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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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希婕病榻上還註意了一番時局變化。等她好多之後,新年時分,同事們紛紛來看望她。她也知道,並不是同事們冷血寡情,而是只有新年他們才會有空。冬天她已經可以自己翻身自己移動了,睡覺也不用一直躺著。前一天頭兒來看了她就說第二天帶著所有同事一起來。等頭兒一走,她就開始在哪裏清倉查庫,想收拾點什麽給同事們。前一陣子來看她的人太多了,最高頂到夫人,往下自己的同輩小輩都來過,舉家也好獨自也好各種陣容都來過,於是探病送的禮品也是一大堆。有用的沒用的,每天兩個人在病房裏就感嘆這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頂級權貴,夫人來的時候本來想給她們換頂級病房,被拒絕之後就張羅了一堆進口藥品和補品,不日還派人送來一個其貌不揚的麻布袋子,打開一看,靈芝{53}。她來看姜希婕時尚是初秋,她遂明令自己的廚子每天做魚湯給送過來。如此一直喝到後來夫人第二次來看她,看見好多了,又問了醫生,這每天的奶白魚湯才算斷了。

王霽月問她什麽時候和夫人關系這麽好了,她想了一圈,說只是當年婚禮見過,後來偶爾會在重要場合遇見,說兩句話罷了。也許是曾經父親幫過什麽,有過舊識,現在自己又出力甚多罷了。說不定和徐氏和倪老太太的親戚關系也有點關系吧,或者看在大伯面子上也未可知。

總之是上一輩的事情,她說,我自然是不知道了,從來都不知道。

後來徐氏來了,姜希婕好奇問一問,徐氏也不答,找話岔了過去。

次一等的顯貴們過來,多半顯擺自己能送出緊缺的物資。等人家走了,姜希婕再和王霽月一起看,看著看著她就生氣,殊不知這些東西有不少都是曾經過她的手撥發的,到她手之前,就會被揩上狠狠一層油。起先她只知道是被揩油,現在知道被誰拿了!王霽月安慰她,說不定人家也是正常買的呢,“比如林主席{54},他的為人你清楚的很。”她當然清楚,老爺子來的那個下午,她醒來,渾身依舊疼痛,瞥眼卻看見胡子飄擺的老爺子淚眼朦朧,活像來給她父親吊喪時候的樣子。她想起身和老爺子說話,老爺子拄著拐杖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哭,讓她不要亂動,要好好養傷,說著說著就開始懷念,開始感傷,說什麽你弟弟已經管不著了,現如今你父親就只有你一個孩子還在了,你要也保不住了可怎麽辦。

那段時間她隔三差五就要發燒,除了她自己,其他所有人都擔心她要死了。其實那是傷口愈合期間正常的反應,畢竟她也累了這麽久,體質也有所下降。等到她不再發燒了,天氣冷了,她的那塊取不出來的彈片就開始疼了。重慶多陰雨,濕度也大,一疼起來她連手都擡不起來。王霽月看了心疼,烤火熱敷什麽都上了,也沒什麽用。趙媽不知道哪裏搞來的艾草,王霽月天天給她肆無忌憚的艾灸,也不見什麽用,只不過緩解一時罷了。

姜希婕安慰眾人,不要擔心,說不定過兩年就長出來了呢,會好的,會好的。不知為何自己反而不擔心,好像人死知道自己會死,不死就知道不會似的。

奶粉是現在最要緊的營養品,有人來探望,若是沒什麽好帶的,就帶一兩罐奶粉。姜希婕總是自己留一點,其他全部給送回家—美其名曰反正多出來了,大家都喝好了。拿回家裏,一是留給了孩子,二是給了傅元瑛。可惜即便如此,傅元瑛的身體也就比這個傷口還是新鮮的病號好一點點而已。王霽月有的時候想找妹妹給開一點止疼藥,姜希婕有時候疼起來整夜睡不著。王嬋月搖頭,說現在給她開止疼藥已經不可能了,別說走後門托關系,沒有就是沒有,剛從手術臺下來的重傷員也沒有止疼藥可吃。

姜希婕搖搖手說沒事沒事,忍忍就過去了。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冬日小雨,王霽月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動作遲滯了一下,就知道她又開始疼了。趕忙走過來把她按回病床上,蓋好被子,自己整理明天可以送給同事們的東西。“那還有包糖,可能不太好吃,不過反正咱們家孩子也不愛吃糖,送人算了。”王霽月應個好,又嘆口氣,“你啊,就是個操心的命。”姜希婕笑了,“你不知道。。。不知道老人說掌紋碎的,就是操心命啊?這都是與生俱來,我也沒辦法呀。那下邊好像還有,還有,那啥,”

“我知道。我收拾的我還不知道?”王霽月把手裏的一個袋子拿起來揚了一揚,姜希婕也就無聲微笑著看著她背影,唉也就這種時候說了這樣的話她不瞪我,受傷也是有好處的呀。。。

王霽月不知道她心裏冒著這些糟糕的老婆奴念頭,把想要送人的打包收好之後,去桌子上倒了杯熱水給她遞過去,讓她抱著暖一暖,然後自己坐到另一側開始給她念念報紙—兩人呆在醫院,基本遠離了外界生活和變化,原先四通八達的信息渠道,如今只是報紙了。而且病房也變成單人—不是專門留下,而是突然之間沒人住。問王嬋月是為什麽,她說,一是住不起,二是死的多,三是住不起就只有死了。

世界的殘酷正是如此。一群人死了,騰出來的空間立刻被別人所占領,讓這些人活的更加好。人類的文明雖然進入了所謂的現代,依然是弱肉強食的社會,毫無更改,與野獸也無異。

報紙上有關於皖南地區國共沖突的報道,王霽月念著念著,到具體的戰術啊派遣啊這些未必可靠的信息就不念了,一邊翻著下一張報紙一邊和姜希婕說到:“這還沒打回去,自己內部倒還亂了。真是一時不爭權奪利都不能。”姜希婕仰面躺著,右手握著搪瓷水杯,左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古往今來都是如此,政敵之間鬥有什麽,怕的是你以為是你朋友的人,其實背後捅你一刀。”“我倒好奇,傅姑姑會怎麽樣想這件事。”“你覺得她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她們關於傅儀恒的“顏色問題”,但二人察言觀色,總覺得姜希澤提到傅儀恒的時候總是不太友好,上次的受傷事件更讓她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沒有,就是想問問罷了。否則我們總是對那邊不了解,也不知道希峻和浩寧怎麽樣了。”

“那兩個混球,一點兒信兒都不來。也不知道是忘了本了還是真的什麽信兒都不能傳出來。沒得氣人。”王霽月也搖頭,“你也可以找傅姑姑問一問啊。萬一她有門路呢?我不比你。浩修在上海,和爸爸靠的也近,但是一句也說不上,最好也不過如此。浩寧沒消息,我也不好找人去打聽。”

臟水分明是潑在別人身上,可惜是親屬,和潑在自己身上也沒有區別。

姜希婕伸出右手去牽她,她又把姜希婕的右手按回水杯,自己也覆在上面。曾經也想一想未來,覺得未來遙不可及。現在想一想未來,覺得也不會有比現在還糟糕的情況了。在她們各自的心中,倒是實在考慮起這個尋親的法子了。就算能分出個敵我,親人畢竟是親人,像是熱水一杯,雖然無大用,但是溫暖。

城中某處,傅儀恒才不知道自己還得派這個用場。皖南方向之事,她又插手不到兩邊的軍事委員會,她管不了。而且她隱約覺得這和當年肅反的事有關系,但也只是感覺,畢竟她不在現場,因為這段經歷的缺失還在延安一直被人另眼相看—所以於她而言,這樣的事,寧願不管。但此刻不行,她要協助潘漢年離開皖南根據地,前往上海。

風向變了,既然要坐收漁翁之利,就要達成某種協議。潘漢年離開的早,現在幸好沒有和項英在一處,能自由活動。但安全穿越國軍控制區需要打通一些關節。她只要能保證潘漢年到上海之前的行動,到了上海自然有他的舊識帶他引見李士群。傅儀恒一邊找敵占區自己熟悉的人,說有個老同學,怕被流寇打劫要回上海去,請過關的時候給開開方便之門,放他一個一般士紳一路過去就行。而這件事,她也只能知道到這個地方,往下潘漢年到底要在上海幹什麽,到底是與李士群接觸還是與日本人也要接觸,她就沒有資格過問了。

她也不介意,畢竟她手裏從來都是把76號和軍統的情報互相賣,在這雙方彼此懷疑還不會聯手對抗自己的階段。比如此刻,她打扮的普通許多,黃昏時分站在背光陰影處等人來。見一個拿著二胡的蒼老藝人走進了茶館,她也隨後走了進去,點了一壺茶。藝人坐在茶館中央開始拉二胡,她就喝著茶聽。藝人唱完一曲,眾人鼓掌,可惜打賞的不多,寥寥幾個人象征性的給點鈔票,雖然紙幣一日不如一日值錢,卻總有老派人堅守他們生活的體面。傅儀恒留下茶錢,幾張鈔票讓小二拿給藝人。這就走了。

快走到醫院,想到靠近了王嬋月,不能帶著工作上的壓力。她下午面見了幾個大員貴賈,虛與委蛇好半天,賄也行了,臉也賣了;晚上聽見二胡裏都不是好消息,她給的消息也是好壞參半,還不能給大的以免讓人家發現了怪異之處。她不知道那位同志的生活在哪裏,她甚至擔心會有人因為生計所迫而出賣情報。

可不是嗎,她自己收買的一些軍統和參謀部的職員就是因為工資太低而選擇出賣情報,他們只是要活著。可是一旦暴露,別說就此告別這行,別說逃之夭夭,等待他們的可能只是死路一條。

這仗打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她想,而今各求自保,自己呢,還有沒有當時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玉石俱焚的勇氣?她並不完全是她自己。王嬋月最近忽然總是跟自己說向往歐美,即便現在歐洲打了起來,她還是想去看看。傅儀恒能看出來,王嬋月也許並不是真的向往殘破的歐洲,而是向往著和自己一起走。向往擺脫這不由自主的命運和人生,學紅拂李靖,私奔。她知道明著提自己不好回答,也知道很難讓自己選擇,只好旁敲側擊來表達。

醫院勉強還有一點燈火,傅儀恒站在樓下,進去之前想先抽根煙。劣質香煙緩緩燃燒之際,她想暫時忘記今天的所有事情,卻不由自主的在心裏問自己,你也想走,可你走得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53}肆無忌憚的編排宋美齡哈哈哈哈哈

{54}時任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林森的政治觀點屬於西山會議派,但一向和蔣中正相左,是故雖然是主席,卻沒有實權。

今日叫你高官得做,駿馬得騎,但你身邊愛人必須要永遠放棄,你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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