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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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姜希澤夜裏回到家,已經是深夜一點。這還算是半路爭取一點點時間飛車回來的。路上檢查的士兵見到警備司令部的牌子,自然攔也不敢攔。實際上,於他而言,這還算是紆尊降貴了。

他們已經收到了近衛文麿{4}的講話全文,仗是必然要打了。他想,不知道行政院會議上陳部長{5}說的話有什麽效果,他自己倒很清楚,中國的海軍是打不過日本人的。要決一死戰,上海首當其沖,到時炮火連天,租界?租界又怎麽樣。

他家這幾口子人,誰能留在這裏,萬一真的上海陷落,勢必為日本人所扣留以為要挾之用。他從司令部開完會出來的時候,他爸爸給他打的電報到了,讓他趕緊回家安排一家老小撤往內地。他想問父親,往哪裏撤?父親此刻孤身一人在南京,兄長已經在帶軍隊往上海方向集中,作為高級軍事情報人員他則去向不明,總之不能攜家帶口,怎麽撤?去哪裏?哪裏就安全了?

參謀會議上,誰也不知道仗會打多久,要怎麽打,現在到底是要和還是要戰,是要一戰到底,還是且戰且和,日本人會從哪裏打過來,華北陷落之後,山東一線能不能守住,會不會被合圍,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想出來。

他回到家,坐在車裏,抽了一根又一根煙,一直都不下車。

足抽了半包之後,他下車走到廚房給自己倒水喝。萬籟俱寂的淩晨兩點,連水滑過喉嚨的聲音都分外清晰。“你回來了。”傅元瑛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後面,姜希澤也沒覺得詫異,倒是也給妻子倒了一杯,還刻意混了一點熱水在裏面,雖是溫吞倒好過全涼,傅元瑛身體一直不好,做丈夫的連她喝的水都要擔心。傅元瑛接過,小呷一口,聞到丈夫滿身煙味,問道:“怎麽樣,什麽時候打?”“不知道,看什麽時候日本人開槍吧。”“家裏準備怎麽辦?”“爸爸今天來電報說,讓家裏馬上走。” “走?去哪兒?” “現在看來,上海一旦被占南京就危險了,政府一定會退到武漢去。一起退到武漢吧,無論如何,保衛都要安全些。在武漢呆不住,再說。”

傅元瑛點頭,兀自想了一想道:“坐船的話,對大嫂也好些。就是坐船慢了點。你說哪個好?”姜希澤放下水杯長出一口氣,“坐船吧。火車太累了,怕顛著大嫂。水道已經封鎖,坐船是安全的。我。。。只怕也沒有時間處理這件事,就交給希婕吧。”傅元瑛輕笑一聲,“你們兄弟兩個,都把事情交給妹妹,真是親兄妹。”

她想逗丈夫笑一笑,可丈夫沒有。姜希澤只是嘆氣搖頭。傅元瑛看他樣子憔悴,心疼之餘就上去擁抱了他。“待會兒就回去嗎?”姜希澤想,但是回去其實也沒有要緊事,反正下屬也知道他是回家安排事情去了,在“以身殉國”之前,總給他一點時間再陪伴一下家庭,“不了,早上再走。我當面把事情交待給希婕吧。”

姜家上下從二十八號的清晨就開始準備走。有的傭人是到了上海之後才找的,此時便給了銀錢打發去了。若有不願走的,姜希婕便要好說歹說勸人家帶著錢回了老家。最後剩下兩個人,胡偕和趙媽。趙媽和徐氏統一陣線,向來以“小姐的半個媽”自居,這會子斷然不會離開姜希婕自己逃了去,何況姜希婕那套勸人回家與家小親人一起的話對她不奏效:她家裏死絕了的,本就是無子女的寡婦;胡偕的家小早就被他接來了上海,他也不願意就此被姜家遣散,他要留下來守房子。

“老太爺和二爺的魂靈還在呢!我要留在這裏守房子!日本人來了也不能讓他們占了咱們家的屋子!三小姐你們去就是了!等到你們回來!這老房子還在!”說著居然掉下眼淚來。姜希婕只好跟他說,萬一日本人進占上海,就算租界可保無事,只怕你也生活困難,讓他且把家人都從華界接進來住,就住在這房子裏,再留下錢給他,怎麽安排也不放心,最後只好說:“胡大爺,萬一哪天真的不行了,你也別硬抗,房子推了還能再蓋,人沒了就都沒了,要走的時候,趁早逃,碼頭那邊有我相熟的朋友,我把你拜托給他,到時候你只管去求他,橫豎能上一條船走的!”

如此這般,還要大嬸來清點滿家的物件哪些要帶走哪些要留下哪些又變賣哪些扔到地窖去。她自己還要到洋行去請辭—她知道這樣做叫別人覺得他們姜家貪生怕死,也會引發別人的恐慌,但她非辭不可,不需占著位置。既然要攜家帶口的逃走,責任既在,這一個洋行的職位算什麽,仗打起來,還有沒有貿易都不知道。就算有,她也不願意留在敵占區生活。這般繁忙中,姜希澤知道她的心,也基於親情友情,告訴她王家勢必要和他們家一起走。既是連襟,又是姐妹,還是她姜希婕生死相隨的愛人,王家與他們是休戚與共的。

夜裏,姜希婕處理完事兒,借口要去王家幫忙,跑到王霽月這裏來。一路越想她越覺得累的慌,大嫂是個孕婦,肚子也很顯,這就夠麻煩了;現在帶上傅元娥,那也是個孕婦,還有家裏兩個小孩子,怎麽想怎麽頭大。然而想坐飛機只怕是不能的,又怕武漢江邊愛起霧飛機只怕要出空難,只有靠她厚著臉皮去找老板要船票—幸而她是兢兢業業出力甚多的高級職員,家裏背景了得,否則船票哪裏來。

越想越覺得不可,一臉疑惑的走進了王家家門。王霽月自打準備要走,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沒個安生,見她來了也毫不避諱地走過來緊緊抱了抱她。姜希婕聞到她身上的白梔香氣就覺得心安,長舒一口氣道:“安排的怎麽樣?”王霽月也是疲憊的嘆氣,“若說安排倒是好說,我們家的人你也知道,各自為政慣了。嬋月沒有消息,想是跟傅家姑姑走了。現在叔叔急得不得了也沒有一點辦法。暫時來看就我和元娥一起走。浩蓬跟著參謀本部,管不了。”王霽月一邊說一邊引她往沙發上坐下,“浩修呢?”“他不走。說離了上海的十裏洋場他就活不下去。”“嘶。。。”“也罷,管不了。爸爸不要我們管,反而打電報回來囑托我把什麽什麽打理好。就最這兩天打發回木瀆老家辦事就去了三撥人。哼。。。船票到底是什麽時候的?”王霽月說著說著就開始厭煩起來,儼然非常怨恨父親的做事態度,也許在她看來,自己和浩蓬並非父親的子女,而是父親的棋子而已。“應該是八月初的那幾天,沒定。我聽說八月初大概會把船都開回來,免得被日本人搶去。在那之前大概還能自由調度船只,在那之後只怕就沒有辦法了。”

天色已晚,王霽月便拉著姜希婕上樓,二人準備洗漱睡了。一時又說到仆人遣散之事,王霽月說要留徐媽看家,徐媽還高興得很。姜希婕覺得奇怪,也說及自家之事,各自聽了無話。

等到回到屋裏,躺在床上,兩人都倦了,摟著彼此,王霽月才懶懶道:“你知道嗎?爸爸要和四姨太離婚。”“嗯?這個時候如何離得了?”“他覺得累贅吧。想給一筆錢打發了事。鬧了那麽一回三姨太的事,倒像是知道了好了。”“那四姨太就願意?”“願意不願意的,也沒告訴我。說明天回上海來。帶著文書,她當面簽字我當面給錢,錢貨兩清。”姜希婕不好置評,只能嘖嘖。王霽月覺得心灰意冷,手掌覆在姜希婕鎖骨處,想想這幾年好不容易把她養胖了一點,這一番真要開始逃亡,又要瘦了,“。。。真想不到,有生之年,倒真的打起仗來了。”姜希婕知道她是說原先年少時她們說到戰亂時應該如何如何的往事,輕笑一聲,偏過頭去吻了吻王霽月的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來就來了吧。”王霽月每次被她這樣親吻就條件反射的羞澀,有些想躲,就往回縮了縮,可等輕薄她的人跑了,她又反攻倒算了,“你這說的,倒好像平日裏出門不巧打雷下雨還沒帶傘似的。”王霽月攻勢得逞,越發啃到脖子上去,姜希婕頭往外一偏,縱容她當她的吸血鬼,“。。。我現在是明白二哥為什麽總是嬉皮笑臉了,”“。。。為什麽?”“事情本就艱難,何必再給自己增加負擔。曹操從來就不哭。哭的是大耳劉。再說,”

她輕輕把王霽月推開一點,“我覺得好好打一場也好。免得老被人家欺負,叫人家都覺得我們好欺負。也叫那些軟骨頭都知道還是有硬骨頭在的。”“哀兵必勝麽?”王霽月問,眼神頗顯迷幻,和正經一點都不沾邊,也不像議論國家大事的樣子。“是,”

姜希婕還想說話來著,可沒機會了。她恍惚在痙攣的瞬間,聽到王霽月對她說,不要離開我,不論發生什麽,千萬不要。她恍惚記得自己在極樂之中,從牙關擠出一個“好”字。

八月九號的早晨,一家人乘怡和所屬的客輪前往武漢。一等艙內,王霽月安頓好了一幹人等,走出艙外見到姜希婕手裏拿著幾封書信,向大副道過謝,獨自站在那裏看。“什麽信?”“大哥寫來的。一封給全家人,一封給大嫂。還有二哥捎的話。都是安慰之餘,讓家裏人放心。”等她把信件送給家人再出來,汽笛一響,客輪出發。滿船都是顯貴之家,姜希婕想,只是不知抵達武漢時還剩幾人在船上。如今倒像是所有人都和政府沒有關系,先各自逃難去了。

想想也是,本就無甚關系的。

她看見王霽月扶著欄桿站在那裏,天晴,即便是在逃亡,王霽月也如同古典畫卷裏走下來的美人一樣。走上前去卻見她表情憂慮哀戚,便伸手摟著她的肩道:“上船了就別擔心了。到了武漢一切都會好的。”王霽月露出微笑,腦袋往姜希婕肩上一靠,“我才不擔心自己。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我只是。。。看著這沿江兩岸,想到華界那麽多無處可去的老百姓,替他們難過擔憂。”姜希婕一時也想起曾經漫天飄落的古籍善本的紙屑,王霽月又道:“只怕人命不如紙了。”

作者有話要說:

{4}時任日本首相。任內一昧將就軍人意志。

{5}時任海軍部長陳紹寬。當日奉命在行政院會議上報告,將實施在長江江陰段沈船以封鎖航道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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