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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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重慶之後生活的主要事務之一,特別對於年輕力壯需要在外面忙的姜希婕王霽月來說,主要是在過江到江中去置辦生活用品,然後再過江到南邊 把東西運回家裏。生活成天就是在江面上渡來渡去。冬日的重慶,天氣不算很冷,就是潮乎乎的。

房子在南岸,姜同禾找朋友一並安排的,幾位要好的同僚住在相近的地方,也好互相照應。而且要人紛紛撤來重慶,想要找個大房子住下談何容易—川渝軍閥的官邸再多也不夠住的。富商所蓋亦有限。姜同禾不願意再顯得靡費鋪張,而且他隱隱擔心來日會被轟炸,太顯眼萬一被誤認為委員長的房子怎麽辦?何況家裏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再找人蓋房子了。所以找了這土買辦的不倫不類不中不西的別院—給了多少錢姜希婕不知道,王霽月也不知道,徐氏一手包辦了。王霽月還想給她房租,徐氏直接拒絕。

這下真是兒媳婦了。她想。這土買辦蓋得房子也是叫人看了哭笑不得,坐南向北,主體部分是一座兩進四合院,前堂、中堂、後堂及左右廂房一應俱全,還未免東西兩側太曬太熱,移栽了大樹為遮擋。皆分上下兩層,廚房倉庫也是一應俱全,家具俱在。若是純粹巴蜀風格的民居,倒也不錯,問題布局中式家具中式,各種雕梁畫棟的全是西式,在有個水泥汀啊石庫門啊說是弄堂房說不定也有人信。徐氏見了,心情倒很好,滿意之餘安排兩個媳婦加上媳婦的妹妹都住東邊一溜較大的廂房,正好一樓二樓全住滿,為的是不久兩個產婦生娃免於被小孩子幹擾,又有人照應;她和趙媽帶著兩個孩子睡在中間大的簡直不協調套間一層又一層的主臥室,餘下一個西廂房一樓專門給姜希婕和王霽月,二樓給王嬋月。她這麽安排完,除了問小孩子好不好,就是問王霽月好不好,王霽月好像裝臉紅羞澀不說話,可是不能。

她出神望著江面,視線裏看得見姜希婕和別人交涉這些東西如何往家中運回去。采購之事頗不方便,每天渡江的貨船就那麽點,姜希婕剛才還跟她說,不如自己買船,雇人,運東西,順便再做生意好了,又掙錢又方便。自己未置可否,她倒立刻展開可行性分析:“大伯估計不同意。唉。”

“走啦,還發什麽呆。”商量好,讓東西先回去,姜希婕走過來叫她,兩人準備去彈子石一帶遛一遛。姜希婕很喜歡每到一個地方先熟悉本地商圈繁華街道,好像叫她看一眼就能掙著錢似的。王霽月雖性子冷清,但也喜歡人間煙火,“辦完了”“辦完了,以後都找他們家。我說明天讓他們老大去家裏一趟,把訂金給他,然後月底結賬就是了。要不然每次都再找人也麻煩。”王霽月點頭笑道:“怨不得伯母把事情都給你做。你這麽精。全家誰也趕不上你。”“我可是聽不出好賴話了。只當你是誇我。”“臉皮啊!”姜希婕緊緊牽著她,生怕這人多事雜的碼頭道路難行,一不小心把王霽月給摔了。“嬋月這兩天怎麽樣?我太忙,簡直顧不上她。”“在家裏熱情十足的看護孕婦啊。現在對於看護任何病人都很有熱情。”姜希婕皺了皺眉,“也沒跟你說往下打算怎麽辦?”王霽月搖頭,“我看為時尚早吧,說也沒用的,這孩子現在心裏不知道多難受,也不願和我說,那我也只能由她去了。”說著捏了捏姜希婕的手,“她不是你。各人有各人的命吧。”

彈子石{13}一帶盡是富豪顯貴的洋房,此下午時分只有仆人往來路上,偶爾或見三五本地年輕士紳。行人見她倆衣著不凡又年輕貌美,紛紛側目。何況她兩人此刻皆著西式風衣,時尚的很,在一群穿老式旗袍和長衫的人當中更顯醒目。姜希婕像得了寶似的,緊緊牽著王霽月逛街逛的恬然自得,可舉手投足都露出一股藏不住的驕傲來。王霽月心裏笑她,面色淡然—雖然生靈塗炭,但她似乎隱隱有些希望仗繼續打下去,似乎這樣就不會有人來關心她和姜希婕為何年長不嫁了。

想到這個,在武漢時直到要走了都沒有接到父親的只言片語,找人打聽也說只是在跟著政府走。本來以為在重慶會見到,可是到了重慶再問,說人到廣州去了。打了電報到廣州叔叔那裏也只是說在馬來亞購置產業必要時可以逃過去,順便問嬋月的意思罷了。沒有父親的半點消息。

雖然她自是不想見父親的。

兩人最後在街市上買了些糕點,便一路走回半山腰上的新家。“這重慶山頭這麽多,天天爬上爬下的,身體再不濟也被鍛煉好了。”王霽月有點氣喘,一路爬坡也不輕松啊,“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你瞧瞧你。”姜希婕只敢逞口舌之快,步伐放慢,牽著的手也沒有放開,“我說,轉天我想去江中趕場。”“東西不都買夠了嗎?馬上新年了。不如等到過年再采辦。”“不是,我是想給小鄴小潁買條小狗。”今天兩人在路上看見有人出售家裏的小狗,姜希婕喜歡的不行,但是沒敢買,她想征求家裏“醫生”的意見,“我看你是自己想養吧!”“唉,給小孩子們養只小狗不也挺好的嗎!再說了,大了還看家護院呢!”“看見護院,有你不就夠了嗎?”姜希婕哈哈大笑,“可不光我一個人屬狗{14}啊!”說完還趁四下無人親了一下王霽月的耳朵。

真是屬狗,王霽月想,兩個人都是。

回到家姜希婕先跟徐氏報備了一堆事,然後又自告奮勇跑去給趙媽打下手—攏共就會洗菜切菜—留下時間給徐氏思考權衡侄女那一堆主意。王霽月在東邊二樓看望孕婦,越發覺得結伴逃亡也好。傅元娥雖是初次懷孕,那兩位姐姐可不是,三個人在一塊比親姐妹還親,孕婦三人團成天開心的討論著謀劃著那,互相安慰互相照顧,連小孩子的衣服都做起來了,腰疼還能互相按摩。王霽月覺得自己有點多餘,畢竟這輩子她子嗣無望。

嬋月不在,她寒暄完又回到西邊二樓來找。

敲開門,看見嬋月像一尊美人泥塑一樣坐在窗邊看書。這大院子裏雖然說不上多熱鬧,可這東西廂房之間竟然就能有天壤之別。“看書呢?”她緩緩走過去,王嬋月合上手裏的《The Painted Veil》{15}轉過來對著她,“嗯。攏共就這麽幾本,怕一下子看完了沒得看了。”王霽月走過來俯視著妹妹的臉,依舊憔悴。而嬋月似乎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憂慮,笑著說:“今天去看二嫂和徐姐姐,兩人倒是好得很。我說這一路到處走竟然還能這麽健康絲毫不疲憊,身體真棒。哪知道她們倆說她們基本上啥都沒幹,就顧著懷孕,事情都是姐姐和姜姐姐做的,把你倆好一通誇。”王霽月慈愛的笑笑,拿手輕輕撫摸妹妹的額頭,“可是看病護理的事情我倆做不來,你來了就好了。”王霽月不知道類似的話傅儀恒也說過,要知道就不說了—她眼看著妹妹的大眼睛裏瞬間充滿淚水,只好一言不發把她抱在自己懷裏,讓她哭去。

傅儀恒曾對王嬋月說,我什麽都能,騎馬打仗,虛與委蛇,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面對面幹一架,我都能,唯獨這看病救人我不能,唯獨你能。

王嬋月自打離開傅儀恒之後,雖然經常哭,卻一直無聲。哭的再很厲害也只是哽咽,不曾嚎啕。叫王霽月好不擔心。“乖,不開心就大聲哭出來,這是家,不怕。不想離開就不去,馬來亞那麽遠,咱們不去。你就一直跟著姐姐,有什麽事姐姐幫你擔心,啊。”

王嬋月照舊是獨自飲泣,不發一語,偶爾點頭罷了。

傅儀恒曾經跟她在信中提過—而非後來在北平朝夕相對時—說到莫紮特寫過一出歌劇叫做《紫羅蘭》的,自己尤其喜歡。歌詞據說是以前的民歌,以一朵紫羅蘭的視角來形容一位年輕牧羊女的美貌;這朵紫羅蘭希望牧羊女能夠看見它欣賞它,然而牧羊女看也看沒,就直接從它身上踩了過去;但作為紫羅蘭,被踩死倒下的瞬間也滿心歡喜。

傅儀恒說,雖然沒有任何的啟示意義,甚至是個連動人之處都匱乏的故事,但是旋律好聽,她很喜歡。

王嬋月於是曾專門找來細細聽過幾遍—可惜那唱片留在廣州了—是很好聽,簡直是百聽不厭的女高音演唱的歌劇。但也不免為紫羅蘭的境遇感到悲傷和惋惜—但都不那麽徹骨深刻,畢竟覺得是一個純粹被浪費的故事,連哀其不幸都不能感到;可是現在,那旋律無由來的回響在她腦袋裏,她反而能實實在在的認同紫羅蘭的心情了,甚至覺得既然紫羅蘭覺得這樣是不錯的,那就是不錯的。

有一天你會覺得愛我已經遲了嗎?還是我早意會錯了意,不能以同樣的合適的你愛我的方式來愛你?

馬上到新年的時候,家裏依然是男人們在外忙碌,而女人在家當家。兩個孕婦前後腳都生產,一男一女,倒叫家裏忙的脫不開身。重慶的醫療能力有限,此刻越發沒了人手,醫生看王嬋月陪護產婦頗為專業,一問才知道她的來歷,遂向院長建議。院長不置可否王嬋月自己也不清楚,以陪護兩個產婦為由婉拒,說等以後再說。態度倒相當誠懇,似乎很有去醫院以一個肄業生的資格工作的架勢。

假如我還能找到你,我還會不計代價的向你奔去。但在那之前,我希望我能更加的強大,哪怕只能向你靠齊千萬分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13}那會兒是顯貴聚居區。現在當然另當別論。

{14}二人生於1910年(完全可以根據全文開頭1927年時兩人17歲才推算,此處,還是註明吧。。。)

{15}毛姆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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