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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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社會或曰人類文明總是有些糟糕的特質,譬如大亂之事,想要那些受到威脅人類立刻放棄互相猜忌同心協力往往不可能,他們先要互相坑害一段時間才能在被逼到墻角的時候奮起反抗。姜希婕原先在洋行工作的時候,見到有的同事家中本是滿清遺少,多少有些財產當然也就存在著因財產而且的紛爭。打官司的,族中調停的,最常見的劇本就是互相攻訐對方把家中公帳上的錢哄騙出來花了。

想想如今仗都打起來了,只怕這樣的事越來越多。想逃的難免會想騙一筆錢跑路,也不管被騙者的死活—血緣什麽?它當然可以是親密的證明,同盟的契約,也可以是可恥的印記,借錢和傷害的原因。最近一家子上上下下不是在家看孩子就是在醫院看孕婦,唯有姜希婕要兩頭跑。剛轉移到重慶的要員顯貴們不少,聽說新生兒誕生之後自然一批一批的往醫院去探望—徐氏志得意滿的在醫院裏展開了她的交際生活。和丈夫結婚幾十年來,她負責的就是交際。她是丈夫名片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從年輕貌美到風韻成熟再到如今子嗣繁衍,她成為家族名片的一部分。王霽月起先和徐氏交往不多,只知道是個了不得的夫人,以為和傳聞中姜同憫的做派差不多,嚴肅淡漠。後來和姜希婕好上了之後,偶爾能在姜家見到徐氏,徐氏對她不但好言好語相當溫柔,見得多了熟了還開起玩笑來。以致於她給姜希婕說媒的時候,王霽月還不怎麽生她的氣—活像徐氏天生是個叫你不願意生她的氣的人似的。到最近這一年多,兩家人在一起流離顛沛一直到這裏,她才發現徐氏是多麽幽默,溫和的一個人,不但貌美優雅,善於為人處世,而且還非常懂得如何照顧別人才是最圓融的—假如圓融也有英文裏的比較級,徐氏自然毫無疑問的占據了最高級的那個詞。她也覺得徐氏可能隱約猜到了她和姜希婕的關系,甚至於選擇了默許,而且還以一種類似於婆婆喜歡兒媳婦的角度在看待和喜歡自己,時常讓她受寵若驚。

相形之下自己倒像是托生錯了地方,人跟人就是不能比。

也可能是基於這個,徐氏對她和傅元娥處於異常照顧的狀態,既當作一家人,又實實在在是客人的待遇。即便是此刻在醫院裏,兩個產婦共處一間病房來往拜訪者一撥一撥的,她帶東西過去,徐氏一邊應付著客人一邊跟老母雞似的炫耀她、保護她。等人走了,她又能轉過頭跟親媽似的跟她抱怨這幾個人怎麽怎麽地,有的地方如何奇怪有的地方有如何的有趣。等過了一會稍晚些,姜希婕過來了,徐氏就開始巴拉巴拉的派事兒:“我說希婕啊,明天把小鄴小潁帶來看看妹妹好了。”姜希婕應個好,又看了一眼王霽月。

依姜盡言的意思,這代的孩子們都取單字為名,必須得是古地名,還不能太常見,每次取名字都得翻翻先秦史;這算是哪門子文化,姜希婕覺得很麻煩,他們兄妹四個名字多好辦呢!然而想想鄴城潁川,倒也是不錯的寓意在裏面。現在輪到她們來取名字,最後偷個懶,新生的女孩取名叫姜瑯,算是跟著魏晉風流吧。可王浩蓬寶貝親兒子叫什麽,可是沒人拿主意了。從族譜應該是“然”字輩,可總有人得定個字吧?王霽月是不想管的,反正先拍電報給父親給弟弟,做爺爺和爸爸的去想吧。誰知道杳無音訊,只好先起了小名等著。

徐氏和姜王二人在產婦床前說著辦滿月酒事,姜希婕心不在此,她就想勸嬸嬸下個決定在碼頭租個位置買條船,至少自己方便,副業掙錢。徐氏堅決不同意,理由很簡單,哪怕你拿周濟窮人的理由去向姜同禾申請,他都不會同意,他就覺得這是假公濟私,不務正業,有礙官“生”。真是哭笑不得的理由,又還哭笑不得的不得不信服。此刻再提,也是一樣,徐氏都不打算搭理她,只是擺擺手表示這事兒不說第二次就扭頭去和王霽月討論滿月酒的事,姜希婕嘆一口氣,徐氏偏又扭頭問她:“家裏有什麽信兒沒有?混小子們什麽時候回來?都是當了爸爸的人了,希耀我可以理解,剩下那倆跟著參謀部走,有來信兒說什麽時候到重慶嗎?”姜希婕搖頭,“還沒有來信兒呢。再等兩天吧。現在誰也沒有機密消息啊。”“唉,過年的時候可怎麽都要回來啊。如果滿月回不來那就和過年一起辦了好了,在城裏包個館子。”姜希婕剛想太監似的問一句“娘娘您想吃什麽”,兩眼忽然亮起光來,兀自沈默思索。王霽月見她這樣子,也不好問,只是和徐氏計劃。

事後徐氏先走,二人等了一會兒等到傅元瑛和王嬋月來替班就回去了。“剛才想什麽呢?眼冒賊光的樣子。”“我在想,去江中島上盤個店面開個飯店好了。”兩人在街市上隨意吃飯,店裏夥計忙的跑進跑出,一片小店而已,開在這從山頭到山腳的漫長的階梯路邊{16},因為往來人口極多,這小店生意興隆的沒話說。王霽月覺得姜希婕看著夥計的眼光就好像看著跑動的銀元似的,“那麽多茶樓鋪子,臨街小店,你也想來分一杯羹啊?”“你想啊,”說到賺錢姜希婕就激動,“往重慶走的人有多少!一下子那麽多外來的人口,總是要吃飯的。有吃得慣的就有吃不慣的。多大一盤生意,市場很大啊!就是光早市午市,也夠一大筆收入了。雇人更不成問題,用的也是移民賺的也是移民!”

她說的慷慨激昂,王霽月只是支著下巴看著她笑,她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那副“直掛雲帆濟滄海”的樣子其實相當好笑,也沒話好說,只能扁扁嘴苦笑一下,埋頭吃飯。“你就那麽想做生意啊?閑不下來的勞碌命麽。”“總不能總沒有進項,而且自己開館子豈不是以後吃飯的問題都解決了。再說了,開個館子沒什麽招搖的,也不至於叫大伯覺得不合適。”“你啊你,可是東西存在雲南呢,也不好運過來吧。”姜希婕想說“金子又不能吃”然而並不能大庭廣眾惹麻煩,“再說萬一哪天就要回去了,”說道這裏王霽月忽然覺得感傷,

這個“哪天”,或許會很遙遠。她最近感覺自己直覺加理性分析的能力越來越強,得出的答案是越來越靠譜。或許姜希婕想做的也是對的呢?總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心裏盤算起王家的家財來,算著算著想起木瀆鎮。

木瀆鎮的往昔好像歷歷在目,曾幾何時如何能想到如今逃到大西南來,如何能想到去香港念書,如何能想到在上海生活成長還遇見了姜希婕,如何能想到自己想要相守一生從一而終的人就是面前這個女子,這樣美麗,堅強,好像永遠都不會失去生生不息的力量。

曾經她只是一個蘇州鄉下富紳家裏的長女,恍惚而不安的慢慢走向待字閨中的年紀,聽親戚說自己去念書如何如何的“不德”,說以後要給自己許怎麽樣的人家,她也根據戲文去想要嫁什麽樣的人。天真的小姑娘卻有成熟而與眾不同的想法—做王寶釧不好,要走就跟著薛平貴去打仗。

想想也不知道這算是唏噓還是幸運。

“發什麽呆呢?累了嗎?”姜希婕拿著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沒什麽。我在想小時候的事。”姜希婕一楞,擦了嘴然後招手讓夥計來結賬,“小時候的事?你小時候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呢?嗯?”王霽月白她一眼,兩人起身離座之後,暗地裏不動聲色地掐了她一把。隨即又溫柔的挽了她的手,一起小心下足下的好幾百級臺階。

“你就這麽喜歡做生意嗎?”走著走著王霽月忽然問道,“也不止是就想做生意,就想周濟窮人或者怎麽樣,我還擔心以後物資會緊俏起來,想趕緊乘機囤積一點。”“嘖嘖嘖,真是壞透了。囤積居奇,不怕招來禍事嗎?家裏那點後院蓋個谷倉還不招來賊?”“是啊,”人太多,姜希婕自己走在前面帶路,小心帶著王霽月下樓梯,她覺得一前一後牽著手走挺好,萬一要摔還能拉著點。

她也不知道自己成天這麽擔驚受怕是為什麽。

“所以我也在想怎麽辦。”姜希婕只管低頭走路,路邊昏暗的點點燈光不能盡照她的臉,竟然讓她的臉顯出幾分疲憊和無奈來。王霽月見狀莫名覺得心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著說:“舉國抗戰,每個人都該找點事做來救亡。回去跟伯母說一下吧,我也幫幫忙。計劃計劃總是有辦法的。”姜希婕對她燦然一笑,最近她經常笑,經常對她這樣笑。

這煙火繁盛的窮苦人間霎時退做美麗背景。你成為我在世間最甜美的唯一的蜜糖。

“說到這個,我還想學學裁縫手藝呢。”王霽月看了一眼路邊的裁縫鋪道,“欸?”“反正自食其力吧。夏天說熱得要死,不如自己做點清涼衣服。”“自己做清涼衣服?是因為容易剪壞嗎?啊!”

別以為穿的厚就掐不透你。

次日兩人又去醫院輪班時,一則有下周王浩蓬就會回來的好消息,二則王霽月夜裏從自己的箱底翻出了一個長命鎖,帶去給傅元娥看一眼。做工精細的長命金鎖乃是她娘留下,說以後給浩蓬的孩子的。說不管男女,頭胎第一個一律寶貝著,就像為娘我寶貝你一樣。王霽月帶給弟媳看,然後準備滿月時再給侄子帶上。結果又有人前來拜訪,又是一番讓人不勝厭煩的應付。來人說到有好多人都逃去國外了,尤其是孔家的小姐!問姜家怎麽不走,姜希婕說家裏親人要照顧呀,不能光是男人留下來打仗就完了。來人便又讚嘆佩服了一番。

人走了,產婦們午睡,兩人避出去,在醫院樓下的小院子裏散散步—其實不過是原地繞繞圈—走著走著姜希婕忽然想個小孩子一樣嘟囔道,“去什麽美國。你不去我哪裏也不去。”王霽月生被她這點孩子氣逗得大笑起來,“哎哎,我說,二十七歲的人了!可不是七歲啊!”姜希婕覺得羞,可是在王霽月面前覺得羞都習慣了,沒那個二皮臉哪有今天,遂假借醫院午休要安靜為名上去捂王霽月的嘴,兩人鬧成一團。

天空中是厚厚的雲層,對於正在回家路上的王嬋月而言,任何人的幸福都與她無關。不論是不合時宜的新生兒,還是耳鬢廝磨的戀人。只有厚厚的雲層和陰冷潮濕的天氣是她的同路人。

作者有話要說:

{16}十八梯。現在幾乎拆了一多半。記得大學的時候去重慶玩,專門走過那條路,大早上從臨江門下來到十八梯山頂上,往下走的路上看見正在開張的理發店,老板娘在裏面刷牙,店面的招牌都還是民國時的樣子。

起太早胃酸過多異常頭疼的早晨面試異常迷幻然後回家的渾身發冷的一個下午居然還寫了一章更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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