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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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寧一路帶著自己的妹妹借助已有的網絡經潼關入西安,然後到襄陽,最後在十二月五號抵達武漢。一路顛沛,一個月能走這麽快也是不容易了{11}。王浩寧一路上也沒問她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就跟著長輩跑到山西去了。他慣是如此沈默寡言安靜內斂的。他們雖然是親兄妹,卻好像不是那麽親密似的。何況王嬋月本來就心情低落。半夜從太原乘車出來,一路月色何其美麗,她也沒心情看。哥哥帶著她要怎麽輾轉就怎麽輾轉,她甚至不過問那些和兄長似乎在秘密交易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麽偏要走陜西,是不是靠近他的組織好辦事?

她不問,不想知道,甚至缺乏應有關懷的不想知道這段日子以來父母姐姐對自己有多擔心。她到了西安稍微休息的那天問她哥哥的還是,太原現在怎麽樣。他哥哥告訴她,太原已經陷落,當夜傅傳義率部從太原南部突圍。現在假如是問城裏如何,那真是沒有人知道。她默默的點了頭,兄妹二人繼續埋頭吃飯。

她不相信傅儀恒會留守在太原直到城落,除非她不但是和哥哥一樣的人,還肩負著秘密的任務。而看她那樣子又不像,

呸。

像什麽像。什麽都不像。什麽都看不透。

假如你為我好要我走,又何必對我溫存可知道曾經遍體的溫柔似火的激情現在都是遍體的創傷,我猶如被火焚燒過的傷者,帶著疤痕行走於世,時不時還很癢—只要想到你,遍體便是又癢又痛無法忍受。她很恨,恨傅儀恒為了欺騙自己,一邊對自己親密無間一邊暗地裏就把自己的逃亡安排好了;恨傅儀恒非要制造這樣一種前後的對比讓自己憎恨她;最恨的是,即便如此,猶如被拋棄的她還是想要回到傅儀恒身邊去。

原來是之前太愛了,一朝得志心滿意足。太渴望的東西一時被滿足又一時被奪去,哪知道已經成癮,又慣於忍耐,這欲望是無論如何不會熄滅的了。她等了一次,經歷過一番天上地下的快樂和痛苦,又何妨再等第二次。她已經相信傅儀恒會給她回應,她也有五五分的概率能成功。

當日抵達,因為不知道王霽月住在哪裏,兄妹二人便現在旅店歇下。王浩寧立刻出去打聽,王嬋月也就乖乖呆在旅店裏稍加洗漱—想也知道,萬一蓬頭垢面就去見了姐姐那可少不了一頓訓斥。她現如今分明是私奔不成又被攆回來了,整體立場弱勢。誰知黃昏時分,王浩寧回來了,王嬋月倚著窗口正因為思念傅儀恒又哭的梨花帶雨,也不避諱的回頭—在哥哥面前哭了快一個月了—哪知道後面跟著她那兩位為她擔驚受怕的姐姐。

她見姜希婕一臉惋惜,看著自己的樣子一臉的心疼,而她姐姐呢,又是惱又是憐,簡直要成怒,卻又罵不出來,氣哼哼的把包往姜希婕手裏一扔,走到她面前,先不說話,伸手把窗子關了,然後才沒好氣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這可是十二月!是武漢!不是廣州!不怕凍壞了嗎!”

王嬋月原本計劃著,見到姐姐先大哭一場,混鬧一番就什麽都好說。可是真的見到了人,她的心她的肺她的喉嚨都被痛苦所攫取,像是噎住一樣哽在那裏兩眼含淚仰視著王霽月。王霽月看著她傷心欲絕卻不發一語的樣子,怕自己再這樣假裝嚴厲會愈加傷害她,只好嘆一口氣,把這孩子抱在自己懷裏。

王嬋月這才哭出來。雖是近乎無聲的啜泣,眼淚卻迅速的濡濕她姐姐的衣服。

姜希婕在後面一邊看著姐倆搖著頭嘆氣一邊與王浩寧耳語,一會兒問有沒有太遠方面的形式,一路上過來的見聞,王嬋月的狀況,最後才問:“你可有希峻的消息?”王浩寧搖頭,“若不是姜姐姐你說,我根本都不知道希峻去了邊區。”姜希婕嘆氣,“你要留在武漢嗎還是還要去哪裏?不方便說?”“是不方便說。有什麽事嗎?有希峻的消息我會帶給你的。”姜希婕苦笑搖頭,“你在不在這裏都不好說,又到哪裏去找我們?你若是見到希峻就告訴她,一家人都在重慶,有話寫信到重慶來就行。不論去幹什麽了,家裏沒有人當他是死人,至少寫封信來報個平安。”王浩寧點頭。姜希婕恍惚間想起這一番逃亡,只怕父祖的墓前無人祭掃了,一時竟有了古人情思一般感到哀涼,嘆一口氣,道:“你告訴他,可以的時候,回家看看。”

是日,王七小姐終於回到了連襟妯娌逃亡團中,徐氏很是滿意的告訴丈夫和兒子,她們準備走了。姜同禾慣是和妻子分頭行事,只答應了一聲好,又看妻子侄女一眼,道,一路多多小心。便不管了。姜希澤才得出來負責具體安排,往下他隨同軍事委員會將撤往長沙,家中又將回到女性頂門立戶的狀態,對此不放心也沒有辦法。此刻前往重慶,別說一張船票,就是一條船也不好空出來。姜同禾這人就是這樣,他可以請人幫個忙辦個事,日後他會還了這份恩情,但無論是還還是欠,人情債始終不能演化到公權私用這回事上。有的時候姜希澤就做不到這一點,被父親得知就是好一通罵,罵著罵著就衍生到“如今有的人就是心術不正”上。可姜希澤覺得今日不比往日,一不做二不休,趕著空隙在機場包機。司汀遜客機,攏共十個座位,全家正好九個人。

可檔子事排了又排等了又等,一直推到了十四號才走成。時南京已陷,男人們已經在忙著參與制定武漢保衛計劃。機場無人送行,只有姜同禾的秘書前來負責安排。一家人誰也沒坐過飛機,都有點緊張害怕。王霽月只知道飛機太小容易顛簸,何況這出發到達的地方都是愛大霧彌漫的,心裏七上八下。飛機早晨起飛,還好天氣不錯,飛到預定高度之後,本來挺穩,趙媽帶著兩個孩子還一路好奇,看看這裏,瞧瞧那裏,沒想到氣流霎時一來就顛簸起來,嚇得趙媽登時變了臉色,孩子們倒是一臉好奇,當真初生牛犢不怕虎。

上下抖動一陣就好了,看上去毫無問題,王霽月懸著的心倒也放下來。她和姜希婕坐在最顛簸的尾部,剛才那一瞬間,她下意識的捏緊了姜希婕的手,倒把這位睡美人生生捏醒了。“怎麽了?”姜希婕睡眼惺忪,“沒事。剛才顛了一下。”姜希婕笑著回握,“別害怕,謝機長是老手,不會有事的。”她聲音疲倦,加上機尾又吵,王霽月幾乎是貼著她的嘴才聽見她的說什麽。這樣的暧昧姿勢,反而被坐在前面面對著她們的傅元瑛和徐氏看了個一清二楚。兩人卻不約而同的心裏冒了一句話,

也好。

王霽月無所察覺,再看看前面也一上來就睡著了的王嬋月,也只有嘆氣的份兒。姜希婕是這段時間前後忙得累了才抓緊時間小憩。王嬋月呢?她現在客串著家庭醫生,她那堆行李裏除了自己不多的隨身物品之外就是傅儀恒給她的那套軍用醫療器械。像寶貝一樣帶著身邊。自打回到自己身邊,關於這場不成功的私奔,她一句話也不對自己說,自己和姜希婕也擔心造成二次傷害也不願意問—想也知道好不了,畢竟王嬋月是一個人回到了家人身邊,傅儀恒在哪裏?她們並沒有生死相隨。不論是被遺棄還是留下戀人自己逃離,哪個都不是好結局,王嬋月就像身受重傷一樣,獨自躲在沒人能找到的地方舔舐傷口。

幸與不幸這個問題,王霽月這段日子裏總是想起來。她眼睜睜看著身邊人都是獨自帶著孩子甚至還大著肚子逃離家鄉與丈夫分離的妻子,固然說作為軍人之妻總要有這樣的覺悟,但此乃心酸之憾事也無可辯駁。可相比此刻在腳下的土地上掙紮和逃亡或者一無所知的普通百姓,她們又是幸運的,至少可以平安的抵達安全的地方,吃穿不愁,生計無憂。再相比而言,她和姜希婕就更幸運,她們不分離,一直一直這樣攜手下去。即便在這樣的日子裏,所謂個人的理想頓時便可化為泡影,但誰說人生大志只此一種呢?能守住自己的愛人也是一種成就吧。路上相互照應,再照顧各自的家人,真正好的愛情是什麽?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相愛相伴,共同進退,不光是花前月下軟語溫存,還有相濡以沫共同分擔。

她拍了拍姜希婕的手,示意她繼續睡。姜希婕想只貓一樣笑著心滿意足眨了眨眼睛。若非有他人在場,她很想鉆進王霽月懷裏睡。由於賊心不能得逞,於是想到了晚上,想到晚上就想到房子,想到房子住處之類又想到往後的種種麻煩事,

又睡了過去。

王霽月見她睡熟才輕輕拿開她的手,解開安全帶走過去查看王嬋月的情況。小姑娘只是閉著眼假寐,想隔絕於環境。感覺到有人過來也不睜開眼。王霽月看了看她,替她撩起前額的劉海,又把她身上的毯子蓋好,放走開去和徐氏說話。這日子過得,她想,我倒是越發像兒媳婦了。

王嬋月最近覺少,實際上是做夢做的太難受,老是夢見傅儀恒,心力交瘁,竟不敢睡。不過一個多月憔悴了不少,原來人是真的可以因為相思而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11}實際上我覺得最合適的撤退路線是經太原外逃之後到呂梁一帶經黃河水路到洛陽去,但那個時候河北嘩嘩嘩的陷落實際上河南的壓力是很大的,所以走到前線去可能還不如在陜西活動的開。而且到了襄陽之後只管沿漢水而下就好了,順流速度也快。路上最大的難點從地理上來講是翻越秦嶺從西安經商洛、南陽到襄陽。但這都是我的猜想和計劃與設定,實際上很多逃難的路線遠比這個覆雜曲折且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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