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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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七八月在留聲機的古典鋼琴曲傅大小姐的爬墻中風風火火的到來,延宕纏綿的不肯離去。傅儀恒感覺自己爬墻只怕爬不了幾天了,因為姜希婕真的給小孩子們買了條小狗。典型土狗,看家護院的那種。王嬋月還跟她誇獎小狗多可愛,肉乎乎傻楞楞毛茸茸的。傅儀恒心裏翻個白眼,“等它長大了看家護院起來,你才知道它的厲害啊!”轉念又覺得王嬋月未必知道,她又不翻墻。

這麽說以後為了安全還是帶點什麽肉骨頭之類的再來?

沒想好,等小狗長大再說。

她之所以這樣輕松自然,是因為心底把握充足。至少現在需要她行動的部分不多。她在事實上已經屬於半暴露,上級決定把這顆棋子反過來用,讓她繼續暴露,暴露到敵人對她產生一定程度上的信任,再讓她去做一些自己人不方便做的事情,以便擾亂視聽。而且假如想幹點什麽一致對外的事情,也不方便讓誰牽線,那她也再合適不過。那天借姜希澤的口去威脅戴笠—她知道他們貌和心不和—也只是一種□□,她知道戴笠不會殺她,因為需要用,而且似乎殺她的場合不多,至少在整個南岸,沒有地方可以對她下手。在市中心,

想到這裏她又笑了,在市中心也沒人有這個本事。

她竟有幾分看笑話的心情,一邊在姜希澤的家裏和自己的情人幽會,一邊在心裏替她的兩個侄女婿覺得累。簡直比作壁上觀還可惡,何況還一邊從中漁利。

她那兩個侄女婿確實很累。王浩蓬沒日沒夜的和大老遠從美國取道香港再轉昆明過來的曾經的老師赫伯特·亞德利{38}一起一個頭兩個大的研究令人迷惑的密碼,他們老早就截獲了這個設在重慶周圍和日本人聯絡的電臺,但是抓不到人,也破譯不了這段密碼,不知道對方到底發送的內容是什麽—但不管是什麽,現在情況危險的是,日軍敵機飛來,蘇聯人送來的高炮都打不到他們。敵機來去自如輕易的轟炸重慶,重重防守形同虛設。

這段日子以來,轟炸日趨頻繁,每次截獲對方的發信都是在轟炸半個小時之前。王浩蓬拿去和魏大銘{39}商量,眾人一起研究了良久,大概能看出這是氣象數據。呵,個王八蛋!天氣好了便通風報信,以後晴天曬被子其次,躲空襲才是第一要務!

而今亞德利來了,他們便可埋頭破譯密碼。自從戰爭開始,他就很少見到最好的朋友姜希澤,姜希澤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只有重大戰略會議會見到他。有天有急事找姜希澤,本以為又要找不到,居然在大廳就遇見了,他便取笑自己這位連襟:“哥哥,人都說戴雨農神秘的不得了,找也找不得。我看你也快要差不多了。偌大個重慶城,鬼才知道你又去了哪裏!”

結果姜希澤臉色並不好看。王浩蓬只覺吃癟,這家夥是死活都不願意別人把自己和戴笠相提並論啊!

姜希澤覺得自己現在是不擇手段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和軍統的人混的久了,沾染這種氣息。前日他聽說亞德利和別人說到一份文件的時候,感嘆中國軍人對於破壞日本人的戰略物資運輸線幾乎是不計代價,他們炸了一艘運送物資的船、根本不計較船上也有中國乘客。他聽完頗想哈哈大笑,亞德利果然是不知道國人投敵之後的險惡。他訓練那些即將派出去的特工的時候,教他們的殘忍狠毒遠比這可怕十倍—否則,如何震懾那些賣國賊?

根據傅儀恒提供的消息,他聯絡到布在香港的棋子,才知道中統派出去的李士群沒有直接奉命去南京,而是和汪兆銘合流,現在拉攏了好幾個人,儼然在上海聚齊了!想到這裏他就想打人!當時派了多少撥的殺手到河內去刺殺汪兆銘,結果呢,一個都沒成功!一個都沒有!虹口公園爆炸案還炸斷條腿呢!現如今往上海派多少人也很難在憲兵隊的重圍中要汪兆銘的人頭了。

汪兆銘固然可恨,他想,但一個汪兆銘沒有多大威脅,真正的威脅是李士群丁默村這夥人。

哼,這麽一想,汪兆銘越發可惡了。

這一天他回家略早,沒想到姜希婕也正好到,兄妹倆難得坐在院子裏聊聊天。他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好像吐出疲倦一樣吐出去。“你們這些人這麽可勁兒抽煙,後方產業還得給你們騰點地種煙草。”姜希婕說的沒好氣,姜希澤只好疲憊的賠笑,“是是是,可是戰爭年代再要大家戒煙也不可能了。物資的情況怎麽樣?”“你是個高參,戰略物資你不知道?我要是你,巴不得樹上結的不是果實是彈藥,田裏的莊稼只要一個月就能熟。現在汽油這麽缺,我還巴不得每天都有用不完的桐油,有砍不完的桐油樹。”姜希婕說著說著拿過兄長手裏的煙盒和火柴,點了一根。姜希澤倒不訝異於她會抽煙,只是看著她,默默等待她的下文,“我不在中央銀行,我也不清楚國家還有多少錢,但照我算,我們離破產也不遠了。”說著輕蔑的一笑,“破產倒也不可怕,反正有人會捐錢,物資緊缺了,老百姓就會省吃儉用。可是,”她恨得咬牙,“我就親眼看著有的人從中搜刮分肥,我還不能管,我好想把他貪得那些錢都給他塞到嘴裏讓他吃下去活活噎死!”無處發洩憤恨,姜希婕只能把只抽了一口的煙給扔出去。

姜希澤無話可說。只能伸手去拍一拍妹妹的肩膀,跟她小聲說自己都看到了些什麽,什麽人騎墻了,什麽人投敵了,什麽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太多了。最後跟她歸結,還是他爹說的那一套,“正因為有這些骯臟,才需要我們去糾正。”姜希婕點頭嘆氣,道:“我有點想爸爸了。也不知道希峻也在過的怎麽樣。”“想叔叔什麽?”“我想他心裏難過,一輩子盡是失落。”姜希澤本想安慰,只是物傷其類,何況還是從小疼愛自己的叔叔,人生艱難的壓抑氣息從胸口湧起,讓他良久無語。

“你老在這裏坐著,還抽煙,不怕王小姐生氣?”他只好又換回嬉皮笑臉的語氣,“她今天休息,先回家來睡了。這會兒沒點燈,應該還沒醒。”“我說呢,這麽體貼。”“你少挖苦我。大哥什麽時候能回家一趟來啊。”姜希澤搖頭,“我要是你,我盼他不回家。回家就是勝利的那天。他們十一師{40}現在跟著薛岳在長沙頂著,擋住就擋住,擋不住就麻煩了。他算委員長的嫡系,萬一從前線下來就是回來拱衛重慶,那就麻煩大了。”“對了,王伯伯在哪裏,你們那兒有消息嗎?”姜希澤想說有也許有,但我不知道,軍統裏只有戴笠一個人有絕對的知情權,再往上就是何應欽,頂上委員長。他只聽到一點風聲,“我只知道最後他出現的地方是香港,上了去新加坡的船,是不是要去馬來不知道。他現在連親兒子都不告訴,浩蓬也不知道,我們也沒有情報來源。霽月問嗎?”姜希婕點頭,“她成天都擔心王伯伯會幹出什麽事來,”本來想直說,又擔心不妥,可是畢竟是哥哥,又和王浩蓬那麽要好的,“她總是擔心王伯伯投奔汪兆銘,給浩蓬招來禍事。”

她本意是想套點話或者找個安心,哪知道姜希澤苦笑搖頭,“這種事,要是真的發生就發生了吧。在我眼裏,能為害甚大的不是王紹勳。就是真要給浩蓬招來什麽禍事,現在也不是時候。你告訴霽月,別擔心那麽多。”

他總是告訴家裏人不要擔心那麽多,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只是遙遠的幻影,而非他已經陷了半只腳的泥潭。

背後傳來樓上傅元瑛咳嗽的聲音,姜希婕說:“我已經托人去香港買藥了,你有沒渠道送回來?沒有我就繼續在飛機上夾帶。”“嘖嘖嘖,你都學會夾帶了。”“哼,”冷笑之後,她想繼續說點什麽,可驀然浮起一股心酸和物是人非的惆悵,“想當初我想要從事貿易,可沒料想過今天會有這樣的用處。”姜希澤偶爾能從同事中聽到一些讚美,說令妹辦事效率高,在討價還價上有好手腕,巾幗不讓須眉,應該得到委員長的褒獎。

你們只看到結果,看不到過程裏的殫精竭慮。

樓上傅元瑛又狠狠的咳了幾下,兄妹倆聽見心都懸了起來,害怕是哮喘發作,幸好只咳了幾聲就停了。兩人都得坐在外面散散煙味才好回屋去,姜希婕問:“二哥,你後悔和元瑛姐姐結婚嗎?”“不後悔。”姜希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很多時候,我派一個出去,死了。我建議哪一支部隊過去打哪裏,敗了。悔不當初之後我都會想要是當初不這麽幹就好了,應該怎麽樣改變決策,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有的時候我也會想,我要是一直沒和元瑛結婚,她會怎麽樣,會不會已經出國去了哪裏,會不會沒有得病,而我又會是什麽樣子。一旦想到這些,就覺得可怕。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所以從來不會後悔。”

他轉身回自己屋裏去,姜希婕也轉身要走,不知道是不是剛從廚房吃完飯的小狗跑了過來,一個毛茸茸的肉球抱在姜希澤的軍靴上。而隨著汪汪汪的叫聲一起跟來的還有姜鄴姜潁。姜希婕看著兄長抱起小狗和侄子女兒一起玩的樣子,背影很開心,看著好想哭。

她嘆著氣回到屋裏,開門看見王霽月扶著額頭坐在桌邊,一張郁悶的臉。“怎麽了這是?”她走到王霽月身邊,王霽月也不說話,指了指床上。她扭頭看去,上面有張床單,床單上有血跡。時間已經久了,血跡顏色變暗。而且量相當少,只是在月白色床單上非常顯眼罷了。

她不明所以,回頭看著王霽月,王霽月給了她解釋:“嬋月的。”

啊,這,不是我教她的。我沒有這個癖好,我也沒有收集過。

“我說她今年這麽越來越活潑開心,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尤其夏天以來,簡直春風滿面的。今天我幫元娥找東西,找到她那間屋子去了,才發現她把這張床單私藏了。私藏!”

姜希婕想說,我讓你早點去和傅儀恒見面談一談,你不去,這下好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38}美國的密碼破譯之父。二戰中他在中國工作,為二戰對日勝利起了重要的作用。此處師生關系為虛構。

{39}中華民國軍統局主要將領,少將軍銜。電臺專家,受到戴笠將軍的重用賞識,擔任軍統局第四處處長。

{40}此處用了真實歷史上的著名的胡璉將軍帶領的十一師,是國軍五大主力陳誠十八軍的主力之一。當時的確參與了薛岳指揮的第一次長沙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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