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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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是山西大族,這大宅都是好幾重。王嬋月被帶進來那天是深夜,試圖數一數,結果天黑估計沒數全。現在想再數,反倒被軟禁起來出不去了。

傅儀恒下的命令只是讓下人們嚴禁她離開大宅,在宅子內走來走去是自由的。可深宅大院的,王嬋月只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不知為何到了這裏來的人,也不好到處溜達,人家興許認識她,她不認識人家。怕走錯了地方撞見不該撞見的,只好凈留在屋裏,形成了事實軟禁。她也不曾料想自己跟著傅儀恒跑出來就是這麽個情況。二人連夜乘車離開北平,等她到太原已經是三十一號,平津皆已陷落,守軍傷亡慘重,將軍師長紛紛殉國;還聽說日軍大舉屯兵上海附近,連這府中的下人們也紛紛議論,是要在上海那個地方決一死戰了吧?

王嬋月卻不能出門,什麽也做不了。不日與院中傅儀恒的親密下人們混熟之後就拜托最喜歡自己的老媽子出去往上海打電報,想匯報自己私自逃亡,現在何處,情況如何—現在反倒有這個覺悟了—可是日軍日益南逼,太原城內也是積極布置作戰準備,任何通訊手段都被晉軍控制,平素出去要高人一等的傅家傭人這會子也不管用了。

要辦這事兒,只能找傅儀恒。可是傅儀恒回到太原沒在家呆兩天就不見了,一聲不吭沒有囑咐的消失在一個清晨,留下的話和之前一樣,交待下人如何如何,竟然一句留給她的都沒有。王嬋月不怨傅儀恒,雖然她無法猜測她到底在忙些什麽—但她總有她要忙的吧,即便不能理解也要理解。她也不願意私自跑出去給傅儀恒找麻煩,哪怕不會惹著誰,只是占用她幾分鐘的時間來撈她,也不可以。就這樣呆在太原傅府的院子裏,看日升月落,轉眼又是星鬥滿天。

霎時間,她從私奔出來追逐自由的家貓變成了籠中的鳥。恍惚間她忘記現在中國大地上戰火紛飛,日軍也許須臾之間就會進逼山西,覺得自己好像是某個高門大戶的少爺收的小妾,因為出身低微而不能立刻見公婆,只能收在別院裏暫時藏著。成日呆著無聊,若非傅儀恒藏書頗豐,她都怕自己要閑出病來。如此成天懶著,精力過剩起來,晚上有時根本睡不著。這天夜裏,她等老媽子也睡了,自己偷偷跑出來,打開門坐在門檻上,看滿天繁星。傅儀恒獨占的這個院子非常好,處在大宅中獨立安靜的一隅,還正好躲開了高墻,可以看見漫天的繁星。

她就坐在門檻上,夏夜晚風清涼,睡意全無,與其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思念戀人,坐在這裏一邊看星星一邊想也不錯吧。

傅儀恒回到太原就忙去了。她是真忙,也是真的想躲開王嬋月。誠心晾著她,希望真的把她的心給晾涼了。這樣做雖然狠心,但她總覺得比一刀切好。否則萬一一刀切大了,小姑娘受不了怎麽辦?所以她雖然照舊每日回家,但總有那麽幾天是回去的很晚,也不在自己那裏睡,反正現在空著的房間多去了。這麽做妥與不妥,她也沒時間想。她聯絡後勤,重新架構山西的情報網絡,還要留神家族中人—大哥在徐州作戰,二哥在家休養,讓他為了安全出國去休息,反正兒子也在歐洲,他不願意,說要留下來看家,父親跟隨閻長官正在布防,族中不事軍事的人,竟然有悄悄往察哈爾跑的。她知道之後,無力阻止之餘只好嘆氣。本是一姓一宗,為何有人鐵骨錚錚寧死不後退,有人屈膝侍敵生怕來不及。他們家這麽大的宗族,此刻四散比《石頭記》的賈家也不差,可還沒家族未倒,你們反倒知道了沒有國何來的家的道理!

她奉上級指示要重新在山西留下相當的情報網絡留用,不論山西淪陷與否。她問都有誰可用,上級給的名單相當可憐。看起來是有不少同志選擇留在原地堅守。她想找到王浩寧的名字,但是沒有。

唉。

她推開自己的院門,見王嬋月坐在門檻上仰面發呆。也許是看星星看入迷了,此刻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的出現。她似乎產生了幻覺,以為自己看見了王嬋月的眼睛,看見那雙又大又漂亮的眼睛裏好像倒映著天上銀河,閃爍著億萬斯年不曾變化的星光。

王嬋月今年二十三歲。而她自己三十五歲。橫亙在她們中間的距離是十二年,是不曾走過的對方的曾經的漫長的路,是承認或不承認愛之間的鴻溝,是此刻短短幾丈的被清涼的夜半空氣所占據的空間。

永遠,永遠也抵達不了。直到死亡。

傅儀恒不是不喜歡王嬋月,她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只小貓。她喜歡她聰明,喜歡她好奇心重,喜歡她認真果敢,甚至於,過了這場“私奔”,她甚至開始喜歡她的不顧一切。她喜歡她是喜歡她身上像自己的部分。直到後來,她才看見王嬋月身上不像自己的部分,恰恰也是愛上自己的部分。王嬋月那天情急之下對自己委婉表白,內容倒沒有出乎意料。離開那天,王嬋月也一直保持著清醒,直到破曉時分,王嬋月問她,我們現在安全了嗎?她說安全了。王嬋月笑了一下,點了點頭,靠著她睡著了。

她也倦了,可是必須得醒著。偏著頭看著王嬋月的臉,看著看著又伸出手去用指背輕輕婆娑王嬋月的臉頰和鼻梁。曾經她也這樣年輕,卻從未能夠這樣親密放松的依偎在喜歡的人的懷抱。等她似乎有了那麽一點“資本”去追求的時候,對方已經走了,或者毋寧說是自己選擇了離開她袁蘭子的道路。從始到終她都選擇理想,選擇信仰,選擇主義的大旗,不選擇自己,不選擇愛情,不選擇被自己離棄的自己和愛人。她看著身邊的嬋月,她還年輕,即便要面對“國破山河在”,她依然年輕,會在這場戰事中幸存,變得更好,為國家為民眾出力。而自己,已經老了,並且在加速的衰老,如果戰爭有可能早些結束還好,若是一打十幾年,等到戰爭結束,她也許就老透了,

到時候王嬋月也該厭了她吧。

那與其讓她那個時候浪費了數年青春再厭煩了自己,不如現在就趁早恨了自己,好再尋別的門路去。

王嬋月睡著睡著竟然甜美的笑了,傅儀恒端詳那笑容,那張臉和現在這張不遠處坐在門檻上看星星的黑暗中閃著光的臉重合,初見她是那年傅元瑛出嫁,那時候的王嬋月還就讀於中西女中,還是個黃毛丫頭。然後她給自己寫著信,說著未來的打算,然後真的跟到北平來。而她呢,她一開始只是對這個小丫頭有著莫名的好感,而且想要借她之力靠近上海的另外一個圈子套取可能有用的情報;後來情報不用套了,她人也調離,卻離奇的展開了和王嬋月的緣分,看她努力考到協和,看她用心學習,看她進入自己的生活如同白鷺飛過靜靜的碧綠的河流。河流因為太深所以流動的緩慢,好像天地都與之一起靜止;只有白鷺偶爾的出現,才能證明時間還在流動,而這一切是活的。

後來連老媽子和廚子都盼著王嬋月來,似乎作主人的傅儀恒太過冷清。再後來他們對王嬋月的喜好了如指掌,儼然是另外一個主人。

“怎麽不睡,坐在這裏看星星?”王嬋月聽見有人說話,先是嚇得一抖,然後才看見黑暗中穿著黑衣輪廓模糊的傅儀恒。若不是她開腔,王嬋月真看不出那是傅儀恒。霎時心中又驚又喜,委屈和思念湧上喉頭,不知說什麽好,未成語調倒先鼻子一酸滾落幾滴熱淚。

“沒、沒什麽。。。白天太閑了,所以。。。所以晚上睡不著。”傅儀恒聽到她帶著哭腔,也覺得最近冷落了她,心軟下來,往她身邊走去,“真的不是害怕?”王嬋月噗嗤一笑,笑完又覺得傷心,“你、你才害怕!”

她其實想問她,你去哪裏了,現在山西局勢怎麽樣,我可不可以幫上什麽忙,但沒說出口,轉念就想到傅儀恒這麽晚回來,一定也累了。“快進屋睡吧,多晚了。你也累了。”傅儀恒以為她會跟進來,沒想到走到跟前,她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星星,臉上淚痕依舊。“你不睡?”“我。。。過會兒就來。”

傅儀恒想說點什麽,卻發現王嬋月在逃避,於是走過她身邊時,只是用左手拍了拍王嬋月的肩膀。王嬋月似乎感覺到一絲想要握緊,轉瞬間又消失不見的力量。傅儀恒也逃了。

等傅儀恒準備躺下,王嬋月也識相的走進來,滾進裏面去—傅儀恒為了她的安全,安排她和自己一起睡。一開始她覺得滿心歡喜甚至還帶著點羞澀,活像自己是新娶進門一樣。結果呢,結果分明是獨守空房。她覺得自己睡不著,沒想到傅儀恒一回來,她反倒覺得累了,腦袋沾著枕頭意識的領地就開始步步淪喪。她想睜著眼看看傅儀恒的側臉,非常熟悉非常想念的輪廓。掙紮幾番,架不住還是睡了過去。

傅儀恒聽到王嬋月平穩的呼吸就立刻轉了過來,對著星光月色看著她的臉。

嬋月,

嬋月。

也許細數起來我也沒有愛過幾個人,也許我天生缺乏愛別人的能力。曾經一次狂熱燃燒,燒的過頭就已經殘廢。與袁蘭子我永無出路,與黃毓琇我永無下文,似乎我已經慣於自己的殘疾和冷漠。等我遇見你,等我發現你的心意,再發現我的尷尬,我才知道原來我還有愛的能力。

可是寶貝,對不起。我不可以。原來和你,我永無選擇。

她再一次伸出手撫摸王嬋月的臉頰,我看見你,好像花朵看蝴蝶,知道蝴蝶會在自己身邊飛舞,也知道它遲早一日會去。不願意拘束了自由自在的蝴蝶,讓她陪我,讓她等我,讓她為我虛耗了青春,再等我來日某天服從決定而嫁給無關的人。

快走啊,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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