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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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曉得自己又在做夢了。而且似乎是因為外面的雨聲始終沒有停過,他的夢裏竟也開始下起雨來。陰沈沈的天空像是要一直壓下來似的,而那座沖霄而起的高樓靜靜地佇立著,在夜色中顯得古怪而又猙獰。

微涼的雨絲斜斜打在臉上,展昭執劍對身邊的人說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去。”

“我憑什麽聽你的,呵,你算老幾?”身邊的人不客氣地說道,“便是我大哥來了,也未必能對我這樣指手畫腳。貓兒,我看你近來愈發張狂了。”

展昭心中驀地升起一陣悲涼來,似乎是因為仍舊依稀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麽,他說話時語氣中有種纏綿的哀傷:“這官府中的事,你不是一向不肯摻和嗎?那麽由我來做不是正好?”

“這不是官府中的事,是我兄弟的事,我自然是能夠摻和的。”

“聽聞沖霄樓裏機關重重,我怎能讓你為我涉險?”

“貓兒,你想多了。我怎麽是為了你涉險呢?五爺當然是為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涉險了。何況這沖霄樓裏的機關,我也正想見識見識呢。”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似乎能在嘴上討些便宜,十分令他開懷似的。

展昭的眼前模糊起來,是雨水打濕了他的眼簾。他聽到自己喃喃地說道:“可是你會送命的。”

驀地,眼前畫面驟然轉換,不再是陰沈的天空和沖霄而起的高樓,這副壓抑的場景像是被打破的鏡子一樣四分五裂。緊接著火驀地燒起來了,竟將天邊都染得紅了,慘呼和吼叫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展昭頭一回在夢裏清晰地意識到,這並不是白玉堂死的那一晚,而已是他死在沖霄樓銅網陣中的幾年之後了。為了覆仇,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俠客義士幾乎齊聚一堂,在這個奪去白玉堂性命的地方,再次以血和生命為代價,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

也許是因為這段記憶太過清晰了,所以夢境竟也格外的真實。展昭甚至能夠看清所有人的臉,那些因他號召而聚集起來,再次走向死亡的人們的臉。漫天火雨,箭矢紛飛。展昭在夢境中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卻再次與死亡擦肩而過。而那些本該活著的人卻已經了無生息,只有他這個早就該死的人還活著,茍延殘喘地活著。

這大概就是對他的懲罰吧。活著。

漸漸的,大火中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詭異起來。展昭恍惚間好像看到一個白衣身影,於是他不顧一切地追了過去,卻驀地看到,是那個青山寺中的白衣女人。

她遙遙回頭,不覆蒼白瘦弱的病態,於是美得更加驚人。那雙眼睛在夜裏亮得可怕,也許是周遭火光沖天的緣故,好像她的眼睛也要燃燒起來了。

只是哪怕在夢中,展昭也能清晰地記的,不久前的夜裏,那個女人在他問出那個問題之後沈默的神情,以及她最終說出的那句話:

“逝者已去,又有什麽好說的呢?”那個聲音美得近乎悲涼,又像是月光一樣清冷。

展昭在漫天大火中難得出神地想,也許正是那幾個官差的話,才叫他在夢中看到這個白衣女人在大火中的模樣。可究竟她是否與縱火有關呢?漸漸的,周遭的一切開始因展昭跳躍的思緒而變換。忽然,他又到了青山寺的後山上,面前則是幾座青墳。

“先父姚安公之墓”

“不孝女青菡謹立”

墓碑上的字樣未改,只是這一次,展昭看到了在墳前祭拜的人。是那個白衣女人,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面前銅盆裏,紙錢冥幣靜靜地燃燒著,升起裊裊青煙。

風起,揚起片片灰燼,又消散於風中。

“展大哥,你為什麽不要我呢?”驀地,萍兒的聲音響起,帶著哭音。展昭回過頭去,卻正被萍兒抱了滿懷。

他沒有推開她,反倒放肆地抱緊了懷中的姑娘。心中的痛苦蔓延著、啃噬著他,他卻舍不得推開這唯一的勃勃生氣。

於是在夢中,反倒肆無忌憚地做了清醒時絕不會做的事情。

外間的雨下得更大了,荷花池不斷被雨滴砸得瑟瑟作響。展昭在夢中不甚安穩地皺了皺眉,就在這時,“撲通”一聲落水聲響了起來。不知哪裏的野貓被驚動,發出淒厲的叫聲,似小兒啼哭。

展昭驀地自夢中驚醒,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黑暗中喘息了一陣,忽地反應過來,抓起衣服便往房間外跑。

外面雨勢漸小,荷花池果然被打得七零八落,在夜色中顯得更加荒涼可悲。展昭大步走向荷花池,他的目光驚疑不定地搜尋著水面,卻一無所獲。夢裏的場景與半夢半醒間聽到的動靜交織成可怕的推測,心中的不安與恐懼折磨著他,片刻後,展昭擡腳朝著萍兒的房間快步走去。

才悄無聲息地推開門,展昭便已聽到了令人心安的呼吸聲,心中的焦急不由煙消雲散。他緩緩走進去,在黑暗中漸漸分辨出蜷縮在竹榻上的身形。

萍兒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了一團,委委屈屈地擠在床角,臉上淚痕猶在。許是因為雨小了,月色漸漸明朗起來,從窗外灑了進來。萍兒的面容在月色中有朦朧的美,她因為喝了太多的酒,面頰上有胭脂一樣的紅。披散的青絲則像是緞子一樣光滑,襯得嬌嫩的皮膚白得像是剝了殼的雞蛋,未幹的淚痕則使得她楚楚動人。

展昭停在幾步外,心裏的恐懼煙消雲散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夢幻似的悸動。他的下顎驀地收緊,倉皇地扭過頭,然後狼狽地大步離開了這裏。這樣的邪念使他不由得厭惡起自己來,一種沖動驅使著他,像過去千百次那樣,讓展昭想要拔出劍來割斷自己的喉嚨。

房門外,淅淅瀝瀝的雨仍舊下著。展昭茫然無措地站了片刻,忽然,他看到了一扇半掩著的門,門前仍舊散落著一竿竹笛的殘骸。

月光在石板上留下霜一樣的痕跡,而半掩的門,籠出一片陰影。

那扇門後的房間屬於誰,已經不言而喻,而之前半夢半醒時聽到的落水聲竟真的不是幻覺。展昭心中驟然湧起一陣冰冷。他意識到自己的疏忽,立時想要進屋去看看,腿腳卻像是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片刻後,他僵硬地扭頭朝著荷花池的方向看過去,眼前仿佛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那裏徘徊了一陣,然後便義無反顧地舉身赴清池的畫面來。

無論發生了什麽,一切都已來不及了。水面只有雨點落下時的一圈一圈漣漪,沒有任何人的蹤跡。展昭艱難地舉步,遲緩地朝著荷花池走過去。寂靜的夜中,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種召喚。死亡真的可以解決一切嗎?那個白衣女子生前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悲慘與哀痛,竟能如此平靜地選擇結束自己的一生。

或許也不平靜,展昭站在荷花池前,他的目光在黑黢黢的水面和泥濘的地面上逡巡著。這裏有淩亂的腳印,那個女人在死前想必曾在此逗留了很久。也許是最終失去了活著的信念,她撩起裙擺踩上了池塘的邊緣,留下了那只足印,沒準也曾像展昭自己這樣註視著水面,然後便縱身跳進了荷花池去。

展昭擡腳踩上了池塘的邊緣,然後俯下身子去,將右臂整個兒伸進池塘。這座荷花池挖得很深,展昭幾乎將整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冰冷的水從一開始的肘部蔓延到了肩膀,終於,他的手指勾到了一塊布料。展昭舒展五指,抓到了一截冰冷的手腕,然後用力一拉,將人拉出了水面。

無疑是那個白衣女人,卻已經完全失去了生氣。展昭小心翼翼拖著女人平放到地上,然後徒勞地伸手去探她的呼吸與心跳。這只是一種努力罷了,卻註定不會有任何結果。女人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蒼白,展昭不知為何又將她扶起,麻木地用力按壓著她的腹部,拍打著她的後背。然而被濕衣服裹緊的身軀完完全全是冰冷的,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她早已經死了。

展昭不禁再次感到了那種無力,那種生命流逝,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無力。他垂著頭,打量著月色下死去的女人的面龐。濕淋淋的一頭烏發貼著臉頰,還有緊閉的雙眼、沒有血色的雙唇,她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怖,已經完全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了。

或許死亡才是最後的歸宿。

對一個被病魔和痛苦折磨著的人來說,死亡也許更像是一種贈禮。既然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無窮無盡的悲傷和苦難,那麽又何妨擁抱死亡呢?

展昭移開目光,望向荷花池。

這時雨已漸漸地停了,濕潤的空氣中浮動著暗香,卻摻雜了一絲死亡的陰冷氣息。

然而一個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帶著驚恐喊道:“展大哥?!”

展昭驀地驚醒似的,轉過頭去,便看到瑟瑟發抖的萍兒。她站在屋檐下,一雙黑色的眼睛驚恐地望著展昭:“怎麽了?”

萍兒仿佛已意識到了什麽,或許是從展昭的神色中,或許是從死一般寂靜的夜中。她禁不住感到一陣恐懼,往前邁了一步,本能地想要拉進與展昭的距離。

“沒怎麽,回去睡吧。”展昭下意識地移動身子擋住了女人的屍體,他不願萍兒看到這樣的景象。

然而萍兒卻臉色蒼白,她問:“那位夫人怎麽了?為什麽躺在地上?”片刻後,許是展昭楞怔的神情叫她驚慌,她竟上前幾步來,一面走一面自欺欺人地說道:“你們怎麽在院子裏,雨都淋濕了……”未幾,她終於看清了展昭懷中的屍體,那蒼白的臉色明確昭示著什麽。一切都清楚了,萍兒忍不住失聲驚叫起來。

展昭趕忙起身,他手足無措地將萍兒攬進懷裏,盡量不讓她去看地上的屍體,拼命柔和語氣,低聲哄著她:“沒事,沒事的,不要害怕。”

萍兒像是風中的落葉似的顫抖著,哽咽地問道:“她死了嗎?”她伸手拽著展昭的衣襟,手指用力到發白,不敢松開。

展昭遲疑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是,她死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心中卻有些奇怪的感覺。還有一種荒謬的念頭閃過——若是躺在地上的是他,萍兒會怎樣呢?

“怎麽會這樣?之前不是還好好的?”萍兒嗚咽起來,許是展昭的懷抱給了她安慰,讓她又有力氣害怕了,“她為什麽要死呢?”

展昭不知該如何回答,半晌才道:“大概,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吧。”

“好好的,怎麽會活不下去?”萍兒仰起臉來,眼眶裏盛著淚水。

展昭伸手以拇指抿去滾燙的淚水,嘆息道:“你還小,不會懂的。”

或者說,他希望她不懂。任何懂得這種無奈的人,都必定經歷過絕望。展昭希望這個精靈一樣的孩子能夠永遠這樣懵懂無知,不為人世的涼薄而傷心。

然而也許她已經懂得了這種無奈,從今晚開始,她便已經懂得了。

終於,將哭得累了的萍兒勸回了房間裏去,展昭便抽身去叫來了寺中守夜的僧人,先將女人的屍身收斂。趕來的僧人見此慘狀雙掌合十,皆垂頭低聲念佛。他們將女人的屍身暫厝在一間禪房內,留下小沙彌念一卷往生經,超度亡魂。

——“一心專念阿彌陀佛萬德洪名,即能消災障,破迷開悟,順達彼岸。真信切願持佛名號,定能往生凈土。”

展昭只默默聽了片刻,轉身離開了。他想,天亮後也許得下山一趟,到縣衙去將事情說明。原本只是來青山縣處理公務,卻不想卷進了這件案子中,展昭不由苦笑起來。也許他永遠也躲不開麻煩,或許是麻煩總找上他,又或許,是他自找麻煩。

總歸,這又是自己累帶的一條人命。若不是他阻攔那幾個官差,也許女人今晚就不會有機會自盡。

展昭並沒有再睡下,夏日的天總是亮得格外早,沒過多久,東方就現出魚肚白來。雨後初晴,鳥兒清脆的鳴叫聲回響在山林間,空氣裏是好聞的濕潤泥土的味道。

這一天仿佛和任何一天都沒什麽區別,又有誰能看得出,昨夜這裏竟消逝了一條生命呢。也許人命就是這樣不值錢,哪怕是皇帝殯天,日子還是照樣要過下去。不會因為某人的死去,太陽便不會升起了。

展昭在房中匆匆換了一身衣裳,便沿著山路離開了青山寺。他獨自沈默地走了幾裏地,到山下牽了自己之前留下的馬,而後打馬回了縣城。

雨後的縣城幹凈而又安寧,淳樸的居民在雨停後走上街來,彼此熱情地招呼著。展昭仿佛格格不入,他獨自行色匆匆地穿過長街,路過牌樓、賭坊和一個茶莊,又斜斜插進一個巷子裏,便到了縣衙的後門。

這個時辰,縣衙裏剛剛點完卯,展昭輕而易舉就找到了人將自己帶進去。衙門裏似乎永遠忙碌著,雖然大部分人並不知道自己該忙些什麽,但哪怕為了不顯得悠閑,也會給自己找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做。昨夜風雨大作,滿地落葉,一個小童便拿著掃帚將積水中的落葉掃到東邊墻角。待全部掃完之後,他又將落葉掃到西邊墻角。

縣太爺也一樣,雖然仍在書房裏蹙眉看著公文,實際心思早就飛到不久將來的宴會上了。他對於昨夜發生了什麽毫不知情,甚至是那些捕快,也是在捕頭的調遣下追查姚家縱火案的。

所以當展昭將事情如實地告知縣太爺,並且說明自己願意為昨晚發生的意外承擔應負的責任時,縣太爺並沒有顯出震怒的樣子。誠然,對他而言這並不是什麽大事。

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嫌犯死了。這還不值得他區區一個七品知縣,貿然去得罪京城來的展昭。雖然展昭不過是個四品武官,但是人人都知道,他背後站著的可是連皇帝都要讓上三分的閻羅老包。

世道便是如此,欺善怕惡、弱肉強食,人命如草芥。白衣女人如此,萍兒如此,他們都如此。

在官場多年,展昭很早就明白了其中關節。但這一回,他心裏卻有一種悵惘,因此並沒有理會縣太爺帶著討好的寒暄,反而問道:“我昨日聽官差們提起姚家縱火案,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縣太爺怔了怔,遲疑地望向一旁的主簿先生,顯然對案情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主簿咳了一聲,回答道:“幾個月前,縣裏的大戶姚家半夜失火。火起得十分猛烈,竟是一個人都未曾逃出來。原本此案當算作意外事故,可本縣的一個捕頭在清點人數時卻發現,姚家的屍體中獨獨少了一個姬妾。並且結合仵作驗屍的情形來看,姚家人似乎是在火起前便遭遇了不測。因此捕頭便一直在調查此事,後來在青山寺上發現了那姬妾的行蹤,昨夜本是要將那嫌犯帶回衙門候審的。想來是那嫌犯自知難逃一死,便自盡了。”

“原來如此。倒是我不該多管閑事,竟讓那婦人趁此機會尋了短見。”展昭淡淡說道。卻又不免心想,難道那女人果真便是縱火的兇犯嗎?她當真是畏罪自殺嗎?

只可惜,這一切都隨著那女人的死而成為謎題了。

縣太爺自然不敢當真怪罪展昭,連忙說了幾句漂亮話,明裏暗裏奉承了展昭幾句。展昭聽著,忽然覺得老大沒趣,再坐了一陣子,便告辭了。

他忽然想起,萍兒還在青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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