澀的無法自抑,但她的堅韌卻讓她把眼淚忍住,

她從不後悔,未來也不會。

然而人類社會的惡習絕不會因為一場戰爭就消失,毋寧說經歷了人類歷史上千年的演變,惡習只是越發根深蒂固,並且依據自己將人和人區分開來。只有好的東西珍貴的品質會消滅會隨著人腐朽,壞的怎麽會,它們已經在泥潭裏,和泥潭本為一體。

早先大家積極抗戰,內心如何惶惶然也不好當著面就說出來—總怕萬一又一下子打贏了,自己這番不自信的表態必然要被興師問罪。連帶著對四大家族的不滿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然而戰爭越打越久,蔣宋孔陳個有錯處—哪怕是欲加之罪—有人被彈劾下臺,有人被子女牽連,有人和軍統一齊被人諷刺、在內鬥中也敗下陣來,還有人固然表面上做的不錯,但實際上也面臨著盛極而衰的危險。所謂樹倒猢猻散覆巢無完卵,孔祥熙被人非議的多了,子女亦不能免,尤其是不學無術的孔令俊。議論她自然要議論最值得議論—當然也可能是孔二小姐唯一可以議論的—她的私生活。重慶狹小的高官圈子裏有人說孔二小姐如何如何,就有人立刻附和,久而久之有人順帶把姜希婕和王霽月的事也說出來了。

拐彎抹角她自然也會得知,狹小圈子裏的傳聞和有人放臭屁沒有什麽區別。這臭油味是躲不掉開是什麽的?幸而從目前傳言的內容,無非就是“傷風敗俗”“罔顧禮教”“不孝有三”“嘖嘖嘖嘖”這一類,還沒有上升到禍害國家大事的眾矢之的的境界,而這多半是因為她們倆的努力工作和人品的正直,雖然說不上挑不出錯處,但沒有大是大非。

唉,十幾年了,傳的也沒什麽區別,她想,遂回家告訴了王霽月。王霽月厭惡社交場合,疏遠絕大部分沒什麽關系更不想去巴結的人—她厭惡巴結這回事,就像厭惡她父親的作為。但這玩意兒就跟親爹一樣,你身上帶著他的基因,他是你親爹,這回事你無法選擇,你得一輩子帶著—不論你是被陰影所籠罩還是超越它,你得帶著。

王霽月聽完大致內容—當然不需要再去重現那些原始內容—“呵,這麽多年,也沒說點別的。就沒有人羨慕你我雙宿雙飛恩恩愛愛之類的?”“欸?”姜希婕一楞,合著你還挺想聽啊?“改天我給你打聽打聽去?”王霽月假裝抽她一下。

說的多了,被說的自己也有點審美疲勞。而且她覺得這麽多年了,連這些嚼舌根的主都知道她們倆生死相隨如膠似漆,除了人沒死和梁祝也差不多了—總該有人羨慕羨慕她們的愛情吧?倒也不是就多麽想聽,就像吃慣了一種菜肴,總覺得應該往裏放點啥會更好吃,可是總扒拉不出來。

姜希婕道:“說不定有呢。但那麽想的人只怕不會出來說這樣的話吧。”說完把狗飯盆給勝利遞過去,勝利搖著尾巴跑過來,埋頭大吃。“我說養狗是對的吧,看家護院,增加多少樂趣。”兩人坐在院子裏,她翹著腿,伸手去摸勝利的腦袋。王霽月點頭。

在姜同禾和姜希澤的身份的雙重庇護下,兩個孩子上下學早就被幾個警衛—即便瘦的可憐—給保護起來了,南岸也算比較安全的。平日裏大人們也覺得出門上班的地方都算安全,在家也沒什麽可怕的,畢竟不是那真正有著可怕決策權的人,還怕招來什麽暗殺嗎?以前這麽想著,前幾天卻發現不是。

先是有人企圖半夜爬墻被勝利給發現,後又有人企圖在狗飯盆裏投毒—投毒的人倒黴的被郭師傅抓了個正著。郭師傅和勝利感情不錯,一看那人正在往狗飯盆裏撒什麽粉末,直覺不對,勃然大怒,把人揪下來打了一頓—個大還是有好處的,打起架來占優勢,更何況生氣了。

是故,姜希澤怒氣沖沖的把翻墻的人送上了山。不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是準備打誰的臉,還是殺雞儆猴,本來姜希婕盤算她哥哥會動用私刑,結果居然沒有:他那張臉明明寫滿了憤怒的不可置信。

“我本來以為,會沒事的。雖然也不怎麽光榮。要是真出事了,別人倒該說我是活該了。”王霽月眼神低垂,苦笑的搖搖頭。審出來說這人是76號買通了的,對上峰的行動目的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要進一步毒殺全家。“你也信這話。我都不信。現在他們審出來的話還有準?也不知道是騙誰。到底是什麽,只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事情過後姜希澤好幾天都沒回家,面見不上自然無從打聽此事。總之姜希婕是不信的,她覺得這樣的暗殺幹的太沒有技術含量了,其中必有貓膩。

假如以為這麽愚蠢的行為真的能起到什麽行為,未必有的太小瞧他們家了。

“就算我不信,我倒覺得爸爸是真的失勢了。”她搖頭的樣子,倒像是個看見子侄輩小男孩做了錯事無可奈何的家長。“你也別想那些。你不是已經。。。”這種話似乎還是不該由自己來說,姜希婕深吸一口氣,做個心理準備,“當叔叔已經死了麽。”“我當他死了,倒不當浩寧是死了。我希望活著的,卻死在憲兵隊大牢裏。來日抗戰勝利,克覆中原,公審戰犯,抓住爸爸這樣的,只怕坐牢幾十年也是輕的,不知道殺不殺他,我也不知道他犯了多大的罪。只怕到了那時,我還得給他探監,收屍,安葬。”她長嘆一口氣,“你知道嗎?我什麽都可以做,也覺得他的生死與我無關了,反正該拖累的都拖累了,我只是希望他既然在那裏,家裏祖墳總麻煩他照顧一下,特別是媽媽。”

姜希婕點了點頭,在她眼裏,王霽月說這些話的樣子,就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要怎樣的時代和變故才能把一個人對親人的感情徹底折磨殆盡呢?她竟然分分秒秒都在實踐著這樣的答案。

“罷了,”她手伸過去牽著王霽月的手,王霽月擡眼看她,“別想了,現在能不考慮就不考慮。你還有浩蓬,還有我,你可是要對我負責啊。”說畢開始賣弄她那經過妖孽般的面容加工就變得勾人魂魄的風情。

她們倆倒是你儂我儂,這八月的夏日夜晚,姜希婕逃出了無聊的交際宴會,自然有人不舍得投入這場宴會。比如本來不應該在的傅儀恒。她受上級指派參加一個交際宴會,畢竟她的身份好拿出手,何況她家裏的確希望她去,即便她出席有一種閑雲野鶴突然食人間煙火的不真實感。但她必須來,當面的交換一些事情。上面有任務她要做,她自己也有。

比如此刻,任務完成,該她走了,她卻沒有,準備留下來找個人。

“啊呀,傅小姐!好久不見了!” “陳部長!啊呀,還是該叫你董事長!”“欸,我還是鐘意你叫我部長!畢竟教育事業感覺更光榮一些!哈哈哈哈。”兩人皆是一陣大笑,傅儀恒眉眼之間示意對方隨她來,對方似乎也有意找她要點什麽,“我聽說家驊也不在上面幹了?”“嗯,你風聲倒快!”對方一笑,傅儀恒瞧他手裏的酒一滴不少,“陳部長養生之道甚是了得啊!”對方又是一陣笑,笑著笑著好似有話要說,傅儀恒遂把耳朵貼了過去,

“我們想除掉一個人,戴笠那邊已經沒有辦法了。我正想和兄長想想辦法,聽說之前你在上海門路不少,這次有沒有?”

對方眼神甚是真誠,傅儀恒知道他想要什麽。但是現在關露也已經不在李士群身邊了—就算在,她也不是主要聯絡人,沒有上級授權給她或告知情報,她也沒有什麽可以交換的。

何況組織自然這樣的事發生。反正總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現在他們理應和鷸蚌中的一方達成協議才行。但是,陽奉陰違的事情,放眼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時空到處都有。

“部長,你這和買我的命有什麽區別啊。”巧笑嫣然,對方也是無奈的笑笑,“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找你。但凡有個什麽好法子,我想也輪不到我來找你了。”

傅儀恒很是佩服此人。和戴笠手下的某些人不一樣,這兄弟二人做事至少算是頂天立地。人品可昭日月。想到76號,她恨。恨起來牙根都充滿了想將對方撕碎的欲望。假如此刻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是別人而是她,她可能會選一個合適的時機殺了李士群,即便這人可能能給組織派大用處,但,

投敵的人比敵人更可惡。而借刀殺人的效果永遠比玉石俱焚好。她自問不是項羽,大概不願意自刎江東。思來想去,靈機一動。

“唉。。。陳部長,不是我推辭,我是真的沒有什麽手段了。你也知道,我長期被邊緣化的,如今更是這樣。還是現在老董在任,我稍微輕松一點。不過,”總是這“不過”二字後面的內容最動人,對方把耳朵湊了過來,“周佛海啊。戴老板沒說?”對方果然一臉驚詫,“唉,你說這兩家之間何必鬥來鬥去的呢!戴老板也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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