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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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弘死在中條山的時候,他的上司唐淮源軍長已經戰死,而他自己被炸斷了一條腿{55},聽到軍長殉國,心中悲痛,遂舉槍自盡。身邊的官兵只有兩個成功突圍回去。否則外界尚且不能得知他們的生死。

五月底的時候,殘餘的軀體被帶回重慶。傅家說讓兒子先回到父母身邊,來日國家光覆,再把他葬回太原。迎接的陣仗自然遠比不上張自忠靈柩回渝時的盛大,但自發來的親友不少。空軍中有傅家的舊識,主動請纓用飛機把靈柩運回來。傅封瑯夫婦年紀大了,被兩個女兒攙扶著站在機場上等著。姜同禾作為姻親,也作為委員長派來的代表,同樣率領自己的一家老小在機場迎接。姜希耀本來在長沙前線,但所部缺損嚴重,他自己也負傷,陳誠硬把他調回來,讓部隊補員,讓他也休息一陣。怎麽想得到恰好趕上好友陣亡呢?自打戰事開打,四年多他就沒怎麽在家呆過。本就抑郁無奈的回調還趕上了這樣的事,他站在父母背後,看著一旁弟弟和弟媳扶著霎時蒼老的傅封瑯,恍惚間明白了何謂忠孝不能兩全。

軍人殉國,天經地義。他自問能幸運的在長沙前線只是負傷而返,多虧了頂上優秀的指揮官。

傅元弘是傅家這一代人中能力和品格最優秀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繼承了從軍傳統的孩子。說他有乃父乃祖之風毫不過分,就是那種傳統的只懂打仗旁事木訥的人。為國打仗,不曾娶妻,遑論子嗣。他父母滯留在瑞士,現如今也不敢把消息告訴他們,怕傅居胥夫婦身體不好受不了。如今他死了,對傅家而言,這條脈就算是絕了。

軍政部發了褒獎令,他連個收取救濟金的遺孀都沒有。所部剩下的點點官兵替他情理遺物,除了剩下的一點軍餉之外,都是經年舊物—洗舊的衣服,幾封書信,姜希耀送的鋼筆,一只外殼破損的懷表,沒了。

靈柩被擡下飛機的時候,姜希耀作為代表去擡棺,一路擡到傅封瑯面前。他目不斜視,也沒有紅了眼睛,一如既往沒有表情的履行職責。傅封瑯夫婦扶棺大哭起來,姜希耀聽過無數哭陣亡者的哭聲,哭無辜死難者的哭聲,但戰場上他心如鋼鐵,不曾動容。此刻他看著兩位老人嚎啕大哭,身後著黑衣的女眷們也哭個不住,他感覺自己的心裏某個角落的鋼鐵正在如同墻皮一樣剝落。

傅儀恒走過去安撫大哥大嫂,自己其實也心痛的很。她比侄子侄女們大不了多少,小時候她就是院子裏那個刺兒頭,帶著這群孩子鬧。有愛跟著鬧的,有作為大姐姐要帶頭乖的,還有隔壁院子爬墻上房的姜家三個孩子。那個時候的傅元弘是個善良的男孩,連一只飛鳥都不願意傷害。後來等到自己浪跡歐美回到家鄉再見到歷經風雨的侄子,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即便在自己面前還會變成那個連小鳥都不願意傷害的少年。

她沒問過他為何矢志從軍,為何想著效仿霍去病,日寇未滅無以為家。他從來吝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也少寫家書來,如今,

如今已經是冰冷的棺木中長眠的軀體。

良善英勇的國之精英戰死沙場,渣滓們卻僥幸活著,還占據了不該的光榮和幸福。所謂報應不爽到底在哪裏?每當此時她就覺得這樣的世界無藥可救,需要狠狠的砸碎之後再建立一個新的。

一定會有一個新的世界,每個人都可以得到應得的,不再會如此的痛苦扭曲的失去和消亡。為此即便付出自己的全部都無所謂。

她走過去張開雙手抱著大哥大嫂,老人家全部的生命力似乎已經隨著年青人的早逝而流失殆盡。

五月底,王霽月恢覆工作。姜希婕卻還是在家休養。固然傷口早就愈合,王霽月說什麽都不同意她出去,要求無論如何等到天氣涼快再說。反正出去也無非是那些事情,她倒也寧願在家呆著,甚至於由於這一年多來的親密無間和空襲帶來的心理陰影,她很不放心王霽月出去。可是不去也不行,無論從個人理想的角度還是社交的角度王霽月都有必要回到崗位。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姜希婕最好不要添亂,一向精神頭十足堪比幾十年後居委會大媽的能量的常務理事姜徐氏一夜之間轟然病倒,回家躺著了。

徐氏已經是六十二歲的人了。原先在南京時自然不顯老,到了重慶之後不知道是因為飲食不如往日還是繁忙艱苦,總之六十歲的徐氏衰老的很快。親家公親家母因為傅元弘的死訊而備受打擊,傅家姐妹都在那邊照顧。這會子徐氏也倒下了,倒像老天爺捉弄她們家似的,老人家挨個倒下,年青人集體侍候病人。

五號這天,姜希婕和趙媽在後院一起擇菜—要說吃的,比她們之前在上海沒法比,和前兩年也沒法比。糧食減產很嚴重,她們家還能有這些吃,比江對岸的貧民好自是不說,比一些同樣住在南岸的清白官吏家也好,就是趙媽的功勞。姜希婕回家後沒幾天就下地窖去看自家的存貨—第一件就是開箱看金子,嚇一跳,轉頭問趙媽,趙媽說,都買糧食去了啊,你以為呢。

“今年比去年更難了,往山上放雞都不可能,自家糧食也沒有多出來,雞都餵不肥了。”趙媽一邊看自己手上的菜一邊看一眼姜希婕手裏的菜,嗯,越來越會了,這孩子就是聰明。恍惚間她想起自己剛剛在北平遇上這家人的時候,姜希婕她娘還在時候,幾十年了,“唉,我還是想趕緊回去工作,這樣總能聯系上那些老人,能找他們多買些。要不然等到在市面上買就太少了。”“我看也夠吃。有我呢。別擔心。”“大嬸昨天還在說,看自己這副樣子就覺得不如趙媽你。說人還是應該多幹活,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幹,現在身體就不好了。”趙媽沒理這茬,專心想了想要做什麽之後道:“小姐,你就好好在家養著吧。等真的好全了再要什麽不遲。畢竟是死過一回的人。。。”

趙媽沒說下去,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頭去看柴火了。

生死總在不經意間劃下界限。當晚王霽月回來有點晚,大概快八點半才到。幸運的是到了南岸才聽見防空警報,她才快步往家走—除了和姜希婕在一起,別的哪一種死法她都不要。而與她同行的幾個普通職員都滯留在江中,躲在擁擠的防空洞中,活活被悶死。眾人次日得知此事,皆心有餘悸。輕易一個閃念,就可能將性命交待。姜希婕越發不能放心。

時間在流逝,戰局的發展於她們不利。身體好的人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倒下,患病者無法得到及時的治療。王嬋月一天比一天憔悴了下去,據傅儀恒跟她講,現在只要王嬋月回家,總是第一個伺候她睡下去,什麽都不要想。她也總是沾枕頭就著。傅儀恒說最近家中喪事繁雜,王嬋月要避諱,自己回家睡,希望姜希婕幫忙盯著她點,讓她早點休息。說這話的時候,姜希婕註視著她的美麗的眼睛和眼角的細紋。

也許在王嬋月眼裏,這細紋也美麗的無可救藥吧。

而她自己也是時常痛不可當面目扭曲的,兩位兄長一個養傷一個病殃殃的,其他人也多有小恙,體質不佳。唯有王霽月一直堅韌而溫柔,像女神一樣堅定地站在眾人面前。

夏夜王霽月回到家中,吃完飯回到自己屋中,她像慣例一樣讓姜希婕脫光檢查傷口。沒想到姜希婕拉著她去洗澡。“你幹嘛?”“你想看,那就一起洗好了。”王霽月微笑,剛想推卻不就—姜希婕就轉過身來雙手摟著她的脖子賣弄風情,“別跟我說你不想。。。大半年了。。。”

“像你這樣的美色。。。”“嗯?”“說你禍國殃民,都是輕的了吧。”“你口口聲聲說我禍國殃民,你不也。。。”王霽月跟著她進了浴缸,也跟著她扒光衣服,沈在水中,姜希婕還想逗她,哪知道她已經伸手攻占關鍵部位,姜希婕自然被嚇了一跳。驚訝不及消退,電流霎時穿過全身。她倒不後悔撩了王霽月的火,畢竟讓她動手王霽月也不會同意。

“。。。你也有。。。忍、忍不住的時候。”她只好摟緊了王霽月的脖子,王霽月但笑不語,張嘴輕咬她的耳朵。

水聲良久漸息,王霽月從後面環著姜希婕,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姜希婕還想動彈,王霽月貼著她的耳朵說:“你是病號,體虛呢,不要胡鬧。”姜希婕笑了笑,側過臉就看見微光中掛在一邊的王霽月的衣服。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何止是顯舊。只是因為小心,才沒有破損。

“改天我手疼的時候,咱們別在家休息,”“嗯?”王霽月蹭了蹭她的鬢角,“去城裏,找家裁縫鋪,給你做新衣服。”王霽月噗嗤一笑,“做什麽新衣服,當初的衣服都在箱子裏放著。不方便穿罷了。”

姜希婕翻過身去吻她,一言不發,直到王霽月制止她,趕在水涼之前給她洗完。姜希婕又偏要打開箱子看衣服,一直翻出了當初兩人一起做的旗袍。天色尚早,她偏要一起換上看看。結果穿上才發現,腰身處竟然瘦了。是傷病,是操勞,年華已逝,髀肉也不再覆生。反而倒不是什麽好事。

她走過去環著王霽月的腰。不知為何重傷之後人反而越發脆弱。王霽月明白她的心思,就一邊由她抱著,一邊走向留聲機,抽出唱片,放下唱針。

歌曲是百年之前,曼舞也恍如隔世。傅儀恒路過姜家,本來準備看看王嬋月回家沒有,有沒有好好休息—偶爾找一找當年逾墻的情趣也好—卻聽見舊日音樂,想起原先在巴黎的日子,人,理想,熱情,選擇,

選擇。

人一生也許只來得及做一兩個最重要的決定,然後往下的一生,都已經因此決定了。

她看了看王嬋月屋裏,暗無燈火,她留在暗處聽了一會兒貝多芬,抽了根煙,然後兀自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55}真實歷史上這段經歷屬於寸性奇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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