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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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浪漫故事有所欠缺。實際上要是張生會武功,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了。雖然照那麽說他會成為翻墻幽會的登徒子,翻墻也不是君子所為,但那會為整個故事增加滿當當的浪漫色彩。越禁忌似乎就越美麗,對於有些人來說就越有誘惑力。比如王嬋月,她知道一騎紅塵妃子笑不是好事,雖然構不成唐明皇引起安史之亂的一個原因,但會引起後人狗比,但!但!但!假如她是楊貴妃的話,收到這樣的禮物肯定會開心的。

她反正覺得唐明皇和楊貴妃是古今難得的真愛。有的人心裏只有蠅營茍且,所以看什麽都是蠅營茍且。

她穿著睡衣躺在床上,這地主的品味實在奇怪,主臥裏毫不猶豫是中式傳統大床,這幾個偏廂房放的又是西式鐵架床,房屋結構是中式,雕梁畫棟是西式,睡在屋裏簡直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個東西方哪一種風格的夢才好。於她自己而言,她倒巴不得不作夢。

六月以來,傅儀恒每周總有那麽一兩天會到她這裏來。逾墻而入,夜半相會。

那天傅儀恒對她說“我自回去找你”她也就信了,只是想到這樣的迅速直接。晚上回到屋裏竟然有人坐在床邊,她剛想驚叫出聲,這人就笑了一聲。那低沈嫵媚的嗓音,怎麽也不像前一日在醫院把自己摟在懷裏感嘆自己沒事就好的那人。

傅儀恒來了會悄無聲息的帶著她在屋裏跳舞,兩人腳步都輕,無論是樓下的還是屋外回廊上的人都聽不見。兩人都貼在對方耳朵邊說話,王嬋月稍顯費勁兒—她稍微矮那麽一點,要用力夠才能湊上去。有的時候傅儀恒會在她這裏摟著她睡,睡到淩晨天未亮就走;有的時候安撫她睡下就離開,不知到何處去又有什麽事情。

縱然來去如風,幽會如幽靈,對於王嬋月而言的確是甜蜜的不得了。她現在已經學會安靜的等待,好像渾身的血液只能等到傅儀恒來了才會沸騰。她問傅儀恒,你怎麽進來的;傅儀恒說翻墻爬樹這點本事我還有,你別關窗就行。傅儀恒問她,今天醫院怎麽樣,她說還是老樣子,什麽都不夠,每天感覺心都絞在一團棉線裏拉扯糾纏,鮮血淋漓。她知道傅儀恒沒有騙她,報紙上的確是這家夥寫的文章—若不是提前知道那個筆名是她的,很難猜到那種金戈鐵馬揮斥方遒的文章出自她手。傅儀恒問她一路過來的經歷,既然不堪回首她就想輕描淡寫的帶過去,說著說著難免語帶淒涼,

“我想忘了你來著,差不多快忘掉的時候,你就又回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溫柔而疲倦的看著傅儀恒的眼睛,雖然是看著傅儀恒,卻又像是看著什麽更深處的靈魂。傅儀恒伸手過去撫摸她的臉,王嬋月趁機握住這只自己朝思暮想的手,貪婪的嗅上面的味道。任由自己不爭氣的幾滴眼淚打濕對方手掌。

她一直覺得傅儀恒身上有一種無法指明的香氣,說不出那是什麽,像氣味濃烈醉人的夜半盛開的花朵,想盛夏夜晚略過皮膚的風,像具有強烈荷爾蒙吸引力的麝香。傅儀恒用香水,但現在這個年月自然是沒有用了,可她一樣有這樣一種迷人的體香,迷惑著王嬋月每晚與她幽會都覺得自己心神不寧。

她不是完全不知道更進一步她可以做什麽事情,當然毫無實操經驗可言,而且也羞澀,她是希望傅儀恒來發起的,這是一種奇怪的類似於獻身的心理。與之相對應的是,她不很清楚傅儀恒現在的想法,即便傅儀恒對自己說,她會每周都來,她想要和自己一起,她采取了更加積極主動的態勢,但,

王嬋月是想要個承諾的,告訴我你會和我在一起,告訴我你願意和我長相廝守,不論戰爭還是和平,生還是死。

她躺在床上,樓下留聲機裏傳出音質不錯的鋼琴曲。聽者街不認識法語,沒人知道這是薩蒂寫的。但這首曲子不適合跳舞,只適合靜靜擁抱著,適合等待,而她正在等待。而遠處窗外,傅儀恒正在慢慢走來。

倘使給我們機會總結自己的一生,有多少事是追悔莫及寧願從來沒有做過的,又有多少事是無怨無悔即使重來一遍還是會這樣做的,這能這樣的都是少數,大多數都是即便後悔,卻造就了後來的奇遇,於是也不能說寧願從沒來過;亦或者做的時候很情願,卻沒有想到後來是那樣的後果。重慶的地下工作危機四伏,傅儀恒受派遣回來是為了打探五中全會,而後事情的發展超乎預料—倒不是她需要長留重慶,甚至於以身侍敵,而是對方變臉變得太快了,她的壓力她的工作難度幾何倍遞增—她現在只能保證自己不會被戴笠派人殺了罷了。

這般壓力之下,她雖然有的時候半夜還要去接頭,還是會翻墻來王嬋月的香閨找她。這種完全孩子氣的行為,她也沒法給自己找個什麽堂而皇之的借口,她對自己坦白—我就是墜入情網愛上一個比我小十二歲的小輩了,違背倫常禮教世俗見解,只怕終身都見不得光—可是這又如何,這朝不保夕不知道哪天走在路上會被日本人給炸死的戰爭年月,在不合時宜的大好良機過去以前,讓我愛她吧,讓我補償我的罪孽。

不知道為什麽,作為一個死後理應被評為“久經考驗的”本主義的戰士,她現在對戰爭並沒有很大的信心,她總有一種“人生得意需盡歡”的傾向。她是不想再失去王嬋月,她害怕再丟一次下次見到的就是一具死屍。可進一步讓她去愛,她只能給一個像情人幽會似的不清不楚不尷不尬不進不退的狀態,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更不敢前進。可,

年輕的軀體柔軟而溫暖,散發著讓人沈溺其中忘卻所有雄心壯志的香氣;王嬋月的聲音嬌美,時而含羞帶怯時而活潑機靈:這是她最好的年華,像剛剛成熟還帶著一點點酸味的脆生生的桃子。她在自己手中,自己快要無法克制。

風流是很壞、同時又很美的罪名。古來人們講情種,必要這個人既一往情深,又有很多段戀情。於是樁樁件件都成了美談,傳於後世,由人去猜測那月夜憑欄幽會的風月無邊。

她翻過墻頭,心裏想著,我不需要讓浪漫的故事傳下去,也不想再有往後的人,我只想和你,珍惜我在人生此刻遇到的這抹微光。也許我們能早些相見也許會更好,我們在巴黎相見,在倫敦相見,在更早的更好的時間點相見,我們或許可以攜手一起在這條戰線上努力,甚至於更多更往後的有關未來的問題都可以被解決,

但是我們在這裏相遇了,這就是人生。或許本質上她們才是最匹配的命中註定的愛人,因為她們都熱愛冒險,被這種禁忌的美所吸引。

爬上樹梢,深吸一口氣,一步翻了進去。

進屋看見王嬋月想只乖覺馴良的小兔子一樣盤腿坐在床上,她笑著走過去,低下頭捧著她的臉,王嬋月對她笑,屋裏只點了一支蠟燭,火苗在王嬋月的眼睛裏跳躍。

我愛你,原來一開始我就淪陷於你這雙眼睛。

兩人頗有默契的親吻,長久又溫情。在使人沈溺的吻裏確認對於對方的感情。假如你不愛這個人,在你吻她的時候,你能感受到真誠的在發光的東西,就留在你的心裏,也留在對方的心裏。兩情相悅是不能由別人來說的,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得到,才能確認。

良久之後兩人分開,王嬋月摟著她坐下,問她晚上還走不走,她說今晚不走,也累了,想陪著王嬋月一起睡。“我可是已經睡醒了,只怕睡不著了。”“那好呀,睡不著,我陪你聊天,等大家都睡了,你還睡不著,我們出去數星星。山上風景這麽好,又燈火管制,星星肯定數不過來。”傅儀恒像個少年,全然不似之前那個管教的長輩。王嬋月被她甜得要死,心底浮現的不安感就好像是冰冷的一根針時不時就會紮一下,紮她一個激靈。“怎麽了?”傅儀恒看見她眼神一閃,“沒。。。沒事。”

天熱,傅儀恒起身去把外衣都脫了,兩個人都穿著白色褻衣坐在床上面對面聊天。傅儀恒喜歡摟著王嬋月,因為她天生體溫偏低,夏夜抱著尤其舒服。於是王嬋月就靠在她懷裏,“你聽得出來這是誰寫的曲子嗎?”她問,樓下已經換了一張唱片,“嗯。。。像是莫紮特,不過不太確定。你姐姐新買了留聲機?這可是稀奇物件。”“好像是送給姜姐姐的禮物吧。”傅儀恒得意的笑了一聲,“我說她們兩個好的不得了,你不信。”“我哪有不信,我只是,”我只是還不懂罷了。

傅儀恒順勢吻了吻近在咫尺的她的太陽穴,王嬋月覺得好像被燙似的,忽然和傅儀恒說起之前看到王霽月親吻姜希婕的事情。感嘆她姐姐也會有那樣富於進攻性的一面。“是因為姜希婕那個丫頭長得又禍國殃民,感情也在那裏也就是了。畢竟情人眼裏出西施。”誰知道她這麽一說完,王嬋月掙脫出懷抱,轉過身來對著她道,

“那在你眼裏,我比西施如何?”

她是無論如何想不到,這丫頭會變得這樣的快。也許是我給了你太多不安,你才選擇主動進攻。

“在我眼裏,世上美麗的女子很多,”她伸手去拉王嬋月,對方不為所動,她就只好自己靠近一點。“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雙手環過王嬋月的腰肢,把她圈在自己懷裏,然而貼在她耳朵上,“我只要你。”

那天晚上到底放了幾張唱片,亦或者幾張唱片來回放了幾次,到底是貝多芬放得多還是莫紮特放得多還是薩蒂放得多,王嬋月不記得了,傅儀恒也不記得。她們都在半路喪失了對環境的關註,只能關註彼此,試圖把對方融進自己的骨血中。以至於萬事的時候都註意不到音樂早就停止了。王嬋月感覺像是自己信奉已久的女神終於顯聖,為自己展現了神跡,讓自己得到了完全的救贖。在極樂之中,她摟著傅儀恒的脖子,發出類似啜泣的聲音。

傅儀恒摟著脫力的她睡了,心好像被什麽失落已久的東西完全的填滿。她好像擁有了一件在珍貴不過的寶物,一方面不斷炫耀著自己的擁有,一方面不斷擔憂著寶物的安全,還不斷感嘆寶物的美麗。

我愛你,你是我的,我的親愛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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