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有人在瀕死之際會為了一袋口糧而殺人,有人會在掩護上級逃亡的路上為了一箱金條殺人。傅儀恒從八路軍辦事處聽說項英一行被副官所槍殺,而此人劫掠了所有財務之後就下落不明了。她卻意外的不想知道。

以前她還有非除掉不可的人,現在沒有了,她游走於不知道明天又要出賣誰的地方太久了,她現在只有達成不可的目的。恍惚間她似乎開始理解為什麽古往今來那麽多王侯將相都不擇手段了。

已經是春天,後方的生活越來越困難,傅儀恒曾經勸大嫂,不要放心不下兩個女兒,到國外去和小兒子侄子們團聚好了。大嫂堅守氣節,結果現在歐洲已經不安全了,也出不去了,老人家生病了。傅封瑯也因為在前線負傷而回到後方修養。既然如此,傅儀恒倒是願意更加逍遙的幹她自己的事情,比如照顧王嬋月。

王嬋月日以繼夜的當一個合格稱職的外科醫生已經三年,這三年的經驗簡直比太平年月十年的經驗積累的還多。尤其是姜希婕受傷以來,她在醫院的時間遠遠超過回家的時間,那南岸山上的院子好像只是一個洗浴間,病房裏的行軍床才是她的床。至於傅儀恒想在什麽地方碰她,辦公室固然好,但這碼子事純屬臨時起意,什麽時候天時地利人和都剛剛好,別說傅儀恒那個老狐貍,她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原來都一個人的思念是可以這樣清晰強烈的具體化的,傅儀恒很乖的不往天天查房的王醫生脖子上打戳,王醫生做不到,她內心充滿了占有欲。即便每次她們匆匆纏綿結束她總要埋怨傅儀恒白日宣□□狗肺,但是每吻她一下自己的渾身疲憊似乎都能得到解放。

結果有一天她們從病房外過,傅儀恒臉還紅著腿還軟著,聽到幾個病人家屬討論年齡與欲望的關系。傅儀恒聽了只是笑,王嬋月聽了臉噌一下就燒熟了。傅儀恒拽著她的手,“你臉紅什麽。我都沒臉紅。”她就惱了,伸手去掐,直讓傅儀恒躲進了姜希婕的病房,王嬋月才住手。

也是更羞更窘,本來王嬋月是要來勸阻姜希婕不要著急出院的—反正出院了也不過是回家養著,特意給誰騰病床嗎 這一下反而像老夫少妻鬧著情趣式的矛盾,被娘家人抓個正著:王霽月照舊溫良賢淑的坐在姜希婕的床邊,姜希婕照舊趴著等著王嬋月來檢查傷口,兩人還拉著手。這會子更是笑瞇瞇的看著她們二人一個跑一個打跑進來。

不知道王嬋月是因為羞還是因為在辦公室時窗子忘了關嚴,當夜竟然著涼了。她自己也壓抑於自己的生病,按理她的體質沒有進步也不至於退步,工作強度也好飲食營養也罷,沒有變化,為何突然生病?傅儀恒只好跟她說,一時著涼,意志力又有所懈怠罷了,乖乖吃藥。說完勺子就伸了過來。

做醫生的不好抱怨藥苦,只得喝了這中藥湯。同理床上的病人也是一樣。姜希婕的傷口恢覆的緩慢,長是長合了,雖然留下一點疤痕,但是她疼,每個都疼,總讓王霽月懷疑是不是裏面還爛著,也不是,就是疼,只能說養傷期間保暖條件不佳,風濕總歸要得。而且她現在是活天氣預報了,只要哪天右手擡不起來了,那就是要下雨了。她自己倒是堅強的很,專註練習起左手來。只有王霽月看著難受。姜希婕笑她,“別想那麽多,手臂還在就行。至少還是全須全尾的。”

趙媽一向對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丫頭不吝嗇毒舌,姜希婕說她是一天到晚變著法餵豬又還要罵豬吃得多的那種人—趙媽一邊想辦法給病號和病號的貼身侍女做好吃的,一邊挖苦姜希婕雖然吃切了小半個胃,食欲可是不減。其實她每天把食物都盡量弄得軟和好消化,就怕姜希婕的消化系統跟不上。姜希婕現在是食欲不減,但是單次食量明顯下降,她也不敢硬填自己,遂想自己在病房裏準備個小火盆隨時熱隨時吃—結果呢?結果就是引發她們家開始自己燒炭了。

想到這個她心裏就難受,她和王霽月的工作舍棄也無所謂,畢竟那點工資不但杯水車薪,於她們各自的家財而言也是九牛一毛,只是不願意兩個人都被耗在醫院這個地方,讓家裏家外所有的事情都是其他人承擔。飯館生意早已不做了,物價飛漲糧食減產,別說盈利,根本就做不下去。本來打算給郭氏夫婦錢讓他們回涪陵鄉下去,但他們不願意,說回去也是沒有出路,寧願在重慶留下—何況孩子還因為姜家的關系在較好的學校裏上學,有吃有喝的。徐氏慣是豪邁的很,拍板讓一家三口留下,和那個最開始的幫工廣仔一起加入了趙媽的種菜大軍。姜同禾本來覺得這和地主無異,有點排斥,徐氏直接罵他,說我們一不外賣二不收租,自給自足,還不要國家救濟,你倒是說說我哪裏不對?

至於後來收留的另外兩個廣仔,則主動參軍去了。連大廚師傅都背上鍋子給部隊做飯去了。徐氏拍板完家中大事,就不管了,專註於繼續發揮她作為常務理事的光熱,像是一種家族傳統似的把家中雜務留給媳婦們,反正兩個兒子是無法指望了。傅元瑛身體痼疾難愈,不便外出忙碌,但凡拋頭露面的事情都留給了徐德馨—想到這裏王霽月就覺得可嘆,因為政府明令禁止公務員的工資上漲,現在保育會管理層面做事的人都是官太太,一部分人效率嚴重底下,另一部分像徐德馨這樣的雖然自己奮力,也不能和那些朽木撕破臉,日子也是不知道要怎麽過了。傅家姐妹在內操持一家子的事,不能勞累的傅元瑛殫精竭慮,照顧孩子計算開支,讓妹妹元娥出去跑,又會擔心會不會受傷,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心血熬幹自然要虧自己的元氣,傅元瑛身體也開始弱了下去。

那塊靈芝雖然不大,卻硬生生被姜希婕分成三份,自己留下小的那片泡水慢慢吃,稍大的存起來放回家中以防萬一,最大的那片讓拿回家大家一起分食。王嬋月跟她說的一切有益於恢覆的事情她都照做,她只想盡快痊愈,最好能在自己生日之前出院。她能徹底痊愈就是全家目前能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因為除了這個消息,其他的都說不上好。

姜希婕最後沒找傅儀恒去打聽弟弟的下落,覺得不太好讓傅儀恒再去冒這個險,無論她現在還是不是“紅”的。最後帶來消息的是姜希澤,說希峻現在在八路軍當團長,挺好的。當哥哥的還專門強調,光棍,倒也沒糟什麽鄙視,人家聽說還挺喜歡他的。姜希婕問,你告訴大伯和大哥了嗎?告訴了呀,他回答,爸爸就哼了一聲,大哥打回電報說,知道了,說想問一問這家夥打仗打的怎麽樣。姜王二人無奈的笑,連王霽月都要感嘆,大哥真是個兵癡。

姜希澤轉而說道,浩寧也在八路軍,團一級的參謀。也挺好的。說發現那邊似乎非常喜歡這種“棄暗投明”的主。王霽月搖頭,“要這麽說,我也沒有什麽意見。我們家這個樣子估計在人看來就是這樣。對了,有,”她想問她父親,轉念間想起叔父嬸嬸兩人掛念兒子,“浩修怎麽樣有什麽消息嗎?自打來了重慶,快三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如今歐洲打起來了,我怕租界也不安全了。”

姜希澤頓了一頓,大概在心裏權衡了一下該不該說,然後低聲道:“王浩修一直躲在租界裏,似乎也不像之前那麽花天酒地。自從上海站被破壞之後,我們也斷了一段時間那邊的消息。現在唯一知道的是,你父親在那邊做官,浩修過的還可以吧。你有消息要帶給他”王霽月輕輕搖頭,“也沒有。我不太能理解他為什麽要留在租界,當初也不過由了他喜歡。其實也想勸他能走就走,不過現在都這個樣子了,只怕也走不了了。”

姜希澤看了看她,認真讀王霽月的眼神和表情,王霽月心裏沒鬼自然也就好奇的看回去。姜希澤良久道:“浩修是個好人。有的話我現在不能說,但他是個好人。有功於國家的。來日打回去了,要給他發勳章的。”

王霽月聞言一楞,倒也沒有再問,心知也許問了反而是一種危險。

是啊,危險。其實他們家才是最容易被各路人等盯上的吧。她們自己,才是最容易被放冷槍的。

姜希婕成功在五月初生日的前一天出院回家—基於她自己的努力—第二天一大家子人在家給她開開心心的過生日。夜裏回到自己房間,王霽月讓她脫光了躺下,拿著熱水熱毛巾要給她擦傷口。姜希婕看著床頭放在一個綢緞小包袱,打開來一看,是自己的鐲子,碎了,碎得徹徹底底,王霽月也許試圖拼過幾次,但因為缺損,拼不回去。

“別看了。”王霽月在背後柔聲說,“看著我也難受。”姜希婕麻利的給它包回去,等到擦完,王霽月給她蓋好被子,她翻個身做起來拉著王霽月,握著她的雙手,“以後回去了,找最好的玉匠,一定給它拼回去。”“這麽碎,只怕無論如何修不回去。”“那我就永遠帶著它,碎了也帶著。”王霽月摸著她的臉頰,嘆了口氣,“我不怕它碎,碎一千個一萬個也不可惜的,祖傳也無所謂。你好好的,就夠了。”說著也想把自己那個褪下來,被姜希婕阻止,“好好的,不許拿下來。”“信物哪有沒了一個另一個還留著的道理?”“那你也得戴著,以後遇見了何時的人再給她不遲。”

“好。都好。”

她在家沒修養幾天,政府那邊又來人請她回去上班,她說等到六月看身體。其實內心更想在家照顧家裏,可大伯又勸她出去報國—心裏又翻起白眼—還未及想好,她們都還在休息,前線傳來傅元弘戰死中條山的消息。

說他所部被圍,突圍無望之下,拔槍殉國。傅家姐妹回娘家的同時,姜希耀突然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