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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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號{6},客輪上剩的人不多了。姜希婕和王霽月甚至沒事會到下面的客艙去轉一轉,過了鎮江之後就開始漸漸的下去人,前幾日到九江的時候,就空空蕩蕩了。

“明天就到武漢,可說了誰來接?”王霽月問她,“大伯拜托了人,住處暫時也找好了。”“住處?”兩家人剛上船的時候,晚上吃飯,徐氏就是特別直白的問姜希婕,說武漢那邊的住處找了沒有,一定要找下能讓王小姐和元娥也可以住下的大房子。姜希婕心裏白眼兒都翻開了,心說這種事兒要提前定好我也只能讓大副打電報去找大伯,不能的話我也只有到了現找啊!知道大嬸是為了個面子,也只好應了說馬上去聯系。

“是啊,大嬸給了那麽大的面子,我敢打她臉?”本來走的時候誰也沒說這件事,姜希婕也鞭長莫及,只好交給別人,希望先到武漢一步的大伯可以負責此事。結果遲遲沒有信兒來,直到上了這最後一個航段的船,船長才溜須拍馬顛顛的跑來巴結,每天帶話帶的那叫一個勤快。“劉船長早上跟我說的,明天到了武漢會有人來接,接到德明飯店{7}去暫時住著。然後我再去看看房子決定住不住。”“你大伯找的?”“我才不覺得他有那個空呢。不知道誰幫他看了幾個。”兩人走出底層客艙,挽著手在甲板上散著步,江風雖大,奈何武漢日子到了,熱的沒邊,叫人不論哪兒都呆不住。“依我看,不如就住飯店,一切倒還方便。要是再找房子,又是簽約又是雇人,繁瑣的很。時局好了自然是要回上海的,時局不好了另當別論。”王霽月一笑,伸出手指去戳她臉,“你啊。”

前日他們在九江的時候,終於收到了從上海一路加急過來的電報,轉發王嬋月的“絕筆”,“也不知道嬋月現在怎麽樣。”“想必現在已經到了山西。”姜希婕拍拍王霽月的手,“畢竟咱們都出來那麽多天了,她也早該到了。等到了武漢一切妥當了再讓酒店門房代你去發一封加急到傅家不就得了。人家兩個女兒都在這裏,肯定要問好報平安,順路一起就好了。”“嗯。。。叔叔氣死了,說三個孩子一個都不省心,真不知道是像誰。”姜希婕問浩修到底為啥不走,王霽月只搖頭,“也許他終究不信上海會陷落。再說了,他那副性子回了廣州也會被叔叔打死。呆在上海,他自由他的活法吧。何必擔心他,他們兄弟兩個都是這樣自作主張的人,隨他們去吧。”其實姜希婕想通過王浩寧打聽弟弟的消息,但是現在自己都顧不過來,好男兒志在四方去吧。

兩人在甲板上走了一會就回去了—兩個孕婦最近都不□□寧,小孩子嘛好還好,每天由徐氏和傅元瑛帶著;就是在船上孕婦萬一有個什麽不適,叫人哪裏去找醫生?最開始出發的時候姜希婕還去找過看看船上乘客裏有沒有醫生,後來幾經換船,乘客也是越來越窮,也難做此法了。好在並未出問題。徐氏偶爾甚至說出,幸好你們倆還沒嫁人,這個時候派上大用場了。

姜希婕覺得嬸嬸一定是腦子哪個地方奇怪的壞掉了。不過也好。至少一路上她是越來越喜歡王霽月了。

次日一早到了碼頭,姜希婕一邊四下看著是否有人舉著牌子說是來接她們的,一邊還要註意兩位孕婦的安全,還要照顧著王霽月—即便霽月不要她如何照顧,她也是永遠不能放手的—一時恨不得自己能□□。等船員幫忙把行李搬下來,船長親自下來送,徐氏和姜希婕又只好與他寒暄起來。話未講兩句,姜希婕還想多套點現在局勢的情報,就聽見有人一連疊聲的叫她的名字,人群中看去,正是她原先在上海的同事。此人調任漢口之後,其實兩人業務上多有往來,只是不曾再見過面。姜希婕走過去與他說話,這年近四十斯文儒雅的地道湖北人立刻操著奇怪的北方官話對她說,快走吧,姜部長找我來接你們的。

也不知道這人所圖為何,往後日子裏,若他能來的時候便親自來,若他不能來則遣人來。姜希婕心知他是湖北當地望族之子,不知所圖的是什麽,只是除了用也無他法,唯有自己小心留意各處,希望早日不再叨擾人家。而且剛到武漢,船上還好好的人似乎立刻就病了似的,兩位孕婦鎮日去檢查養胎不說,徐氏也直說不適,西醫中醫看了一溜,也不見好。28號到,一直到九月11號,姜希婕都覺得自己忙的兩腳不沾地,來去自如風,晚上睡都睡不好。外出忙活都是她和王霽月,剩下的都守在酒店裏休息,看房子的事一應免了。住在飯店裏的要人不少,姜希婕心知徐氏最重交際,長住飯店正中下懷。反正萬事等她大伯的主意。

萬一真要來,就來吧。

每日聽報紙上的消息,只知道戰事分外緊張。此刻又沒了打仗的希耀和專管情報的希澤,姜家猶如頓失手眼,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再也不能早一步知道在早做些準備,此刻與一般百姓無異。王霽月亦心焦非常,今日聽說日軍逼近內長城,明日又是閻錫山“決心與東線平型關當面日軍決戰”。她發出去的電報,平安是報了,回信只有兩封,一是浩蓬叫她們妯娌不要擔心;二是叔叔問候她叫她千萬註意不行就來廣州,並說到家中財產十之有七已經到馬來亞去了,夫婦二人準備叫回兒子女兒之後就去檳城避難。

叫回兒子女兒?王霽月苦笑,她往山西發的電報,一點兒回信都沒有。別說她的,就是傅元瑛姐妹二人問候家中的,也是沒有信兒。不知道山西都亂成了什麽樣子。

“今日也沒有?”姜希婕每天早晨都堅持去街上走走,聽聽風聲,也活動活動。她倆每日的行程之一,就是去前臺問有沒有她們的電報,沒有。山西來的一封都沒有。姜希婕偶爾還問一問,上海的有嗎?也沒有。南京的?找半天,偶爾有姜同禾發的,王紹勳的一封沒有。王霽月似乎也漠不關心。“沒有。沒有就沒有吧,走。”

酷暑季節的武漢,兩人還非要出來走,形同自虐。然而悶在酒店房間裏,熱是不熱,卻叫人覺得對自己的命運毫無把握,不安感襲來何止坐臥不寧。街上有報童蹦蹦跳跳的賣報,喜形於色,路人聽了他的吆喝也都不免停下來買一份看看。二人雖聽不大懂武漢話,例行公事也買了一份看看。“謔,打勝仗了!我說怎麽今日見者路上走的人都這麽開心!”姜希婕只是掃了一眼便遞給王霽月,自己挽著她躲著太陽慢慢地走,“殲滅一個旅團,繳獲輜重不少,不見得於大局有什麽作用啊。”“勝一個也是勝嘛,於士氣有利。”姜希婕這話說的不似她平日那般斬釘截鐵,有倦怠之氣,語氣也不確定,王霽月看了她一眼,礙於是大街上不好親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照你說,上海那邊打得贏嗎?”其實報紙上出現的昨日今日戰線如何改變,防守何處棄守何處,她們二人皆不通軍事,只感覺是戰事膠著,隱約還有那麽一分難分勝負在,不知是因為自己求勝心切憂思過甚,反倒勝出不切實際的幻想來。“不知道。如今什麽消息也沒有,我也無從判斷。我想與其擔心上海,山西。。。”上周大同棄守,河北早已陷落,而今日軍大可多路出擊,“只有晉綏軍一夥人而已。不比上海,是蔣老板的必爭之地。”王霽月點頭,“希望有信來吧。今日回去還沒有,明日我再去發一封,告訴嬋月,無論如何給我回來。這丫頭,在那裏說不定也派不上用場。”

姜希婕安慰王霽月許久,才讓她放心,說嬋月跟著傅儀恒斷不會有事,安全可保,對方的為人可保,“危急時刻,傅家姑姑會顧全她的。”“你又知道了。”“我不過是設身處地想了想,假如我遇上個她愛我而我不愛的後輩,雖然一番情意無法接受,但危難之前就是我不走也必須讓她走,我逃不得也必須讓她逃了。。。對你也是一樣。”王霽月聽到這話,想數落她油嘴滑舌、亦或扣個非分之想的帽子,卻發現姜希婕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倒沒看她,張望著別處。

是吧,她也害怕的。她也不是天生就對這一切無所畏懼,她也害怕。只是為了自己,她必須無畏。

“誰還說要和我同生共死的。焉知留我獨活於世上反而更加苦楚,你倒不如盼我,”“別別別,”姜希婕連忙停下,伸手過去捂王霽月的嘴,“沒有的事。不許說。我們同生共死,等到了棄絕之地,讓別人都偷生去,我們一起死。見了孟婆也不撒手。”王霽月見她這般當真,心裏可憐她,自打在洋行工作後就變得雷厲風行的一個人,面對自己面對感情時就是個小女兒家,“可要是孟婆不同意,非說不能一起投胎怎麽辦?”但自己偏想逗逗她,“那就一起羈留在陰曹地府好了。”往下還說出什麽和小鬼無常為伴的話來,王霽月笑著捶她,“就沒聽說過!少胡謅。”

鬧得夠了,走回了僻靜的居民區中間的小路,兩人伸手去摟著對方的腰,靠在一起往回走。往常這樣走著的時候,兩人總是笑著,今時今日卻一臉憂慮。良久,王霽月嘆道:“外交努力,歐美諸國皆不可信。軍事對抗,只怕也全打不過。往後還能逃到哪裏去?”姜希婕把她摟得緊了些,“想不到的事,暫時不想。有一日過一日,等到要來的時候,應付得來。”感覺到王霽月也使了勁兒摟著自己,像纏綿時分擁抱著對方,恨不得把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裏一般,“咱們應付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6}長江自武漢到上海段約長2100公裏。而據上海地方縣志載,到1945年青浦碼頭開出的客輪中最長的航線也才635公裏,所以途中必定多次轉船。這裏還假定了一路都有不錯的客輪可坐。所以從上海一路至武漢花費20天,20天裏包括了停船,下客,轉船。

{7}今江漢飯店,位於漢口蔡鄂路口、勝利街與中山大道交接的半島形地段,是武漢最早的由洋人開辦的旅店。□□、程潛等國民政府要員以及胡適, 徐悲鴻、齊白石、梅蘭芳等社會文化名流也都曾下榻這裏

娘呀居然要破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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