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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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王嬋月值班,並不回家,沒能撞槍口。當然王霽月估計也沒打算給她來一梭子。她只是覺得進退兩難,你說要她指責妹妹什麽,並無可指責,她自己也不是一樣。可她總覺得姜希婕和傅儀恒是不同的,至少姜希婕是同輩,而傅儀恒是長輩。這逾越禮教逾越的過了,可是對於她們這樣的人來說,選擇同女子相愛,還有什麽禮教逾越不得?彼此未嫁,沒有介入任何人的婚姻,也沒有傷害了誰,

嘿,怎麽想著想著我還替她辯解起來了。

姜希婕坐在旁邊,想給她夾菜,揣摩了臉色,又覺得不敢。想想這幾年自己這個膽子是越發下降,難道是沾了地氣也成了老婆奴?也不知道算不算光榮,別人估計不覺得。但自己覺得光榮不就得了。想到這裏,這家夥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累傻了,居然輕笑了一下。

王霽月瞪她一眼,“你還笑?笑什麽?!”

這顯然就是沾了地氣的緣故,人都變了。她搖搖頭說沒什麽,認認真真當老婆奴。

王霽月卻兀自嘆一口氣,放下碗筷,伸手過來拉著她道:“我並不是,並不是覺得別的什麽,我只是害怕她受到傷害。大概就像父母嫁女兒,總擔心她被人家欺負,遇上個負心的。如你我者萬中無一,我,”她看著姜希婕的眼睛,永遠水霧彌漫的一對眼睛,她可以說已經看了無數次;從物理上來說,只是也只能看到姜希婕琥珀色的瞳孔,可王霽月總能從裏面看到她的靈魂,看到她沒有說出來卻清晰非常的話語。

好像真的已經是老夫老妻,她們的二十幾歲的所謂最好年華也快要過去了。好像說的話都越來越少,不再像少年時那樣遇上點什麽就要掏心掏肺,最真誠的話語反而不用說出來,只需要註視對方的眼睛。

兩人沈默,知了叫得有氣無力。王霽月想,好像不論什麽情況,但凡如此的時候,姜希婕的眼睛永遠在笑。她心裏也害怕也無奈也束手無策,但是她對自己笑了。

也許自己已經慣於依靠她了。縱然在事務層面各自分擔,自己卻一直仰賴她給自己信心,勇氣,意見,無條件的支持。

她像只貓一樣靠在姜希婕肩頭蹭了蹭。

第二天晚上王嬋月疲憊的回到家,她姐姐坐在院子裏等。遠遠的她就看見她姐姐像是古人的畫裏走下來的美人,坐在那裏,握著一把略顯破舊的蒲扇輕輕搖晃,半是扇風半是驅蚊,笑著喚她。她以為不過平常,她姐姐也不過晚上有空便陪她吃飯。吃完飯才想起來問從來形影不離的姜希婕去了哪裏,王霽月道她陪傅家姐妹去傅家了。她笑的玩味,讓王嬋月覺得有點不對,

“姐姐?”“嗯?”“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講?”難道是和傅儀恒的事情被發現了?嚇,雖然說辭準備了一套,臨到用時,張口結舌不說,機靈巧勁是一點都沒有了,她又只會有自己那點橫勁兒。

她與傅儀恒商量,兩人都有遲早要被發現的覺悟,準備統一口徑。王嬋月覺得自己不便插手傅儀恒的家事,看她的樣子也知道她無懼於父親和家族;便只和她商量自己應該怎麽辦,尤其是怎麽應付姐姐—長遠些的,想象不來,她甚至希望戰爭永遠打下去,這樣她就不用面對父母,沒有媒妁,她甚至寧願付出一切代價來維護這樣一種現狀。傅儀恒讓她對她姐姐坦白,不要有絲毫隱瞞就行。她說交待了姐姐會不會生氣,傅儀恒笑她,她來問你自然都是知道了,你再隱瞞,她才真是要生氣了。

王霽月淡然道,“你和傅家姑姑好了多久了已經?都不告訴我,不讓姐姐和你同喜。雖然說是長輩,但和你的事怎麽也得告訴姐姐吧。”

她姐姐此刻的樣子她從未見過,不知如何形容,說是喜不像是喜,怒似乎也沒有,嗔也談不上,“我。。。我只是不敢主動告訴姐姐,害怕姐姐生氣罷了。”“害怕我生氣?你瞞著我不也一樣生氣嗎?”王嬋月楞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走,倒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只敢站在原地受罰。王霽月伸手招她,“過來。別在那兒站著。過來坐下。”王嬋月低著頭走過來,恍然間覺得自己長這麽大從來沒有這樣在家裏人面前膽怯狼狽過,不過說到底會這樣管她而不縱溺的也就只有姐姐。她斂了裙子坐下,兩眼想看不敢看,王霽月笑著嘆一口氣,姜希婕走之前對她說,不要嚇著嬋月。

“你聽我說,”王霽月於是盡量放緩語速,語氣平和,“自從我們知道她回來了,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姐姐我談不上阻止什麽,既然木已成舟,我怎麽能棒打鴛鴦。”王嬋月的眼睛亮了,“我不過是想問問你,往下怎麽打算的?”

姜希婕抱著同樣問題,在《大公報》的臨時辦公室坐下。天色擦黑,燈火管制,她要不是有點特權,啊,怎麽當這個不知道負得哪門子責任的家長,穿過重重檢查跑到這裏來見傅儀恒。室內只點了幾根蠟燭,傅儀恒卻偏要掏出火柴來點煙。擦的一聲,磷火燃起,傅儀恒那五官妖冶還帶著幾分疲憊神色的臉,就顯得更加美的要命,“你問我往下怎麽想的?呵。”她深吸一口,從鼻子裏噴出兩到長長的煙霧,再一開口換氣,最後的一小口煙霧從嘴裏飄出,這有毒氣體像是有生命一樣,姜希婕想,“往下,我沒什麽打算。我要打算的事情很多,但是樁樁件件又都不能由我做主,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你要是來找我要個承諾什麽的,那大可不必。世上承諾那麽多,有幾個是真的兌現了的?要是都那麽容易,一諾千金的人是怎麽流芳後世的。”

姜希婕覺得對方固然說得在理,但實屬流氓,此刻既然把自己當作娘家派來興師問罪的,就不能輕易放過,“傅姑姑,”雖然從小住隔壁見她的時候,她就這麽叫傅儀恒,現在關系變了,這三個字叫起來反而相當別扭,“這話我怎麽怎麽聽怎麽不對呢?”“你覺得我登徒浪子?”“是。雖然你我並無差別,禮教人倫之類也斷說不到我們頭上,但我覺得既然和一個相愛,總也要考慮著一點往下的事情才好。”傅儀恒笑著看著她,顯然饒有興味,姜希婕也目光平靜的看回去,即便她不清楚傅儀恒想在她眼睛裏找到什麽,但她要明確的向傅儀恒表達她的堅定—有的時候,年紀差距較大的戀情總是面臨著糟糕的考核標準,那就是無論如何,即便是年輕的一方主動追求,先發動的攻勢,一旦兩情相悅,年長的一方總是要承擔更多的引導責任,甚至對最終的結果負上以年齡來分配的最終責任。

“你還是一樣。小時候上房揭瓦,長大了闖蕩商海,敢想敢做,也不畏懼責任。真好。”傅儀恒又吸了一口,享受的吐出之後道,“嬋月那孩子和你很像。”

她任由煙獨自燃燒,這行為簡直是浪費。而姜希婕也不發一語,剛才那句話像是很沈重的一大堆灰塵,紛紛揚揚落在周圍的虛空裏。

良久,“生逢此等亂世,我不願看到她因為我的緣故而傷悲。我也無法忍受我自己的痛苦。你恐怕也明白想要卻得不到的痛苦。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我們彼此選擇的結果,我只能說我愛她,正如你愛王霽月一樣。”“可我無論如何不會放棄霽月。”“那是因為你現在還沒有同樣重要叫人兩難的東西來讓你選擇,要不然,你下不了這個結論。何況來日方長,明天的你怎麽能相信今天的你呢。”“可人假如對自己一點堅信都沒有,未來如何才能走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呢?”“你可以有堅信,也可以努力。但事情的結果不會因此就一定向著你以為的方向走,這是世間的邏輯,你必須明白。希婕啊,”她把煙頭撚滅在一個權當煙灰缸的摔破的土碗裏,“我們所有的只是當下。過去已經失去,未來永遠不會來,我們只是活在每一個當下裏面。連我剛才點煙的瞬間,都已經完全的消失不存。”

姜希婕無話可說,兀自玩味著這番言論。傅儀恒像是確認一般把煙頭拿起放下,反覆檢查是否徹底熄滅,“你回去告訴霽月,就是從我的角度來說,只要我能給嬋月幸福一天,我就會愛她一天。假如未來某一天我若是不能了、或者她自己求去,亦或者出現了更好更合適的人,我絕不遷延。嗯,就這樣。過幾天我會登門拜訪。”

傅儀恒起身要走,後面負責排版的同事在叫她。姜希婕只好也起身告辭,傅儀恒送了她一程,到樓梯口,姜希婕說不用再送,傅儀恒為她帶著門,“看你這幾年,長得越來越美,怎麽都覺得霽月有福氣啊。”姜希婕莫名其妙,瞪著眼看了回去,傅儀恒不改調皮樣子,繼續補充:“不過嘛,你也一樣。”

幾天後,傅儀恒登門拜訪。原以為會是和傅老夫人一起來,結果還是她親自上門,理由也好說,很直白的說自己是來看嬋月的。橫豎這一家的人都知道自己和王嬋月的交情好。她態度很溫良的和王霽月又聊了一陣,雙方也不再互相試探,仿佛已經達成共識—王霽月那夜聽了姜希婕帶回來的高論,倒覺得很在理,既然木已成舟什麽都做不了那就聽之任之吧。也無需考慮改口的問題,四人決定保守這個秘密,遂依舊叫傅儀恒是“姑姑”—輩分之類的東西,對於她們也無所謂,像傅儀恒說的,名字無非給人叫的,只是大家都會圖好聽罷了。

事情發展至此,算是一切心病皆除,置身其中卻不能施展的王嬋月覺得終於松了一口氣。世界除了別人的疾苦和民族的危難之外,於她而言竟然是真真正正的天堂了。至於僅有她和傅儀恒知道的傅儀恒的地下身份,她不打算告訴家人。既然關系覆雜,何必憑添亂麻。秋天一過陰冷的冬天又來了,因為多輪轟炸導致住宅損毀,無家可歸者甚多。姜家的飯店施舍都施舍不過來,醫院裏也多了很多因為營養不良而體弱生病亦或舊傷覆發的人,治療的應該著重營養,營養何在?物資日益緊缺,有一天她看見姜希婕的頭上有明顯的白發,而那個時候,姜希婕正在和她姐姐說道歌樂山保育院的物資要如何保障。

醫院裏的藥品也緊張的可怕了。戰爭開始勒緊每個人的脖子。與此同時,傅儀恒卻突然開始變得非常忙碌,不在是那個時而逾墻而過時而大搖大擺走正門來與自己幽會的閑人。

空氣的味道都變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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